第373章  舍己成人,相忘江湖

  「好了,你們都去歇著吧。再過一會兒就有客人來了。」李殷徑直走到櫃前,翻起了帳本。

  眾人高興了一陣,各自散去。

  福伯趕緊來到李殷身邊,將本月匯總的收支情況逐一指給他看。

  李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個店的帳本絕對是極其重要的,福伯如此做,毫無疑問的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只是記起了一部分事情,還有些事想不起來。」李殷撓了撓頭:「我們是何時買下這家客棧的?可有憑證?」

  「哦,我來給你找。當時還是你親自寫的買賣契約。」福伯拿鑰匙開了鎖,小心地打開一個錦盒:「來,這份是我的,你看看,還有一份,在東家那裡。」

  李殷看著上面與自己相同的筆跡,撫摸著上面李殷的簽名,一時又覺得鼻子酸酸的,他深吸一口氣:「穆仙兒當時為什麼要買下你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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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東家心善,當時為了救我家郎子,急需用錢,想把客棧盤出去,可是無人接手,眼看郎子命在旦夕,還是東家請人幫的忙。東家還分期付錢買下了這家客棧,因為你們的婚房在此,她覺得還是自己當這客棧的老闆才放心,呵呵。」

  「什麼?婚房?」李殷大吃一驚:「你剛才說誰的婚房?」

  「呃……李大俠,你不是記起了一些事嗎?大前年的七夕節,你和我們東家在這兒拜堂成親這麼重要的事,你都沒想起來?」

  「我們……我們成過親了?」

  「嗯。」福伯點點頭,突然又有幾分緊張:「東家本來不讓我們說的,怕你老想以前的事,想多了頭疼。可是,我這個人吧,要麼就隻字不提,讓我把話說一半,那可真是憋得難受。」福伯一臉無奈,看了看周邊也無人,便拉起李殷,將當日他和穆仙兒成親的情景講了個仔細。

  火紅的燈籠掛滿了長廊,火紅的綢緞纏滿了護欄,還有那頂火紅的蓋頭和那段繞著稠花的牽紅……

  李殷閉起眼,無數次夢中的場景,原來就真實地發生在這裡。這幾年來,他心中一直都有一個疑惑———牽紅那端的白衣女子到底是誰。他看不清她的臉,每次剛準備去掀她的蓋頭,夢就醒了……


  李殷回過神來,踏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樓梯,心頭的疑惑剛剛解開,一團新的憂愁又雜亂如麻了。

  天字一號房。

  這房間,在記憶中,自己進去過兩次,可在失憶前,自己又去過多少次呢?

  婚房。

  能和自己在客棧成親,連身喜服都沒有的女子,此刻就在裡面。那天,她突然投入我懷裡,哭訴她的夫君。我當時還覺得她可憐,覺得他夫君移情別戀算不上好男人,沒想到,那個壞男人居然就是我自己。

  三年,她為了我,等待了三年,難過了三年,而我,居然另娶了別的女子,還有了孩子。

  可是,雪燕呢?雖然她有些事騙了我,可她真的對我很好,她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她是我如今的妻子,她是欣妍的母親。

  「李大俠,李大俠?」毛阿五從旁邊客房裡打掃出來,見李殷呆呆地站在門口,伸出手在他眼前一陣亂晃:「呵呵,你站這兒幹嘛?進去啊!」

  「哦。」李殷笑笑,輕輕敲了敲門。

  「呵呵,還這麼客套,哎。」毛阿五取笑道,端著盆下樓去了。

  李殷等了片刻,也沒聽到裡面的動靜,又再次加重了點力道敲了門。可是依然沒有反應。

  一陣風吹來,房門終於被推開了一道縫,李殷偷眼看去,屋內,一名女子正坐在梳妝檯前,身穿白色紗裙,頭蓋紅色蓋頭,旁邊的衣架子上,還亮著一展兔子花燈,在這大白天裡格外扎眼。

  「穆……穆娘子,我進來了。」李殷猶豫了片刻,推門而入。

  穆仙兒默默地轉過身來,期盼著他的反應,房間裡一時靜得只剩兩人的心跳聲。

  李殷看著眼前的女子,沒錯,她就是自己夢中的新娘無疑了。在夢中,他曾多次想去掀開她的蓋頭,可是,如今,她就真確地站在他面前,他卻猶豫了。

  穆仙兒沒能等到李殷的反應,自己動手取了蓋頭,她畫著精緻的妝容,身上散發普通女子難有的氣質。她的雙眼有些紅腫,讓人看了心頭升出一陣憐惜。

  李殷便不敢再直視,低頭咬了咬唇,最後緩緩吐出三個字來:「對不起。」

  穆仙兒手一松,蓋頭飄落在地上,她吹滅了花燈,朝李殷淡淡一笑:「李大夫,有什麼事嗎?」

  「哦,我……我聽穆悠說,這支金簫其實原本是你的,所以……特來奉還。」李殷雙手托著金簫,低頭回道。

  穆仙兒手裡的花燈也落在了地上,她有意無意地一腳踏上去,走到桌邊拿起了一把寶劍,那是把墨綠色的寶劍,劍鞘上零星的點綴著幾顆紅寶石,在透入窗的陽光下璀璨奪目。

  「李大夫想是記錯了,這金簫是花無忌的,我也不會吹簫,自然是不需要,既然跟了李大夫這些年了,又何必給它換主人呢?」穆仙兒將劍拔出來:「李大夫覺得我這把劍如何?」

  「好劍。」李殷脫口而出,不禁想起了雪燕的話,怕是前些天,她就是被此劍嚇到了。此時,穆仙兒她又想做什麼?

  誰知穆仙兒卻將劍回套入鞘,鄭重地放回到桌子上,她轉身朝房門走去,拉上了門環:「李大夫還有事嗎?我要鎖門了。家中來了貴客,阿兄剛才派人催我回家哩。不知李大夫是否有空,能否賞光去吃個便飯?」

  「哦,多謝娘子好意,我醫館今日還有些病人,這時候我娘子估計也做好飯等著我了。」李殷答道,趕緊出房讓到一邊。

  穆仙兒微微一笑:「李大夫可還記得敬玉軒?當時在書房裡,李大夫寫過一句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我當時還以為你這句話是寬慰安王的,沒想到,竟是寫給自己的。

  沈雪燕是個賢妻良母,值得你好好待她,欣妍也挺可愛的,得妻女如此,是你的福分。李大夫以後沒什麼要緊的事,還是少往我這兒跑吧。寡婦門前是非多,別讓人看見,說些閒話,鬧得不愉快。」

  李殷感激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子,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臉上露出無比輕快的神情,朝穆仙兒深深一揖手:「多謝娘子,那李某告辭了。」

  「慢走,不送。」

  看著李殷的背影消失不見,穆仙兒終於忍不住靠著門框痛哭起來。

  歐陽清風悄然而至,遞上一塊帕子:「既然不舍,為什麼要放他走?」

  穆仙兒胡亂地擦了把臉,原本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洗的一片凌亂。許是覺得帕子不夠用,她乾脆一頭扎進了歐陽清風懷裡,將滿臉的鼻涕眼淚在他肩頭蹭了個乾淨。

  片刻後,她發泄夠了,一把推開歐陽清風,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又恢復成了素顏的清爽。她淡淡一笑:「既然他的心裡不再只有我一個人,那我為何還要苦苦糾纏。我穆仙兒,怎會和別的女子一起分享我的夫君?呵呵,天涯何處無芳草?比他李殷好的男子多的是。」

  歐陽清風憐惜地看著她:「你真的可以做到如此灑脫嗎?畢竟你們曾愛得那麼深,豈是輕易能放下的?」

  穆仙兒長長舒了口氣:「這些天來,我也一直在糾結,其實,要殺了沈雪燕簡直易如反掌,還可以白得一個女兒。呵呵,換作是從前,我絕對會這麼做,而且保證做的乾淨利索。可是,不知怎的,這幾年遠離了江湖,又或是當了這幾年的清官,好像心也變軟了,又有些下不了手。

  當年聽說李殷生死不明,我就暗自祈禱,希望他能活著。老天有眼,滿足了我的願望。你看他,如今活得多好,呵呵,他娘子那麼愛他,女兒那麼可愛,他的師父朋友都對他關愛備至。我為什麼要讓他為難,給他找麻煩呢?」

  「那你接下來決定怎麼做?」

  穆仙兒歪著頭看向歐陽清風:「師兄是真的關心我呢?還是替別人來問話的?」

  「你啊,眼睛都腫成這樣了,看事情還是如此犀利。」歐陽清風取笑道,幫她鎖好房門:「走吧,逸兒他們都在家等著你吃飯呢。」

  「東方宏呢?」

  「剛去了刺史府,想找穆欽差,沒找到人,便和雷鳴他們商議要事去了。你是回家?還是去辦公務?」

  穆仙兒不屑地一笑:「這些本就是他們要操心的事,我只是從旁督促,怎可「事必躬親」?我就只給聖人上書,在這兒待一年,不可能幫他們一輩子。我可是夷陵縣令,當這個欽差純屬是過來散心的。」

  「呵呵,你啊,要是逸兒在,怕是又要和你爭了,當個官怎麼當成你這樣了,哎。」歐陽清風搖搖頭,滿臉無奈。

  穆仙兒鄙視地用手指勾起他的下頜:「我說師兄啊,這些年來你倒是一點沒變啊?開口閉口都是逸兒。我還真是搞不懂了,你可是師父,幹嘛這麼怕自己的徒弟呢?」

  「東家,歐陽大俠。」福伯等人立在樓梯口,待兩人下樓,一起圍了上去。

  穆仙兒雙手一叉腰:「都幹嘛?不用去幹活兒嗎?」

  「東家,呃……那個李大俠……怎麼走了?」福嬸小心問道,有些惋惜。

  毛阿五也撓撓頭:「是啊,我還以為你們會……」

  穆仙兒一巴掌輕輕地拍過去:「會什麼啊?一個個的只會瞎操心。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我,穆仙兒,從今天起,就是單身了,以前的事不許再提,我要一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