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仙兒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子倆,一把扶了起來:「這二百兩銀子既然是你夫君掙的,你便收好了,辰賢還小,需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哩。」
「穆使君是個好人,我不怪他。」陳娘子擦乾眼淚,轉身摸著兒子的頭道:「辰賢,別哭了,我就說你阿耶不會拋棄我們的。如今他既然已經不在了,你就是孫家的頂樑柱了,你要完成你阿耶的遺願,好好念書,他日定要金榜題名。」
「嗯,孩兒知道了。」
母子倆說著,又抱頭痛哭起來。
錦繡見穆仙兒也有幾分悲痛,輕聲道:「娘子,時候不早了,該歇著了。」
「哦,那東家早些歇著。」陳娘子便止了哭,帶著兒子退出了天字一號房。
錦繡有些擔心:「不知他們母子倆會不會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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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事已至此,她就算宣告天下,說我這個制科榜首是由他夫君代考,那又如何?孫金科已經死了,我也做了這幾年的官了。多說無益,還不如老老實實把兒子養大。放心吧。」
「是。娘子,那你還回刺史府嗎?」
穆仙兒嘆了口氣:「不去了,反正我這個欽差也就是個讓人摸不著行蹤的角色。以客棧東家的身份來觀察整個襄州城,反而會收穫不一祥的東西。有什麼不如意的,我再突然現身,讓他們改了就好。」
「仙兒。」歐陽清風敲響了房門。
錦繡開了門,眼中掠過一絲驚喜:「歐陽大俠。」
歐陽清風朝她點點頭,徑直進了屋:「那個祝江果然有問題。我看他偷偷去了悅來酒樓,找劉掌柜在談論你。」
「談我什麼?」穆仙兒忍不住笑道:「劉掌柜是不是還耿耿於懷,在控訴穆悠三年前在長安賴了他五十兩銀子啊?」
歐陽清風無奈地笑笑:「是。劉掌柜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穆悠可是欽差了,以前欠他債的帳本怕是也早就丟了,只能啞巴吃黃連了。」
「呵,這筆帳我還就賴定了。我蕭叔的一條腿,還有一年的工錢,加起來就值五十兩?」穆仙兒一副無賴樣兒,頓了頓又問道:「那龍雨寒是什麼反應?」
歐陽清風:「祝江把打聽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給龍雨寒匯報了一遍,龍雨寒看起來很是激動,把你可是好一通罵。」
「他罵的是穆悠,又不是我。」穆仙兒陰陰一笑:「請師兄幫我繼續監視著那個祝江,當年那一劍便宜他了,既然他還敢再回來,這次我可就不客氣了。」
「你想怎樣?」
「我還沒想好,不過,要看他想怎樣。」穆仙兒拿出穆悠的臉用手撫摸著:「錦繡,幫我準備一份禮物,明天我要去拜訪一個人。」
***
襄州城一處荒涼的院落里,一人杵著拐杖來到井邊,就著桶里的水,在磨刀石上磨起了刀來。他發須凌亂,衣衫也是髒兮兮的,一條褲腿挽成了一個結,隨著他磨刀的節奏晃晃悠悠的。
穆悠在院門口透過縫隙看了會兒,將手拍在看起來隨時會垮的門上。
院中的人愣了片刻,待終於確定真的是有人拜訪,先是一喜,旋即卻又板起臉來,大怒道:「滾!不是給你說過嗎,不抓到兇手,不許來見我。」
穆悠笑笑,一掌將門推倒在地,已大步跨進了院子。
「你……你是什麼人?」磨刀的人臉色大變,趕緊抓起刀來,想要起身,可一時沒夠上拐杖,一條腿又實在不便,腳下一滑,整個人便重重地摔了下去,上身也撞在了井沿上。
「哎,沒事兒吧?」穆悠放下手裡的食盒,上前一把將他扶起,待他在石頭上坐下,後退一步,揖手道:「在下穆悠,特來拜見蒙捕頭,一時魯莽,還望前輩恕罪。」
「穆悠?」蒙捕快打量一番眼前的書生:「你是龍雨寒的朋友?」
穆悠再次揖手:「是。」
「兇手可抓到了?」
穆悠將門板擺了過來,將食盒裡的酒菜逐一擺上:「兇手就在龍雨寒身邊,可是卻沒表明身份,所以並沒有抓他。」
蒙捕頭怒了:「為什麼?龍雨寒那臭小子在幹什麼?」
「他並不知情,還和兇手稱兄道弟,住在一起。」穆悠倒上一杯酒,慢悠悠地說。
「什麼?他……這個白眼狼,他胖子師父可是死在他眼前的,還有我這條腿,還有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十七個兄弟!」蒙捕頭悲痛地吼道。
穆悠勸道:「前輩息怒,是那個兇手太狡猾了,龍雨寒嫉惡如仇,一身正氣,怎會是他的對手?」
「那你……」
「我偷偷地打聽到了前輩的住處,特來拜訪,本來是準備了一份厚禮的,可是臨走時覺得前輩應該並不看重金銀財寶,也就換成了酒菜。前輩,請!」
蒙捕頭也就不再客氣,將酒一飲而盡,而後又揪下一隻雞腿啃了起來。
「嗯,好吃!」蒙捕頭抹了把嘴:「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
「哦,在下穆悠,穆如清風的穆,悠然自得……」
「哦,小穆啊,你小子倒還機靈。」蒙捕頭扔了雞骨頭,又夾起一個肉丸子塞到了嘴裡,十分滿足。
穆悠笑笑,再給他滿上酒:「前輩過獎了。」
蒙捕頭咽下滿嘴的食物:「那你又是怎麼查出兇手的?」
穆悠:「當年西城門外,那些人隨身攜帶的彎刀上便刻有「祝」字,而隱藏在龍雨寒身邊的人便叫祝江。」
「天下姓祝的人多了。」
穆悠:「當年逃走的那名首領,他的右臂直至右手背被白雲仙子用劍砍傷,如今這祝江身上相同部位就留有疤痕。」
「這個……倒沒聽龍雨寒說過。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親手砍的,還能不知?穆悠想著,忍住了,最終解釋道:「龍雨寒當時見他的胖師父身命垂危,自然沒顧上這些,我也是聽其他目擊者講的。」
「哎,光這兩點,怕是還不能肯定就是他。」蒙捕頭又吃了杯酒,一拍腦袋:「當時死的四人,胸前都有一對牛角紋身,不知是他們的圖騰還是什麼組織的標誌。如果你說的那個祝江,身上也有同樣的圖案,那倒是可以作為證據。」
穆悠:「作為一名合格的細作,他當然也會想到這一點,名字相同者可以有,可是若是連身上的圖案也是一樣,那就太巧了。所以,他既然敢再回來,怕是連身上的標識都去掉了吧。要不然和龍雨寒一起生活了幾個月,不怕他發現?」
「說得也對。不過還是要多謹慎一些才好。先別聲張,看他有什麼不軌之舉。」
穆悠趕緊揖手道:「是。」
蒙捕頭臉色緩和了不少:「嗯,好吃。你不餓嗎?來,陪我吃一杯。」
穆悠擺擺手:「不了,還有公務在身,不敢吃酒。」
「你也是捕快?」
「不是。」
「探子?」
「不是。」
蒙捕頭來了興趣:「那你是什麼人?」
穆悠微微一笑,轉身悠然離去。
「哎,這小子,神神叨叨的,哎,你還得賠我的門哩。」蒙捕頭笑道,夾了一個肉丸子又塞在了嘴裡。
***
欽差大臣好些天都不見蹤影了!不光刺史府,連百姓中也傳起了閒話。欽差到底還在襄州嗎?是自己躲起來了,還是出什麼事了?
永清縣令彭侖下了轎子,一手扶著腰,一瘸一拐地進了刺史府。
「啊?失蹤了?」彭侖滿臉詫異,將掏出來的小冊子握在手裡,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雷鳴嘆了口氣:「穆使君倒是說過,他不會幹涉太多政務。不知這半個多月來,他是悄悄在暗地裡考核我們呢,還是到什麼地方躲清閒了,哎,反正,我也是當了十多年的官了,可就沒見過他這樣當官的。」
「報,徐縣令來了。」衙役喊道。
襄州城縣令徐濼領著縣承陸遜一起進來,朝雷鳴和彭侖見了禮,也是面露難色:「我們已經在全城搜查了一遍,還是沒找到欽差的蹤跡。我讓縣尉派了人去其它各縣了,不知欽差是否在它縣考查政務。」
「徐縣令猜得沒錯,穆某這段時間確實到各縣去轉了一圈,不過想著彭縣令也該過來向我復命了,所以就趕回來了。」穆悠還是一身灰色長衫,斜挎著銀白色布包,手裡卻多了把摺扇,他笑著走進大堂,展開扇子扇了起來,「穆半仙」三個大字顯得格外耀目。
「使……使君……」眾人先是一愣,旋即趕緊見禮。
「拜見使君,永清縣的所有案情已重新審過,獄中的狀況也有了改觀,還請使君過目。」彭侖托起小冊子遞了上去。
穆悠隨意翻了兩頁:「我的馬呢?在哪兒?」
「呃……彭某回去後便派人仔細搜查,找到了可疑的馬共十匹,還請使君移步到門口看看,不知哪匹是使君的?」
「就外面那十匹?」穆悠問道,滿眼都是失望:「都不是。」
「還請使君恕罪,再寬限幾天,彭某一定……」
「算了算了。」穆悠揮揮扇子:「別找了,丟了就丟了吧,也怪我沒拴好。」
彭侖大喜:「多謝使君海涵。」
「你剩的那三十大板都領完了?」
「是,全縣百姓都可以作證。」彭侖揖手道:「彭某保證,一定以此為戒,下次絕不再犯。」
穆悠倒也爽快:「好,這事翻篇兒,別再提了。」
「呵,多謝使君。」
穆悠繞著他轉了一圈,眼中卻透出讓人窒息的寒意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接下來要和你談的是天寶十四載七月半,你在臥龍嶺山腳下繳殺十名馬賊為民除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