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涕淚交零,賓客滿堂

  軍國大事,自然有朝廷文武大臣商議,宣政殿裡爭論不休,獻計獻策,熱火朝天。而作為江湖中人,對於范陽安祿山起兵之事,倒也泰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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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穆仙兒所言,誰坐江山關我屁事!

  於是,對於襄州城中的異樣,穆仙兒並沒有太過關心。她雙手捧過歐陽清風遞過來的藥湯,厭惡地看了一眼碗中漂浮的夜蜂鳥蛾的屍體,屏住呼吸,將湯汁一口氣吞了下去,只留它的軀骸貼著碗底。

  「噁心死了。」穆仙兒將碗遞給歐陽清風,拍拍胸口,吐吐舌頭,一副作嘔之相。

  「現在感覺如何?」歐陽清風緊張地問。

  穆仙兒「噗嗤」一笑:「剛喝進肚子,就是能解毒也得等它發揮藥效吧。」

  「呵呵,對,那你再躺下休息一會兒。」

  穆仙兒卻並無睡意,她活動了一下臂膀,轉了轉脖子:「刺史府的解藥,師兄可送去了?」

  歐陽清風點點頭:「送去了,以杜老大夫的名意送的。」

  「哦,那就好,辛苦師兄了。」

  「仙兒,你這次來襄州,到底想幹什麼?」歐陽清風忍不住開門見山地問道。

  穆仙兒低垂了頭:「沒什麼,只是很懷戀以前和李殷在這裡的日子,想過來看看。呵呵,我這兒還有一處宅子哩,哦,還有客棧,我可是東家,得來看看店裡的夥計有沒有偷懶。」

  歐陽清風疼愛地看著眼前故作堅強的女子:「還記得你以前是怎麼勸我的嗎?等事情到了自己頭上,就做不到了?你勸我好好兒活著,為何自己卻生無可戀?」

  「哪兒有?」穆仙兒抿抿嘴,終究還是沒有笑出來,她抱起床上的大寶:「師兄放心吧,我想通了,我會好好活著的。

  我以前不信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主宰一切。現在,我反倒清醒了,我會活得更加理智些。

  常言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老天都不要我死,我又豈敢逆天而行?」

  歐陽清風表情凝重:「你要知道,在這個世上,你不是一個人,你更應該知道,在我們心中,你有多重要。」

  「嗯。師兄……」穆仙兒心中的防線徹底被擊破了。這些天來的等待,這些天來的希望,失望,絕望……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衝破眼眶,泛濫成災,將歐陽清風肩頭的薄襖濕了一片。

  歐陽清風一動不動,任由她將眼淚、鼻涕、口水蹭了一身,見她從自己身上分開來,才微微笑道:「哭好了嗎?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也不怕別人看見了笑話?」

  「誰敢笑我?我一劍劈了他!」穆仙兒怒道,一手握起大寶,另只手抬起袖子朝鼻唇處抹去,瞬間牽起一道鼻涕掛在了臉頰上,如蛛絲一般晃蕩起來。

  歐陽清風一瞧,都快憋出了內傷,可終究還是沒忍住,扭過頭去大笑起來。

  「你居然也笑我!」穆仙兒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醜態,雙手扒過歐陽清風的肩,將那一道銀絲狠狠地蹭在了他的背上,而後嫌棄地推開他,取笑道:「瞧你身上,髒死了!」

  歐陽清風見她如此厚顏得沒了牙,也打趣道:「怎麼會?我就這身髒衣裳穿著,你看我會不會髒死。」

  穆仙兒卻摸了摸肚子,嘟起嘴道:「師兄,我餓了。」

  「好,我去給你端過來。」歐陽清風大喜,知道餓了,想吃東西,這是好事,她的面色也慢慢恢復了正常,看來所中的毒算是解了。

  「不,下樓去吃吧,老待在房裡,悶死了。」穆仙兒說著,將大寶蓋在被子裡,已靸著鞋離了床。

  「哎,慢點兒。」歐陽清風趕緊彎腰幫她拉上鞋後跟,想去扶,卻被她推開了。

  「沒事兒,我都好了。」穆仙兒雙手手心朝上,平於胸前,口中深吸一口氣,然後反轉手掌向下壓去將氣緩緩吐出,整個人已跟尋常無異了。

  歐陽清風徹底放心了,隨她在客堂里東邊挑了個角落的桌子,叫了尋常她愛吃的燒雞、羊肉串、水煮魚、肉丸子、杏仁酪……當然,還有一壺桃花釀。

  「嗯,好吃。」穆仙兒啃了口雞腿。

  「呵呵,東家,你的病好了?那你多吃點,還要什麼儘管叫我。」福伯輕聲說道,在旁邊哈著腰,見穆仙兒胃口大開,也放了心。

  「嗯,最近幾天客人挺多的啊!」穆仙兒拿雞腿指指滿堂食客:「店裡的夥計忙得過來嗎?咦,怎麼沒見那個秦勇?」

  「哦,秦勇本也不是正式夥計,只是店裡忙就來打打零工。今日一早他來告了假,說是他表兄昨晚上出了事,他大姨跟姨夫歲數也大了,他這幾天要去幫忙照顧著。」

  「哦?出什麼事了?店裡的夥計,你平常也要多關照點,他們家裡或是親戚有個什麼缺錢的地方,你儘管在我帳上扣。」

  福伯滿臉欣慰:「東家仁慈,我先代店裡的夥計們謝過了。不過,秦勇他表兄算執行公務時負的傷,刺史衙門自會出錢請醫買藥,錢的事不用操心。」

  穆仙兒喝了口杏仁酪:「工傷?秦勇的表兄可是叫龍雨寒?」

  福伯一愣:「東家認識?」


  「哦,我也不熟,只是見秦勇在他巡街路過時和他說話,事後問,才知秦勇竟還有個在刺史府當捕快的表兄。我聽別人都稱他龍捕快,叫什麼名兒倒是不知。你也知道,平頭小百姓,是最怕和官吏打交道的。」

  穆仙兒有些不解:「當官的又不吃人,有什麼好怕的?我們江湖客棧離刺史府也不遠,過了前面的街再轉角就到。你平時給秦勇說說,讓他再給他表兄念叨念叨,以後刺史府里有人請客吃飯什麼的,想辦法領過來,自然不會少了他的好處。」

  「呵呵,這……呵呵。」福伯抓抓腦袋:「東家,你若天天都在店裡,倒也罷了。我……我這人吧,就只會老老實實地做生意,要是真有穿著官服的人來了,呵呵,我還不知如何接待哩,呵呵……」

  「算了算了,忙你的去吧!」穆仙兒不屑地甩甩手,朝歐陽清風嘀咕道:「這人太沒有自信了,他不就把我招待的很好嗎?」

  歐陽清風吃了口酒:「好了,你沒見他有多怕你。」

  「哎,劉兄,可是好久不見了!」

  一位身著褐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剛風塵僕僕地踏進店來,就有人起身大聲招呼道。

  「喲,張老弟,杜老弟,哎呀,真沒想到居然在這兒見到你們倆了!」被稱為劉兄的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好友,不禁喜上眉梢,走了過去。

  「快,坐坐坐,掌柜的,再加一隻燒雞,一壺酒!」一人興奮地喊道。

  「哎,好咧。」福伯回道,親自拿了壺酒送了上去,石頭也機靈地從後廚端上來一隻燒雞。

  「嗯,香。好久沒吃過了。」劉兄湊近嗅嗅,無比滿足。

  福伯:「請慢用。」

  「好好好。知道劉兄好這一口,今日想吃多少,我管夠。」

  劉兄揪下一隻雞腿來,嘴裡卻客套著:「那哪兒能讓張老弟你破費,還是跟咱們以前一樣,吃完了多少錢,三人平攤,最是公允,回家了也好交代不是。」

  「哈哈哈哈,你啊,倒是一點便宜都不占,不過如今,聽說這客棧換了東家,燒雞天天都是半價,以前只能隔三差五買來嘗嘗,現在天天都可以吃個痛快了。」說話的應該是張老弟了,他為三人斟滿酒,搖頭晃腦的,無比滿足。

  「那我們這第一杯酒,理當敬這江湖客棧的東家了?」剩下的杜老弟舉起了杯來:「掌柜的,你們東家呢?」

  福伯小跑過來,偷眼瞟向東邊角落裡正大快朵頤的穆仙兒,見歐陽清風微微搖頭,便笑著揖手道:「對不住幾位,我們東家不在,小店委託了在下幫忙照看著,幾位若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對我說就是。」

  「哦哦哦,掌柜的誤會了,貴店價格公道,美酒佳肴,甚合胃口,只是想請東家出來,一起吃杯酒而已。如果東家忙著,那就算了,無妨無妨。呵呵呵。」杜老弟便朝兩位好友碰碰杯:「來,先走一個!」

  「三位慢用!」福伯哈著腰笑笑,鬆了口氣,看了穆仙兒一眼,退到櫃檯前撥起算盤來。

  「哎,痛快!」張老弟抹了把嘴:「我方才還在跟老杜感嘆哩,不知道何時咱們三人才能再聚,沒想到剛一念叨,你就出現了。」

  「是啊,劉兄,你不是在鄭州做買賣嗎?何時回來的,也不吱個聲。」

  「哎,昨天剛回來,今日一大早,到處逛了逛,看能不能再尋個合適的鋪子。剛好餓了,想著這客棧的燒雞,卻發現這客棧換了名字,不過進來一瞧,這裡面還是我去年走的樣子。」劉兄說著,啃下一塊雞肉,嚼得滿嘴冒油。

  「劉兄的意思是,不在鄭州幹了?想回來?」

  「哎,那邊我也剛理順,本想大幹一場,誰知道那安祿山突然反了,不知什麼時候會打到鄭州來。打仗可不是好玩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哩。我一聽到消息,就把鋪子對半盤出去了,雇了輛馬車,只帶了妻兒和一些輕便之物,一路不停歇地逃回來了。」劉兄說著,長長嘆了口氣,想是損失了不少財物。

  穆仙兒咽下滿口的肉,抹了把嘴上的油,將杏仁酪也一骨碌喝光了,她見歐陽清風看著那高聲談笑的三人發愣,微微笑道:「師兄,想什麼呢?」

  歐陽清風回過神來,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盡:「看著他們三人把酒言歡,不知怎的,我又突然想起了和穆悠還有長源在一起的日子。哎,如今,穆悠已經不在了,而長源,也不知此刻隱在哪座山中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