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給師兄的酒……師兄覺得如何?」
「不錯。」歐陽清風指指倒在旁邊的酒罈子:「都吃光了。」
「哦。」穆仙兒若有所思,伸手朝自己的布包里摸去。
歐陽清風笑道:「你昨晚太困了,沒來得及給我下藥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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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來如此。」穆仙兒尷尬的笑道:「師兄果然有個好徒弟,看來什麼都給你說了吧。」
「是。」
「那你為何不揭穿我?」
歐陽清風收斂了笑容,朝白雲仙的墳頭看去,那盞燈籠早已熄滅,只有風兒輕輕撫起一絲絲塵埃。
「其實,我們五年前見過面。我記得你的臉。」
歐陽清風疑惑地看著穆仙兒:「五年前?」
「那天是四月十一,我和安王約好了第二天一起參加櫻桃宴。那晚我睡得好早,可是突然被府上的嘈雜聲驚醒了……」
「你是……你就是五年前幫我從楊府脫身的那個小娘子?」歐陽清風詫異地看著穆仙兒。
穆仙兒微微點點頭,五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別讓他跑了。」
「圍起來。」
「抓活的。」
……
楊蓮躺在床上,只聽得外面一片嘈雜。她快速穿上衣服,抓起壓在枕頭底下的彈弓,飛跑出去。
楊府中進了刺客,看樣子是江湖上聞名遐邇的黑影兒,幸好衛國公早有防備,屋檐院落各處都暗藏了機關陷阱,府中更是養了一批精良的護衛。就算黑影兒武功再高,恐怕這次也難以脫身,一定要留下活口,逼出幕後指使之人來。
楊蓮尋聲走去,耳邊聽得遠遠圍觀的奴婢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心中已是非常清楚怎麼回事了。
此刻,楊國忠,這個害了自己親生父母的仇人,正躲在五六個護衛的身後,他冷眼旁觀著還在奮力拼搏的黑影兒,滿臉勝算。
不,不能讓黑影兒落在楊國忠手裡!楊國忠既然是我的仇人,那黑影兒來殺他,那就是我的朋友。
楊蓮擔憂地朝黑影兒看去,數十個護衛輪番上陣,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這是要用車輪戰術把他活活累死嗎?
楊蓮咬咬嘴唇,瞟了楊國忠一眼,這些年來,這個「父親」的手段她是見過的,嚴訓逼供的花樣更是讓人生不如死。
終於,一番打鬥下來,原本身負重傷的黑影兒早已體力不支了,他將劍深深刺進地上,整個人撐著劍已是搖搖欲墜。
「住手。」楊國忠揮揮手。
十來個護衛散開來,將他團團圍住,手裡的佩刀仍遠遠地指著他,防著他隨時反擊。
「摘下面紗來。讓老夫看看叱吒江湖十多年來的黑影兒到底長什麼樣?」楊國忠笑道。
黑影兒撐著劍的手顫抖著,卻不為所動。
「是誰派你來的?」
黑影兒仍不答話。
楊蓮心頭早已有了主意,她突然上前幾步大喊道:「哪兒來的小賊,敢闖我楊府,拿命來!」
說話間,楊蓮已從圍著黑影兒的護衛旁沖了上去,伸著頭就朝黑影兒腹部頂去。
楊府的人都沒料到一向風風火火的楊十三娘此刻竟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親自上了陣。
黑影兒也愣住了,他抬起頭透過黑紗看去,衝過來的竟是一位少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還擊。恍惚間,黑影兒已是被楊蓮頂倒在了地上,而楊蓮用力過猛也栽在了他身上。
「快劫持我,走。」楊蓮趁機悄悄在他耳邊說道。
黑影兒會意,從地上站起來,左手抓起楊蓮,右手的黑劍已橫在了她肩上。
「父親,快救我啊,父親。」楊蓮發出悽慘的叫聲:「別殺我,我明天還要進宮去哩。」
「放了她。」楊國忠看著這個突然壞了自己計劃的女兒,一時倒是有些意外,他手指著黑影兒:「你在江湖上好歹也是有名聲的人,挾持一個孩子算什麼好漢?」
「讓開。出了府我便放她。」黑影兒冷冷吐出幾個字來。
片刻的沉默後,楊國忠緩緩一揮手:「讓他走。」
圍著黑影兒的護衛終於讓出了一條路,黑影兒左手將楊蓮腰間一摟,右手黑劍點地,拼著最後一口氣躍上了屋檐,跳了下去。
「追。」楊國忠恨恨的喊道。
「是。」
眾人答道,腳步聲,兵刃聲響成一片。
「來,這邊。」楊蓮從地上爬起來,拉起黑影兒跑開十來步遠,躲在了一個草垛旁。
她秉著呼吸,等一大批護衛跑過了,又朝另一邊指指,小聲說道:「這邊。」
黑影兒強撐著,任由她拉著跑,已是氣喘吁吁。
楊蓮左右看看:「你等我一會兒。」說著扒開旁邊的茅草叢,順著一個狗洞竟鑽進了一道院牆內。須臾之間,她又從另一邊跑了過來,扶起黑影兒:「來,這邊有門。」
兩人晃悠著從一道小門走進了院內,濃濃的藥味兒撲鼻而來。
「藥鋪?」黑影兒脫口而出。
「噓,小聲點,別讓人發現。」楊蓮已關好了院門:「你身上傷得不輕,我去給你找些藥來。」
「這是你家?」黑影兒輕聲問道。
「你不是都說了是藥鋪嘛。來,坐在這裡,這瓶是止血的藥粉,很有效的。要我幫你上藥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黑影兒說著,接過藥瓶卻沒法夠到傷口,剛一用力,又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還是我幫你吧。」楊蓮說著,已輕輕扒下了他後背的衣服,借著月光看去,他背上的刀口橫七豎八,右肩胛處更有兩處深可見骨,更有一支飛鏢深深釘在他的背心,很顯然都是有人在背後下的黑手。
黑影兒見她不語,想著小女孩兒都怕血,掙扎著想把衣裳穿上。
「別動!你忍著點兒,我幫你把暗器拔出來。」楊蓮說著,一手迅速拔鏢,另一隻手將準備好的倒了藥粉的布條緊緊按了上去。
「謝謝。呵,你是大夫嗎?手法還挺熟練。」黑影兒輕哼一聲,儘量找些話說來分散楊蓮的注意力。
「不是。但我蕭叔經常受傷,我和奶娘幫他上過藥。」楊蓮說著瞟了一眼鄰間的屋子:「這間藥鋪晚上就只一個耳背的老頭兒守門,你聽,他還打著呼嚕哩,別把他吵醒了就好。來,胳膊抬起來,得多纏幾道……好了。你餓了沒?我去拿吃的。」
黑影兒輕輕靠在牆角,看著楊蓮無比嫻熟的為他端來一碗水,過了一會兒又跟變戲法似的拎來了一包糕點。
「快吃吧。」楊蓮偏著頭看著黑影兒的黑紗斗笠:「你要不要把頭紗取了,要不然怎麼吃?」
「我的臉很可怕,會嚇著你。」
「怎麼會?我楊蓮就沒有怕的東西!」
「楊蓮?你的名字?」
「嗯。」
「你多大了?」
「嗯……再過三個月就滿十三了。」
「你是楊府的人嗎?你剛才在楊府叫父親,你是……」
「這可是個秘密,我告訴你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楊蓮神秘的說:「楊國忠表面上是我父親,可實際上是我的仇人,我的父母都是被他害死的。我待在他身邊,就是為了報仇。」
「什麼?那他沒有察覺嗎?」黑影兒覺得不可思議。
「不會,我在他身邊一直都表現的挺乖的,還有,姑姑一直都挺喜歡我的,還有安王,是我的朋友。」
「呵呵,你倒是挺厲害!」黑影兒說著摘下了黑紗斗笠:「既然你把秘密告訴了我,我就該以真面目見你。」
「你……的臉?」楊蓮詫異地看著他右臉上醜陋的疤痕,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是燒傷的。」他抬起濃濃的眉毛,細長的眼睛看向遠方,高高的鼻樑下,薄薄的嘴唇靠在碗口,將水一飲而盡:「不單是臉上,整隻右臂也都燒傷了。」
「是碰到仇家了嗎?」楊蓮看著他的右手腕,雖有衣袖遮擋,可疤痕仍十分明顯。
「不,是為了救人?」
「誰?」
「一個孩子。」黑影兒看向天空的月亮:「我的……兒子。」
「你真是一位好父親!」
「不,我不是。我對他挺嚴的,從來都沒對他笑過。」
「那……他怕你嗎?他平時不聽你的話,你會打他嗎?」
「不,是我怕他。他越來越大,我越來越怕面對他。」
「為什麼?」
「呵呵,怕他管著我。他要是知道我一個人偷偷進了楊府還弄得一身傷,又要說我了。」
「這……」楊蓮歪著頭,一時也沒能想明白,她又瞟了一眼黑影兒:「那你為什麼要刺殺楊國忠?你跟他有仇,還是幫別人……」
「不,我並不是來殺他的,我只是進府找個人。」
「找人?你要找誰?」
「我師妹。」
「你為什麼覺得你師妹在楊府?」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所以到處看看。」
「啊?如此漫無目的那得找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師妹,她……」黑影兒正講著,突然住了口。
「這邊,仔細搜!」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你們去那邊,他受了重傷,所有的藥鋪都不要放過。」
「是。」
「開門,開門。」
前院傳來重重的撞門聲。
「不好,他們追來了。不能在藥鋪待了。快走。」楊蓮說著,將地上的痕跡迅速清理乾淨,扶著黑影兒朝後門跑去。
「什麼?抓誰?沒人進來啊?你說什麼?」
楊蓮剛栓好後院的門從狗洞鑽出去,就聽後院裡耳背的老頭與人大聲喊著話。
又一次幸運脫身,使黑影兒對面前的小女孩十分欽佩:「你好像對這一帶熟的很。」
「那是。這幾家店子我可是經常光顧。」楊蓮說著無比得意。
「光顧?」黑影兒覺得有些好笑:「像剛才那樣?」
「呃,算是吧。好了,快走吧,跟我來。」楊蓮警惕的四下張望一番,見沒人,拉著黑影兒朝南邊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