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蟲子

  晚上六點。

  忙碌了一天的工人匯聚在大排檔。

  來這裡消費的都是碼頭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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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料桌凳擠滿了棚子,油煙和鍋鏟聲混在一起,啤酒瓶碰撞的脆響不時傳來。

  王軍面前的菸灰缸已經被菸頭鋪滿了。

  「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王軍沒抬頭,又點上一根煙。

  「不管你的事。」他彈了彈菸灰,「沒有要說的我就先走了。」

  「我和你們老師溝通過了。

  你現在如果回去上學,他們還願意給你個機會,讓你和其他學生一起聽講。」

  王建朝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是學籍是沒辦法了。不管怎麼樣,多學一點總是沒有壞處的。」

  王軍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油膩的空氣里散開。

  「嗯,我知道了。到時候看看吧。」

  王建朝沉默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再說什麼指責的話都沒有意義了。

  棚子底下的嘈雜聲像隔著一層膜,嗡嗡的,聽不真切。

  「一共欠了多少錢?」

  「和你沒有關係。、錢是我自己借的。」

  「和我沒有關係?」王建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給我,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如果你媽還活著——」

  話沒說完。

  「砰——」

  王軍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塑料腿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幾桌的人扭頭看過來,又很快轉回去。

  「你像一隻蟲子。」

  王建朝愣住了。

  他沒想到王軍能說出這樣的話。

  手裡的煙懸在半空,菸灰積了一截,忘了彈落。

  他就那樣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等著工頭挑人。

  搬一箱貨幾毛錢,搬斷腰也還不清那點饑荒。工

  頭罵你,你低著頭。經理扣你錢,你低著頭。催收的電話打過來,你還是低著頭。

  你一輩子都在低頭,低到脊椎都彎了,直不起來。」

  「然後呢?你得到了什麼?

  工頭把你當牛,經理把你當傻子,這個國家把你當耗材。

  你搬了二十年貨,搬出個什麼來了?搬出個兒子繼續搬貨?

  搬出個家徒四壁的棚戶區?搬出個死了老婆連葬禮錢都要借的爛命?」

  王建朝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手背上。

  「你管這個叫活著?這不叫活著,這叫喘氣。

  蟲子也會喘氣。蟲子比你強的地方在於蟲子至少知道自己是在給誰當糧食。

  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被你與生俱來腦子裡的繁殖本能支配,不顧一切的生下後代。

  然後像一隻蟲子一樣完成了生育就覺得萬事大吉,就想要犧牲一切成全後代,覺得自己特崇高是吧?

  你被吃了二十年,還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

  你問我欠了多少錢?

  我告你——我欠的錢,就是我不想活成你這個樣子付出的代價。」

  王軍面無表情地說完這段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悔了。

  但他沒有辦法。他已經想清楚了,之後的那些爛事,不能再拖任何人下水。

  父親也好,誰也來得及,都離得遠遠的最好。

  王建朝怔住了。

  他愣在原地,手裡的菸灰落了一手背。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久久沒有反應。

  王軍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們都欺負爸,你也欺負爸。」

  王軍沒有回頭。

  他頓了頓。

  「永別了,父親。」

  ……………………

  「蕪湖,爽,爽,爽!」

  雖然說炸魚虐菜很沒品,但是該說不說確實很快樂。

  那種快樂是純粹的、原始的、不帶任何道德包袱的。

  就像冬天走得好好的,你突然踹一腳路邊的樹,積雪嘩啦啦砸了路人一身。

  籃球高手去野球場連過五人上籃得分。

  你知道自己在欺負人,但你控制不住嘴角往上咧。

  劉琦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在今天職業考核賽第三輪1:0組別里,他毫無懸念地拿下了比賽。

  整場打下來,老朽戲頑童。

  開局一槍帶走,中間幾波拉扯對面連他人影都沒摸清。

  最後一局他乾脆站在明面上等對方露頭,然後一槍解決爆頭問題。

  全場耗時,不到十分鐘。

  比賽結束的時候,劉琦正準備客套兩句。

  說什麼「你打得不錯」、「下次加油」之類的場面話。

  結果話還沒出口,對面那個小伙子,當場就破防了。

  哭得稀里嘩啦。

  鼻涕眼淚一起流,肩膀一抽一抽。

  劉琦站在原地,握著摺扇,嘬著牙花。

  有種大人欺負小孩的感覺。

  昨天和小李子、三號聊完之後,劉琦便和二人暫時分道揚鑣。

  三號是從實驗室逃出來的。

  對於反追蹤、隱匿行蹤這類知識,他一概不知。

  逃出那個地方之後,他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跳進海里,順著洋流漂,漂到哪兒算哪兒。

  他在海上飄了幾天。

  沒有食物,沒有淡水,只有烈日和海浪。

  後來被一艘開往吉圖艾斯的貨船救了。

  船上的人看他還有口氣,順手撈了起來,倒也沒多問。

  但逃亡過程中,他過度使用了巨龍傳說的力量,遭到反噬。

  整個人像被從裡到外烤過一遍,皮膚潰爛,內臟受損,連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到吉圖艾斯的時候,他已經什麼都幹不了,也不敢露面。

  眼見著就要餓死在某個巷子裡。

  然後劉琦出現了。

  一個漢堡,一杯水,硬是把他的命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現在三號的狀態勉強算穩住了,但也只是勉強。

  小李子正在想辦法,把他這條命給他吊住。

  在這期間,劉琦的日子就簡單多了。

  只要每天往返於職業考核賽的場館和小李子那間小店之間。

  正常參加比賽,正常贏,正常看著對手哭著走出去。

  打完之後回店裡坐坐,問問三號的情況,然後該幹嘛幹嘛。

  等到三號的情況好轉了一些,三人就可以去泥人說的那個地址去拜訪一下。

  而現在。

  劉琦已經打完了今天的比賽。

  該到了愉快的開獎環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