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
忙碌了一天的工人匯聚在大排檔。
來這裡消費的都是碼頭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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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桌凳擠滿了棚子,油煙和鍋鏟聲混在一起,啤酒瓶碰撞的脆響不時傳來。
王軍面前的菸灰缸已經被菸頭鋪滿了。
「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王軍沒抬頭,又點上一根煙。
「不管你的事。」他彈了彈菸灰,「沒有要說的我就先走了。」
「我和你們老師溝通過了。
你現在如果回去上學,他們還願意給你個機會,讓你和其他學生一起聽講。」
王建朝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是學籍是沒辦法了。不管怎麼樣,多學一點總是沒有壞處的。」
王軍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油膩的空氣里散開。
「嗯,我知道了。到時候看看吧。」
王建朝沉默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再說什麼指責的話都沒有意義了。
棚子底下的嘈雜聲像隔著一層膜,嗡嗡的,聽不真切。
「一共欠了多少錢?」
「和你沒有關係。、錢是我自己借的。」
「和我沒有關係?」王建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給我,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如果你媽還活著——」
話沒說完。
「砰——」
王軍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塑料腿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幾桌的人扭頭看過來,又很快轉回去。
「你像一隻蟲子。」
王建朝愣住了。
他沒想到王軍能說出這樣的話。
手裡的煙懸在半空,菸灰積了一截,忘了彈落。
他就那樣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等著工頭挑人。
搬一箱貨幾毛錢,搬斷腰也還不清那點饑荒。工
頭罵你,你低著頭。經理扣你錢,你低著頭。催收的電話打過來,你還是低著頭。
你一輩子都在低頭,低到脊椎都彎了,直不起來。」
「然後呢?你得到了什麼?
工頭把你當牛,經理把你當傻子,這個國家把你當耗材。
你搬了二十年貨,搬出個什麼來了?搬出個兒子繼續搬貨?
搬出個家徒四壁的棚戶區?搬出個死了老婆連葬禮錢都要借的爛命?」
王建朝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手背上。
「你管這個叫活著?這不叫活著,這叫喘氣。
蟲子也會喘氣。蟲子比你強的地方在於蟲子至少知道自己是在給誰當糧食。
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被你與生俱來腦子裡的繁殖本能支配,不顧一切的生下後代。
然後像一隻蟲子一樣完成了生育就覺得萬事大吉,就想要犧牲一切成全後代,覺得自己特崇高是吧?
你被吃了二十年,還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
你問我欠了多少錢?
我告你——我欠的錢,就是我不想活成你這個樣子付出的代價。」
王軍面無表情地說完這段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悔了。
但他沒有辦法。他已經想清楚了,之後的那些爛事,不能再拖任何人下水。
父親也好,誰也來得及,都離得遠遠的最好。
王建朝怔住了。
他愣在原地,手裡的菸灰落了一手背。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久久沒有反應。
王軍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們都欺負爸,你也欺負爸。」
王軍沒有回頭。
他頓了頓。
「永別了,父親。」
……………………
「蕪湖,爽,爽,爽!」
雖然說炸魚虐菜很沒品,但是該說不說確實很快樂。
那種快樂是純粹的、原始的、不帶任何道德包袱的。
就像冬天走得好好的,你突然踹一腳路邊的樹,積雪嘩啦啦砸了路人一身。
籃球高手去野球場連過五人上籃得分。
你知道自己在欺負人,但你控制不住嘴角往上咧。
劉琦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在今天職業考核賽第三輪1:0組別里,他毫無懸念地拿下了比賽。
整場打下來,老朽戲頑童。
開局一槍帶走,中間幾波拉扯對面連他人影都沒摸清。
最後一局他乾脆站在明面上等對方露頭,然後一槍解決爆頭問題。
全場耗時,不到十分鐘。
比賽結束的時候,劉琦正準備客套兩句。
說什麼「你打得不錯」、「下次加油」之類的場面話。
結果話還沒出口,對面那個小伙子,當場就破防了。
哭得稀里嘩啦。
鼻涕眼淚一起流,肩膀一抽一抽。
劉琦站在原地,握著摺扇,嘬著牙花。
有種大人欺負小孩的感覺。
昨天和小李子、三號聊完之後,劉琦便和二人暫時分道揚鑣。
三號是從實驗室逃出來的。
對於反追蹤、隱匿行蹤這類知識,他一概不知。
逃出那個地方之後,他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跳進海里,順著洋流漂,漂到哪兒算哪兒。
他在海上飄了幾天。
沒有食物,沒有淡水,只有烈日和海浪。
後來被一艘開往吉圖艾斯的貨船救了。
船上的人看他還有口氣,順手撈了起來,倒也沒多問。
但逃亡過程中,他過度使用了巨龍傳說的力量,遭到反噬。
整個人像被從裡到外烤過一遍,皮膚潰爛,內臟受損,連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到吉圖艾斯的時候,他已經什麼都幹不了,也不敢露面。
眼見著就要餓死在某個巷子裡。
然後劉琦出現了。
一個漢堡,一杯水,硬是把他的命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現在三號的狀態勉強算穩住了,但也只是勉強。
小李子正在想辦法,把他這條命給他吊住。
在這期間,劉琦的日子就簡單多了。
只要每天往返於職業考核賽的場館和小李子那間小店之間。
正常參加比賽,正常贏,正常看著對手哭著走出去。
打完之後回店裡坐坐,問問三號的情況,然後該幹嘛幹嘛。
等到三號的情況好轉了一些,三人就可以去泥人說的那個地址去拜訪一下。
而現在。
劉琦已經打完了今天的比賽。
該到了愉快的開獎環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