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角度？」姑娘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默指了指她筆記本上的問題，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道：「你一直在想，股份制會不會讓國家吃虧。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不搞股份制，那些經營不善的國營廠，最後虧的錢，又是誰的？」
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是啊，國營廠虧損，年年都需要國家財政補貼，那不也是全體人民的錢嗎？
「而且，」陳默繼續說道，「你把個人股東和國家利益對立起來了。為什麼他們不能是一致的呢？一個工廠，經營好了，多繳稅，國家是不是受益了？工廠有效益，工人獎金高，個人股東能分紅，大家是不是都受益了？蛋糕做大了，每個人分到的才會更多，不是嗎？」
陳默說的這些，都是後世最基本的商業邏輯。
但在1988年，對於一個還在象牙塔里學習計劃經濟理論的大學生來說，卻如同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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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的嘴巴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看著陳默，眼前的這個人，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看起來年紀也不比自己大多少，怎麼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這些話，她甚至在教授的課堂上都從未聽過。
「可是……可是書上說，資本的本性是逐利的，個人股東必然會追求利潤最大化，這可能會損害工人的利益，甚至國家長遠的戰略發展。」姑娘緩過神來，用教科書上的理論反駁道。
陳默笑了。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說的問題確實存在，但那是管理和法律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股份制本身的原罪，你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飯了吧？關鍵是怎麼吃，用什麼樣的碗筷，定什麼樣的規矩。」
他頓了頓，看著姑娘還在發愣，又補充了一句：「你剛才看的報紙上，那些搞股份制試點的廠子，難道都倒閉了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
說完，陳默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
他今天只是隨口點撥一句，並沒有想和一個學生深談。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同志！等一下！」
那姑娘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追上陳默，神情激動地攔住他。
「同志，你……你也是大學的老師嗎？您是哪個學校的？」在她看來，能說出這番見解的，絕對不是普通人，至少也是個研究經濟的專家學者。
「我不是老師。」陳默搖搖頭，「我就是個……收破爛的。」
「收……收破爛的？」
那姑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陳默，怎麼也無法把眼前這個談吐不凡的人，和走街串巷、敲著破鑼的收破爛形象聯繫在一起。
這反差太大了！
陳默看著他震驚的樣子，覺得挺有意思，故意逗她：「怎麼，收破爛的就不能看報紙，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姑娘小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我就是……我就是太驚訝了。同志，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比我們教授講的都透徹！我……我叫林棉，是漢陽大學經濟系大三的學生。還未請教同志高姓大名？」
林棉的態度變得無比恭敬，甚至用上了「您」這個敬語。
「我叫陳默。」
「陳默同志，你好你好！」林棉熱情地伸出手，緊緊握住陳默的手，「我能……我能再向您請教幾個問題嗎？就一會兒，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看著林棉那一臉求知若渴的樣子，陳默也不好直接拒絕。
他想了想，反正等孫大頭也無聊，跟這個時代未來的精英聊聊天，也算是一種消遣。
「行吧，就在這兒說？」
「不了不了，這裡是閱覽室，影響別人。」林棉拉著陳默，走到樓梯口的休息區，「陳默同志，我想問問，你對『價格雙軌制』怎麼看？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都罵『倒爺』，覺得他們是投機倒把，擾亂了市場秩序。」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股份制更現實，也更尖銳。
陳默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覺得，為什麼會有『倒爺』的存在？」
林棉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因為有價格差啊！計劃內的平價商品，倒手一賣，就是市場價，中間的差價太大了。」
「說對了。」陳默點點頭，「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有價格差這個『縫』，才會有『倒爺』這隻『蒼蠅』。你想想，如果所有商品都只有一個價格，一個由市場供需決定的價格，『倒爺』還有生存的空間嗎？」
林棉的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問題不在『倒爺』，而在『雙軌制』本身？」
「我可沒這麼說。」陳默擺擺手，「我只是提供一個思路。任何政策，在它推行的特定歷史時期，都有它的合理性和必然性。雙軌制在當時，是為了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平穩過渡，避免社會動盪。但它也必然會帶來一些問題。你不能只看到問題，就否定它當初的積極意義。也不能因為當初有積極意義，就無視它現在帶來的問題。」
這一番話，充滿了辯證法的思維，讓林棉聽得連連點頭。
她感覺自己腦子裡那團亂麻，被陳默三言兩語就理清了頭緒。
「那……那您覺得，未來會怎麼樣？這個雙軌制，會一直存在下去嗎？」林棉追問道，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陳默看著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總不能說，幾年之後，價格闖關失敗，然後又過了幾年，價格雙軌制會慢慢取消，最終全面走向市場經濟吧？
那不是指點，那是妖言惑眾了。
「未來的事，誰說得准呢？不過，你可以多看看報紙，尤其是南方那些特區的報紙。風，都是從南邊吹過來的。」陳默意有所指地說道。
林棉聽了，若有所思。
她看著陳默，越發覺得眼前這個人深不可測。他明明說自己是收破爛的，可他對國家大勢的洞察，對經濟問題的理解，遠超自己這個正牌的大學生。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陳默同志，我……我真是遇到高人了！」林棉發自內心地感慨道，「今天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我能不能留個您的聯繫方式？以後還有問題，想向您請教。」
聯繫方式？
陳默想了想，自己就是個過客，等孫大頭來了就走。
「我就是個外地來漢陽辦事的，過兩天就走了，也沒個固定的地方。」陳默實話實說。
林棉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色。
「這樣啊……那太可惜了。」
「不過，」陳默話鋒一轉，「這幾天我應該還會來這個圖書館。你要是還有問題，可以來這兒找我。」
林棉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真的嗎？太好了！那我明天還在這裡等您！」
陳默點點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快中午了。
「我得去吃飯了。」
「我請您吃飯吧！陳默同志，就當是感謝您的指點！」林棉熱情地邀請道。
「不用了，你一個學生，也沒什麼錢。」陳默擺擺手，直接拒絕了。
他轉身下了樓，留下林棉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一個收破爛的？
林棉搖了搖頭，笑了。
這世上，哪有這麼厲害的收破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