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瑞士進口的什錦銼

  陳默回到家,晚飯已經擺在了桌上。

  今天沒有肉,是炒土豆絲和白菜豆腐湯還有些鹹菜。

  自從陳默開始賺錢,家裡的伙食明顯好了不少,但也不可能天天吃肉。

  李惠珍看到兒子回來,連忙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快,趁熱吃,今天跑了一天,累壞了吧?」

  「還行,媽。」陳默接過飯碗,心裡卻惦記著那台鐘的機芯。

  「今天賣書賣了七塊多?」陳國富坐在桌子對面,悶著頭扒拉著飯,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嗯。」

  「比收破爛掙得多。」陳國富又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誇獎還是什麼。

  「就是個巧合,碰上了。」陳默不想多說。

  一頓飯吃得有些沉默。

  陳默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爸,媽,我吃飽了。」

  說完,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李惠珍看著兒子的背影,有些擔憂地對丈夫說:「老陳,你看兒子這是怎麼了?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不是搗鼓那個破收音機,就是擺弄一堆破爛,現在又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回來就心事重重的。」

  陳國富放下筷子,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由他去吧,總比躺在床上等死強,他現在能自己掙錢了,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也犯嘀咕。

  這個兒子,自從上次「尋死」醒過來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是驕傲,現在是沉穩,沉穩得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有些看不透。

  陳默回到房間,關上門,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他沒把整個機芯帶回來,那玩意兒太顯眼。

  他只是把那個最關鍵,也是損壞最嚴重的擒縱輪,還有那根老化了的遊絲給帶了回來。

  他把那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黃銅齒輪放在桌上,打開檯燈,湊近了仔細看。

  擒縱輪是機械鐘錶的心臟,它控制著鐘錶齒輪的轉動速度,一收一放,才有了「滴答」聲。

  這個擒縱輪的十幾個尖齒,每一個都只有針尖大小,現在,好幾個尖齒都磨損得禿了。

  還有那根遊絲,細如髮絲,已經失去了彈性,軟趴趴的,徹底報廢了。

  這活兒,難!

  難怪王師傅說修不了。

  在沒有專業工具和替換零件的情況下,想修復這個,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陳默偏不信這個邪。

  他前世在博物館修復文物,接觸過比這精密百倍的東西。

  戰國時期的青銅器上,那些細如髮絲的錯金銀紋飾,稍有不慎就會損壞。

  他都能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點點地清理、修復。

  修復這個小齒輪,原理是相通的,考驗的就是眼力、手上的準頭和無與倫比的耐心。

  他現在缺的,是工具。

  打磨這麼精細的零件,需要極細的銼刀,這讓他想到了一個人——老爹,陳國富。

  陳國富是國營工具機廠的老鉗工,八級鉗工,那是廠里技術最高的一檔。

  銼、鋸、刨、磨、鑽,樣樣精通,手上功夫爐火純青。

  廠里有什麼高精度的活兒,都得他出馬。

  老爸的工具箱裡,肯定有自己需要的東西。

  陳默拿著那個小齒輪,走出了房間。

  陳國富剛洗完碗,正坐在院子裡乘涼。

  「爸。」陳默走到他跟前。

  「嗯?啥事?」陳國富抬眼看他。

  「想請您給瞧個東西。」陳默攤開手掌,把那個小小的擒縱輪遞到父親面前。

  「這是什麼?」陳國富接過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一個鐘錶里的零件,壞了。」

  「鐘錶?」陳國富來了點興趣,他拿出自己的老花鏡戴上,這下看清楚了。

  「喲,這齒輪做得可真細。」他讚嘆了一句,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黃銅的,這做工,是好東西。」

  「爸,您看,這幾個齒磨壞了,有辦法修嗎?」陳默指著那幾個磨損的尖齒問。

  陳國富看得更仔細了,他對著院子裡的燈光,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修?」他搖了搖頭,把零件還給陳默,「修不了。」

  「為什麼?」

  「這玩意兒太小了,怎麼修?銼刀都下不去手,而且你看,這磨損得太厲害了,不是簡單磨一下就行,得補料,然後再重新打磨出原來的形狀。

  這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差一點,整個鐘就走不准了。」

  陳國富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這活兒,別說我,就是我們廠里,沒人能幹。這不是鉗工的活兒,這是鐘錶匠的活兒。」陳國富斬釘截鐵地說。

  聽到父親的結論,陳默心裡反而燃起了一股勁。

  連八級鉗工都說幹不了,那要是自己干成了,算不算是一種本事?

  「爸,您那有特別細的銼刀嗎?最小號的那種。」陳默又問。

  「有倒是有,我工具箱裡有幾根瑞士進口的什錦銼,是廠里獎勵的,寶貝著呢。你要幹嘛?」陳國富警惕地看著他,「你小子該不會是想自己上手吧?我可告訴你,別瞎折騰,這玩意兒精貴,你一銼刀下去,就徹底報廢了!」

  「我就試試。」陳默堅持道。

  「試什麼試!你以為這是你玩的泥巴?這是技術活!」陳國富的聲音大了起來,「你連鉗工都沒幹過,還想修這個?別好高騖遠了!」

  「爸,我沒好高騖遠。」陳默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是想試試,看我到底行不行。您不是總說我沒出息,只會死讀書嗎?現在我想干點正經的技術活,您怎麼又不讓了?」

  「你——」陳國富被他噎住了。

  這話,戳到他心窩子了。

  他一直覺得兒子雖然學習好,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是個書呆子。

  可現在,兒子居然要挑戰一個連他這個八級鉗工都不敢碰的活兒。

  他心裡又氣又覺得好笑,這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行!你要試是吧?我讓你試!」陳國富輕笑出聲,轉身回屋,很快就拿出一個油布包著的東西。

  他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排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銼刀。

  他從裡面挑出幾根最細的,像針一樣的銼刀,遞給陳默。

  「喏,這就是什錦銼!你要是能把這幾根針用明白了,就算你出師了!我告訴你,這玩意兒要是弄壞了,我跟你沒完!」陳國富黑著臉說。

  「謝謝爸。」陳默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幾根銼刀。

  他知道,父親嘴上說得狠,但心裡其實已經鬆動了。

  這幾根進口銼刀,是父親的寶貝,平時誰都不讓碰。

  「還有,光有銼刀沒用,你得有個能夾住這小玩意兒的台鉗,還得有放大鏡。不然你眼睛看瞎了都弄不好。」陳國富又補充道。

  「我知道,我明天去想辦法。」

  陳國富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裡一陣煩躁。他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在我眼前晃悠了,看著心煩,我倒要看看,你能折騰出個什麼花來!」

  陳默沒再說什麼,拿著銼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把小齒輪放在桌上,又把那幾根什錦銼排開。

  最小的一根,截面是三角形的,尖端比縫衣針還要細。

  老爸說得對,沒有台鉗和放大鏡,根本沒法下手。

  這些東西,鎮上的五金店肯定沒有,唯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就是父親所在的國營工具機廠。

  看來,明天得去一趟工具機廠了。

  至於那根報廢的遊絲,他也有了點頭緒。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拆的那個「紅燈」牌收音機。在收音機的調頻旋鈕機構里,有一根極細的鋼絲,用來帶動指針。

  那根鋼絲的彈性和韌性,似乎可以替代這根老化的遊絲。

  當然,這只是一個想法,還需要驗證。

  他把零件和工具都收好,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那個小齒輪的形狀和修復的步驟。

  補料、打磨、拋光……每一步,都必須精確到微米級別。

  這是一場對他眼力、手藝和耐心的終極考驗。

  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充滿了興奮。

  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獨立主持考古發掘,面對一座未知的漢代大墓時一樣。

  「我非把你修好不可。」他對著天花板,輕聲說。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