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孫大頭的效率果然不是蓋的。
一大早,他就開著吉普車來找陳默了。
「老弟,搞定了!」他一臉興奮,滿面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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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搞定了?」陳默正在院子裡幫父親和泥,準備砌牆。
「廠房啊!」孫大頭一拍大腿,「我昨天托關係,找到了縣農機公司的經理,那是我老戰友。我跟他一說,他二話不說,就把城郊那個廢棄的農機修配廠給盤給我了!」
「廠房是現成的,裡面還有一台能用的五噸天車!水、電也都是通的,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
陳默一聽,也是大喜過望:「真的?那太好了!孫大哥,你這辦事效率,真是絕了!」
「那必須的!」孫大頭得意地一仰頭,「租金我也談好了,一年五千塊!便宜吧?我已經替你先墊上了!」
「孫大哥,這錢……」
「哎!你跟我客氣什麼!」孫大頭一擺手,「這都算在投資里!」
他頓了頓,又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遞給陳默:「這是廠門的鑰匙。下午我就叫人過去打掃,再拉一車床、一銑床過去。你跟溫叔說一聲,讓他明天就可以帶人過去了!」
陳默接過鑰匙,心裡對孫大頭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人雖然看起來粗枝大葉,但辦事是真敞亮,滴水不漏。
「孫大哥,謝了。」陳默鄭重地說道。
「跟我客氣就是打我的臉!」孫大頭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起來,「對了,還有個事兒。今天下午,省城那個香港來的郭老闆,就要到了。你準備一下,跟我一塊兒去見見他。」
「好,沒問題。」陳默爽快地答應了。
送走了孫大頭,陳默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廠房、設備,這麼快就解決了。現在,就看溫愛華那邊的了。
他顧不上幫父親幹活了,騎上摩托車,又直奔溫愛華家。
他到的時候,溫愛華正戴著老花鏡,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面前攤著一張大圖紙,手裡拿著鉛筆和計算器,不停地寫寫畫畫。
「溫爺爺,忙著呢?」陳默笑著走了過去。
溫愛華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小子,你來得正好。我正琢磨著呢,修復這台機器,第一步得先建一個高精度的基準平台,不然所有零件的安裝精度都沒法保證。這事兒可不好辦,對地基要求太高了。」
陳默笑了:「溫爺爺,您不用擔心這個了。廠房已經找好了,在城郊的農機修配廠,地面是加厚的水泥地,絕對結實。裡面還有一台五噸的天車。」
「什麼?!」溫愛華「嚯」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鉛筆都掉在了地上,「你說的是真的?廠房找好了?還有天車?」
「千真萬確。」陳默點了點頭,「今天下午就開始打掃,車床、銑床也會拉過去。您明天就可以帶人過去開工了。」
溫愛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昨天還覺得陳默是在畫大餅,沒想到這才一天工夫,這小子就把最難的硬體問題給解決了!
「你……你小子……真是……」他指著陳默,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只能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小子!有你的!」
「溫爺爺,那您看,您那幫老夥計,什麼時候能叫過來?」陳默趁熱打鐵地問道。
「現在就去!」溫愛華把圖紙一卷,塞給陳默,「你拿著!我去叫人!今天晚上,咱們就在新廠房裡,開第一次技術研討會!」
看著溫愛華雷厲風行的樣子,陳默也很是激動。
不過他並沒有摻和,而是去了趟工廠監工。
直到中午,十幾個人這才講過工廠打掃乾淨。
陳默也騎著車回了家,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白色的確良襯衫,下面是一條藍色的卡其布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刷得乾乾淨淨的回力鞋。
這身打扮,在1988年的江城縣,已經算是相當時髦體面了。
他騎著摩托車來到紡織廠門口,孫大頭已經開著他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等著了。
「老弟,你可算來了!」孫大頭從車窗里探出頭,朝他招了招手,「快上車,郭老闆他們已經在省城賓館等著了。」
陳默把摩托車鎖在廠門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伏爾加轎車在當時可是不折不扣的豪車,車裡空間寬敞,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又軟又舒服。
「孫大哥,讓你久等了。」
「沒事兒,時間剛剛好。」孫大頭一腳油門,伏爾加轎車平穩地駛上了去省城的公路。
「老弟,今天見了郭老闆,你不用緊張,有什麼說什麼。」孫大頭一邊開車,一邊叮囑道,「那兩把椅子,是你修的,你是專家。他要是有什麼問題,你就照實說。不用給我面子,也別怕得罪他。咱們有真本事,腰杆子就得硬!」
陳默點了點頭:「我明白,孫大哥。」
其實他心裡一點都不緊張。
論見識,別說一個香港古董商了,就是故宮博物院的頂級專家,他都打過交道。一個郭老闆,還真不放在他眼裡。
他更感興趣的是,通過這個郭老闆,接觸到香港的古董市場。
車子一路疾馳,一個多小時後,就到了省城。
省城畢竟是省城,比江城縣要繁華得多。街道寬闊,高樓林立,路上的汽車也多了起來。
孫大頭輕車熟路地把車開到了一家名叫「廬州飯店」的賓館門口。
這是一家涉外賓館,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門童,進進出出的有不少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孫大頭把車停好,帶著陳默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大堂。
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像是經理模樣的人立馬迎了上來。
「孫廠長,您來了!郭老闆正在樓上套房裡等著您呢。」
「嗯,知道了。」孫大頭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身邊的陳默,對經理說道,「這位是陳默陳先生,是我的貴客,也是郭老闆點名要見的高人。」
那經理一聽,立馬換上了一副更加恭敬的表情,對著陳默微微鞠了一躬:「陳先生好,歡迎光臨。」
陳默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孫大頭帶著他,坐電梯上了三樓,來到一間豪華套房的門口。
孫大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才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個精明幹練的角色。
「孫廠長,您來了。」年輕人看到孫大T頭,臉上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郭生已經在裡面等您了。」
「阿強,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陳默陳先生。」孫大頭側身介紹道。
那個叫阿強的年輕人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當他看到陳默那一身國產的行頭時,眼神里明顯閃過一絲輕視,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陳先生,幸會。」他伸出手,跟陳默握了握。
「你好。」陳默也能感覺到對方的輕視,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走進套房,陳默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巨大的客廳里,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擺著歐式的真皮沙發,牆上還掛著油畫。那兩把他修復的黃花梨官帽椅,就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散發著溫潤而典雅的光澤。
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圍著那兩把椅子仔細端詳。
他穿著一身手工定製的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手錶,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有錢」的氣息。
「郭老闆,我把陳先生給您請來了。」孫大頭笑著走了過去。
那個郭老闆聞聲轉過身,目光在孫大頭身後的陳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大概是沒想到,孫大頭口中能修復明代黃花梨家具的「高人」,竟然是這麼一個年輕的小伙子。
「孫廠長,有心了。」郭老闆臉上露出笑容,主動朝陳默伸出手,「這位想必就是陳先生了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聽起來有些彆扭,但態度卻很熱情。
「郭老闆客氣了,我就是一個收破爛的,算不上什麼高人。」陳默跟他握了握手,平靜地說道。
「收破爛?」郭老闆和旁邊的阿強都愣了一下。
孫大頭趕緊打圓場:「哈哈,郭老闆,我這位陳老弟喜歡開玩笑。他是我們江城有名的古玩收藏家,尤其精通明清家具的修復和鑑定。」
郭老闆將信將疑地看了陳默一眼,但也沒再追問。他指著那兩把椅子,說道:「陳先生,實不相瞞,這兩把椅子,我請了好幾位專家來看,都說是難得一見的明代蘇作精品。
尤其是這修復的手藝,簡直是天衣無縫!我實在是好奇,不知陳先生是師從哪位大家?或者是家學淵源?」
他這是在探陳默的底。
陳默笑了笑,走到椅子旁邊,伸手輕輕撫摸著椅子的扶手。
「郭老闆,我無門無派,也沒什麼家學淵源。至於這修復的手藝嘛,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壞桌子壞椅子修多了,拆拆補補,時間長了,也就琢磨出點門道來了。」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讓郭老闆更加捉摸不透了。
瞎琢磨?一個收破爛的,能「瞎琢磨」出這種連香港頂級修復師都自愧不如的手藝?這話說出去誰信?
郭老闆心裡認定,陳默肯定是在故弄玄虛,要麼就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他眼珠一轉,又問道:「陳先生,這兩把椅子,我非常喜歡。孫廠長也已經同意轉讓給我了。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郭老闆請講。」
「我想……再從陳先生手裡,求購幾件類似的明清硬木家具。」郭老闆盯著陳默的眼睛,說道,「價格好商量,只要東西好,我郭某人絕不吝嗇!」
他這是想通過陳默,找到更多的貨源。
孫大頭在一旁聽著,心裡樂開了花。他就知道,只要陳默一出馬,這生意肯定能成!
陳默卻搖了搖頭。
「郭老闆,實在不好意思。這種東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我能收到這兩把,已經是祖上積德了。您要是想要,我以後收破爛的時候,幫您多留意著就是了。不過能不能再遇到,我可不敢保證。」
他話說得很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卻很明顯。
開玩笑,他手裡的寶貝多著呢!猴票、趙孟頫的字、田黃石印章,哪一件拿出來不比這兩把椅子值錢?不過可不能現在就輕易賣給這個郭老闆?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給孫大頭站台,順便探探香港市場的虛實。至於賣東西,以後有的是機會。
郭老闆被陳默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心裡有些不悅,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他混跡商場多年,知道這種有真本事的人,往往脾氣古怪,不能逼得太緊。
「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強了。」郭老闆哈哈一笑,話鋒一轉,「陳先生,相請不如偶遇。今天中午,我做東,在廬州飯店略備薄酒,還望陳先生和孫廠長一定賞光。」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孫大頭替陳默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