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溫愛華從裡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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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看起來很有年頭了,邊角都已經被磨得發亮。
他「砰」的一聲,把箱子放在客廳的八仙桌上,激起一陣灰塵。
他看著陳默,眼神裡帶著一種莊重的儀式感,說道:「小伙子,你今天說的那些話,讓我老頭子佩服。我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你是頭一個這麼年輕的。」
「溫爺爺,您過獎了。」
「我不是在誇你。」溫愛華擺了擺手,「我是在告訴你,你有資格看這些東西。」
說著,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銅鑰匙,插進木箱的鎖孔里,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箱蓋彈開了。
一股濃重的樟腦和舊紙張的味道,從箱子裡瀰漫出來。
陳默和溫靜都好奇地湊了過去。
只見箱子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卷卷用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圖紙,和一本本厚厚的、手寫的筆記。
溫愛華小心翼翼地從箱子裡取出一卷最粗的圖紙,把它在八仙桌上緩緩展開。
隨著圖紙的展開,一幅巨大而精密的機械總裝圖,呈現在了陳默的眼前。
圖紙已經嚴重泛黃、發脆,上面用德文和俄文雙語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據。
但陳默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就是那台莫尼爾斯重型滾齒機的總裝圖!
雖然只是一張複製的藍圖,而且因為年代久遠,很多地方的線條已經模糊不清,但那熟悉的結構,那嚴謹的布局,絕對不會錯!
陳默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苦尋覓的圖紙,竟然就藏在一位萍水相逢的老師傅家裡的箱子底!
「這是……總裝圖?」陳默的聲音有些乾澀。
「對。」溫愛華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無限的感慨,「這是當年那台機器引進時,跟過來的唯一一張總裝圖的複製件。原件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這張圖,是我當年想方設法,托人從檔案室里偷偷拿出來,自己描摹複製的。」
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圖紙,就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當年,我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第一次見到那台機器時,整個人都傻了。那才叫機器啊!跟個山一樣!看著它轉起來,聽著它切削鋼材的聲音,那感覺……嘖嘖,沒法說。」
「後來,我成了維護這台機器的負責人。我把它當成自己的命根子,每天擦得鋥亮。它也爭氣,三十多年,沒出過一次大毛病。廠里所有關鍵的大型齒輪,都是它加工出來的。」
溫愛華的臉上,露出了追憶往昔的神采。
但很快,那神采就黯淡了下去,變成了深深的惋惜和不甘。
「可惜啊……後來,廠里搞技術革新,說這台機器能耗高,效率低,操作複雜,要淘汰掉。換了一台國產的新機器。我跟領導拍了桌子,吵了三天三夜,沒用。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機器拆了,當廢鐵賣掉。我的心,就跟被刀剜了一樣疼。」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進過那個車間。後來,乾脆提前辦了內退。」
「這些圖紙和筆記,就是我這些年,憑著記憶,一點一點整理出來的。我總想著,萬一哪天,國家還需要它呢?我得把這些東西留下來,不能讓老祖宗的手藝,和這台機器一起,爛在廢鐵堆里。」
說到最後,這位堅強了一輩子的老工人,眼眶竟然紅了。
溫靜在旁邊聽著,也忍不住鼻子發酸,伸手扶住了爺爺的胳膊。
陳默的心裡,也受到了巨大的觸動。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溫愛華在聽到「莫尼爾斯」這個名字時,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這台機器,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台設備,更是他整個青春和職業生涯的寄託,是他一生榮耀和遺憾的見證。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對溫愛華說道:「溫爺爺,它沒有爛在廢鐵堆里。它還在。」
溫愛華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溫爺爺,我想把它修好,讓它重新轉起來!」陳默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溫愛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眼神,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有錢嗎?你有場地嗎?你有設備嗎?最重要的是,你有能把它修好的人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重錘,敲在現實上。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現在畫任何大餅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伸出手,將桌上那張巨大的總裝圖,小心翼翼地、一絲不苟地,重新卷了起來。
然後,他將圖紙卷,恭恭敬敬地,遞迴到溫愛華的手裡。
「溫爺爺,」他看著溫愛華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這些,現在都還沒有。但是,一個星期之內,我會讓您親眼看到。」
溫愛華看著陳默遞過來的圖紙,沒有接。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陳默的眼睛,仿佛要從他的瞳孔深處,看穿他到底是在說大話,還是真的有這個底氣。
一個星期?
修復一台重型工業母機,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是一個天文數字。別說一個星期,就算給一個大廠一年的時間,都未必能搞定。
這個年輕人,憑什麼敢夸下如此海口?
溫靜也覺得陳默的話有些太滿了。
她想替陳默解釋兩句,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陳默卻對溫愛華的質疑毫不在意。
他知道,對於這些務實了一輩子的老技術員來說,任何豪言壯語,都不如擺在眼前的事實來得有說服力。
他笑了笑,將圖紙輕輕地放在桌上,說道:「溫爺爺,我知道您不信。沒關係。您只需要告訴我,如果,我真的能把場地、設備和資金都準備好,您願不願意出山,帶著老師傅們,把這台機器,重新站起來?」
這個問題,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溫愛華心中那堆早已冷卻的灰燼。
出山?
把那台機器重新站起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了多少年,在午夜夢回時,讓他激動又心碎了多少次?
他以為,這個夢想,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了。
可現在,一個年輕人,一個萍水相逢的「破爛王」,卻把這個夢想,如此真切地,重新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
陳默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他的答案。
許久之後,溫愛華猛地一咬牙,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你先搞定!」
言下之意,只要陳默能把他說的大前提都解決了,他就干!
「好!」
陳默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溫爺爺,那您就等我消息。最多一個星期。」
說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就向門口走去。
「陳默!」溫靜在後面喊住了他。
陳默回過頭。
「你……你真的有把握嗎?」溫靜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她既希望陳默能成功,又怕他只是在說大話,最後讓爺爺空歡喜一場。
「放心吧。」陳默沖她自信一笑,「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溫家小院。
看著陳默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溫靜的心裡,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