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縣文化宮,坐落在縣城最繁華的人民路中段。
這是一座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築,方方正正,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門口兩根粗大的羅馬柱,顯得氣派非凡。在當時,這裡是整個縣城最高雅的文化娛樂場所。
陳默把摩托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裡,步行走了過去。
他沒有直接進大門,而是繞到了文化宮的後身。果然,如孫大頭所說,這裡別有洞天。
一片不算大的花園,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蔭下,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七八個石桌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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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幾乎每個石桌旁都圍滿了人。
大部分都是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有的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為了一個「馬」該不該臥槽而爭得面紅耳赤。
有的湊在一起,就著一份《江城日報》,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還有的乾脆什麼也不干,就那麼眯著眼睛,靠在樹幹上,悠然自得地曬著太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茶水味。
陳默沒有貿然上前,他找了個不遠不近的空石凳坐下,從挎包里拿出今天在圖書館借的那本《機械工人》雜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他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仔細地捕捉著周圍的談話聲。
「老李,你這炮挪得不對!應該先上馬,封住他的車路!」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褂子,聲音洪亮的老頭嚷嚷道。
「你懂個屁!」被稱作老李的瘦高個老頭眼睛一瞪,「我這是棄炮爭先!看不懂就別瞎指揮!」
「什麼棄炮爭先,你這就是臭棋簍子!當年在車間裡,讓你算個公差,你都得算半天,下棋你能有什麼高招?」
「嘿,你個老王頭,揭人不揭短啊!我算公差慢,那叫嚴謹!你呢?讓你磨個鑽頭,十個有八個是偏心的,還好意思說我?」
陳默聽著,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這些老師傅,吵架都離不開本行的那些事兒。
從他們的對話里,就能聽出他們曾經的職業和技術水平。
那個被稱作老李的,應該是個搞設計的或者工藝的,講究「嚴謹」。而那個老王頭,八成是個車工或者磨工,手上功夫了得。
他又將注意力轉向另一桌。
那一桌圍著三四個人,正在討論著什麼。
「……現在的年輕人,不行了。廠里新來的那批大學生,理論一套一套的,真讓他們上手幹活,連個銼刀都拿不穩。」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老人搖頭嘆氣。
「可不是嘛。前兩天我回廠里看,新換的那台國產的數控工具機,據說是花了大價錢買的,結果呢?加工出來的東西,精度還不如咱們當年用老毛子的破車床搖出來的。」另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老人附和道。
「根子就不對。咱們那時候,當學徒,光是站姿、拿工具的手勢,師傅都得教上三個月。現在呢?都想一步登天。」
陳默安靜地聽著,心裡愈發肯定,這裡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這些老人,雖然嘴上說著抱怨的話,但言語之間,無不透露出對自己那身手藝的自豪,和對如今技術斷層的惋惜。
他們就像是一群身懷絕技、卻無處施展的江湖高手,只能在這裡聚會,追憶往昔的崢嶸歲月。
陳默沒有急著去搭話。
他知道,跟這些心高氣傲的老師傅打交道,不能太急功近利。你得先融入他們,讓他們覺得你不是個「外人」,才有可能打開話匣子。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書,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
期間,有幾個老人注意到了這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一個收破爛的,居然捧著本《機械工人》看得津津有味,這本身就是一件稀奇事。
但他們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幾眼,並沒有過來搭話。
眼看著太陽漸漸西斜,樹蔭拉得越來越長,花園裡的人也開始陸陸續續地散去。
陳默正準備收起書,明天再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陳默?」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陳默回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她頭髮散著,皮膚白皙,目光柔和,正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
是她!
那個在菜市場買菜,被誤會用假幣的女人。
陳默記得,自己當時還幫她解了圍,順手「撿漏」了一張價值連城的「紅龍福耳」錯版幣。
他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叫……溫靜。
「是你啊。」陳默站起身,沖她笑了笑。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手裡的《機械工人》雜誌上,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我……我隨便看看。」陳默含糊地說道。
「哦……」溫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你呢?你怎麼也在這裡?」陳默反問道。
「你忘了,我在文化宮工作,剛好下班,我來接我爺爺回家。」溫靜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收拾棋盤的石桌。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材清瘦、精神矍鑠的老人,正不緊不慢地把一枚枚象棋子放進一個木製的棋盒裡。
這也太巧了吧!
他正愁著怎麼跟這些老師傅搭上話,沒想到,突破口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靜丫頭,跟誰說話呢?」收拾好棋盤的老人直起身,朝這邊喊了一句,他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
「爺爺,是我一個朋友。」溫靜應了一聲,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陳默解釋道,「我爺爺耳朵有點背。」
「走吧,我跟你一起過去。」陳默順水推舟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