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搞的時候小心點,別傷著自個!

  陳默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機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著這堆「廢鐵」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輕輕拂過一個巨大的齒輪,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均勻而精密的加工紋路。

  雖然在倉庫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布滿了油污和灰塵,但那種源自德國工業的嚴謹和力量感,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這根本不是廢鐵,這是工業的骨骼,是一個時代的驕傲。

  在後世,一台頂級的德國重型滾齒機,售價是天文數字,而且人家還對你技術封鎖,想買都買不到。國內有多少大型項目,就是因為缺少這種高精度的加工設備而被卡了脖子。

  現在,這台機器的核心部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的院子裡。

  不過現在還遠沒到高興的時候,這只是一堆零件,一堆躺在地上不會動的鐵疙瘩。從零件到一台能夠正常運轉的機器,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他必須得想辦法跨過去。

  說干就干。陳默從摩托車上取下自己的工具包,又從角落裡找來幾個破桶和一些爛布頭。磚窯廠里有口老井,水還算乾淨。他打了幾桶水,然後倒入了從鎮上買來的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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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洗,是第一步。

  這些零件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油泥,不清洗乾淨,根本無法檢查它們的具體狀況,更別提後續的修復和組裝了。

  他挽起袖子,將一塊相對較小的齒輪搬到一邊,用沾了煤油的破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起來。

  這活兒又髒又累,而且極其枯燥。黑色的油泥黏在手上、衣服上,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但陳默卻幹得異常專注。

  隨著油泥被擦去,零件原本的金屬光澤一點點地顯露出來。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微微藍光的顏色,是優質合金鋼特有的質感。

  他一邊擦,一邊仔細地檢查著零件的每一個細節。齒輪的嚙合面、軸承的安裝孔、零件上的每一個螺絲孔……

  一個小時過去,他才勉強把這個幾十斤重的齒輪清理乾淨。他把它舉到夕陽下,仔細地觀察著。

  完美!齒面光滑,沒有任何崩裂或者磨損過度的痕跡。顯然,這台機器在使用期間,保養得極好,而且退役前的工作負荷並不算太大。

  這是一個極好的消息!

  陳默備受鼓舞,幹勁更足了。他不再滿足於擦拭小零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大傢伙。

  他爬上那座「鐵山」,找到了一個關鍵部件——刀架滑座。這是滾齒機上承載滾刀進行切削運動的核心部分,對精度的要求極高。

  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撬棍和木塊墊著,才勉強把這個幾百斤重的大傢伙從鐵堆里弄出來。

  又是兩個小時的埋頭苦幹。

  當刀架滑座上的油泥被基本清理乾淨,露出了平整光滑的燕尾導軌時,陳默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眼前的成果,臉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只有牙齒是白的。

  情況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

  這台機器雖然被拆解了,但核心部件的狀況都非常不錯。

  只要能找到圖紙,把它們正確地組裝起來,再解決傳動和控制系統,讓它重新轉起來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第一,圖紙。沒有圖紙,面對這一堆成百上千的零件,就算是神仙也束手無策。這玩意兒可不是搭積木,一個零件裝錯,整台機器都得報廢。

  第二,技術。修復和組裝這種級別的精密設備,需要頂級的鉗工、電工、機修工通力合作。

  這不是他一個人能搞定的。他雖然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理論知識,但實際操作經驗,尤其是這種重型工業設備的操作經驗,基本為零。他需要一個團隊,一個由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老師傅們組成的團隊。

  第三,設備。就算有了圖紙和人,要把這些幾噸、幾十噸重的大傢伙組裝起來,也需要相應的設備。大型天車、車床、鏜床、磨床……這些東西他一個都沒有。

  陳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一個個問題,就像一座座大山,橫亘在他面前。

  他掏出口袋裡那塊從齒輪箱上撬下來的銘牌,在衣服上擦了擦。

  「Zahnradfabrik Monnieres & Fils, Baujahr 1956」

  莫尼爾斯父子聯合齒輪廠,1956年製造。

  困難再大,也得干!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錯過了,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他把銘牌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鎖上大門,騎著摩托車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陳默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渾身酸痛地從床上爬起來,感覺骨頭架子都快散了。昨天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讓他有點吃不消。

  「小默,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怎麼弄得跟從煤堆里爬出來一樣?」母親李惠珍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濃濃的擔憂。

  陳默走出房間,看到母親正拿著一件他昨晚換下來的、滿是油污的衣服,一臉的心疼和不解。

  父親陳國富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嘶溜嘶溜」地喝著稀飯,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陳默身上瞟。

  妹妹陳念也從房間裡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哥哥。

  「沒事。」陳默笑了笑,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昨天去我租的那個院子,收拾點東西。」

  「你租院子了?租院子幹嘛?」李惠珍追問道。

  「放東西啊,我收的那些『破爛』,家裡不是快放不下了嗎。」陳默含糊地解釋道。

  他總不能告訴父母,他花了幾千塊錢,租了個廢棄磚窯廠,在裡面藏了一堆重達上百噸的廢鐵。

  這要是說出來,父親陳國富估計能當場把飯碗給扣他腦袋上。

  陳國富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兒子,眉頭皺了起來:「你小子,又在鼓搗什麼名堂?一身的機油味,別是去幹什麼壞事了吧?」

  作為一名八級鉗工,陳國富對機油的味道太熟悉了。這不是收普通破爛能沾上的味道。

  「爸,你想哪兒去了。」陳默一邊洗臉一邊說,「我能幹什麼壞事。就是收了點廠里淘汰下來的舊機器零件,想著看能不能拆點銅和鋁賣錢。」

  這個解釋倒也合情合理。陳國富聽了,臉色稍緩,但還是哼了一聲:「搞的時候小心點,別傷著自個。」

  「哥,你今天還去那個院子嗎?」這時,陳念跑到陳默身邊,小聲問道。她現在跟陳默最親,看哥哥一身髒兮兮的,有點心疼。

  「今天不去了,今天哥帶你去上學,然後去縣裡辦點事。」陳默摸了摸妹妹的頭。

  吃完早飯,陳默像往常一樣,騎著摩托車把陳念送到中心小學門口。。

  送完妹妹,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騎車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

  不多時,他便來到了圖書館。

  陳默停好摩托車,走了進去。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翻書聲,他直接上了二樓的科技圖書閱覽室。

  閱覽室里,一排排高大的木質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他按照分類索引,很快找到了「機械工程」類的書架。

  《金屬切削原理》、《機械製圖》、《公差與配合》、《液壓與氣動》……

  陳默一本本地翻看著。這些都是最基礎的大學工科教材,對他來說,用處不大。他需要的是更專業、更具體的資料。

  他開始在書架上搜尋有關「齒輪加工」和「德國工具機」的關鍵詞。

  一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陳默幾乎把整個機械類的書架翻了個底朝天,結果卻令人失望。

  他找到了一些關於齒輪加工的專著,但都只涉及中小型齒輪的加工工藝,對於重型船用齒輪的加工,連提都沒提。

  至於德國工具機,更是只有在一些介紹世界工具機發展史的書里,有寥寥幾句的提及,連張清晰的圖片都沒有。

  陳默靠在書架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心裡有些煩躁。

  他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1988年的中國,信息渠道極其有限。像這種國外尖端設備的技術資料,屬於絕對的機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放在一個縣級圖書館裡供人查閱?

  當年城東機械廠能引進這台設備,恐怕都是通過國家層面的特殊渠道。

  相關的技術資料,就算有,也極有可能存放在更高級別的檔案室里,甚至可能早就被銷毀了。

  在知識的海洋里撈一根針,這根針,可能根本就不在這片海里啊。

  陳默嘆了口氣,卻沒有放棄。他轉而去查找德語工具書。既然機器是德國的,那相關的技術資料肯定是德文。如果將來有幸能找到圖紙,自己也得能看懂才行。

  幸運的是,德語工具書倒是有幾本。他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德漢大辭典》,還有一本《德漢機械工程詞彙手冊》。

  這算是今天唯一的收穫了。

  他拿著這兩本書,又在書架上隨便抽了幾本國內最前沿的機械維修和金屬材料學的書,準備去辦理借閱手續。

  雖然找不到直接的圖紙,但多儲備一些相關的理論知識,總沒有壞處。觸類旁通,或許將來能派上用場。

  就在他抱著一摞書準備下樓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個專門存放過期期刊的區域。

  他的心裡忽然一動。

  書籍更新慢,但期刊雜誌,尤其是專業類的科技期刊,往往會刊登一些最新的技術動態和行業信息。

  他走了過去,在一堆落滿灰塵的舊雜誌里翻找起來。

  《機械工人》、《金屬加工》、《現代工具機》……

  這些都是國內機械行業最權威的幾種期刊。他隨手拿起一本八十年代初的《現代工具機》,翻了起來。

  裡面的文章大多是介紹國內一些廠礦的技術革新成果,或者翻譯一些蘇聯的技術文章。

  陳默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翻著。

  忽然,一篇文章的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淺析引進設備「水土不服」的幾個常見問題及對策》。

  文章的作者,是滬市造船廠的一位總工程師。

  陳默立刻來了精神,仔細地閱讀起來。文章里列舉了幾個案例,都是關於五十、六十年代從東德、捷克等國家引進的一批重型設備,在使用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

  其中,就提到了大型滾齒機的維護保養難題。

  文章里雖然沒有出現「莫尼爾斯」這個名字,但其中描述的一款來自東德的重型滾齒機的技術參數和結構特點,和陳默在磚窯廠里看到的那些零件,有七八分的相似!

  陳默仔細讀著每一個字,文章里提到,這批設備的技術資料非常稀缺,當年是作為「兄弟國家的援助」,連說明書都是手抄的,而且很多關鍵部分都被省略了。

  經過這麼多年的使用和歷次的技術運動,原始資料基本上已經散失殆盡。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曾經操作和維修過這些設備的老工人、老技術員。

  這篇文章,也算是指明了一個新的方向。

  既然找不到死的「圖紙」,那就去找活的「圖紙」!

  那些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老師傅,可是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