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遠在天邊的貴人

  孫廠長看陳默那一臉發懵的樣子,心裡得意得很,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兄弟,你別猜了,我說的這個人,你壓根就想不到。」

  「孫大哥,您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哪路神仙啊?」陳默是真的好奇了。

  江城這個小地方,藏龍臥虎他是信的,可要說玩古籍善本的頭一把交椅,他實在想不出是誰。

  他認識的最有文化的人,一個是賣他書的劉文清老師。

  孫廠長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縣圖書館,你熟不熟?」

  「圖書館?」陳默心裡一動,「去過幾次。」

  「那你記不記得,圖書館裡有個挺厲害的老先生?頭髮花白,戴個眼鏡,不怎麼愛說話,整天就在那修補舊書。」孫廠長描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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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腦子裡「轟」的一下,瞬間浮現出一個身影。

  他想起來了!

  上次他去圖書館查資料,確實見過這麼一位老人。

  當時老人正在一個角落的工作檯前,用鑷子和漿糊,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本破損的古籍。

  老人動作嫻熟,神情專注,身上有股子與世無爭的沉靜氣質。當時陳默還感慨,這年頭,能有這份手藝和耐心的人,可真不多了。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孫廠長嘴裡這個「頭一把交椅」,竟然會是圖書館裡一個普普通通的修書師傅?

  「孫大哥,您……您說的是圖書館裡那位修書的老師傅?」陳默的語氣里充滿了懷疑。

  在他看來,一個修書師傅,手藝再好,也只是個技術工種,怎麼可能成為整個地區的古玩鑑定權威?這圈子水深著呢,沒點家學淵源和江湖地位,誰服你啊?

  「什麼老師傅!」孫廠長一拍大腿,一副「你小子看走眼了」的表情,「那是人家退下來以後,閒不住,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呢!你以為誰都能進縣圖書館修那些寶貝疙瘩?」

  「他……他到底是誰啊?」陳默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孫廠長看著陳默,臉上露出一絲敬畏的神色,聲音也放得更低了:「他,就是咱們江城縣,退下來的老書記,周耀國!」

  周耀國!

  陳默的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何止是聽說過,簡直是如雷貫耳!

  周耀國,解放前就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建國後一直在江城工作,從基層干起,一步步做到了縣委書記的位子。

  他在江城主政了二十多年,清正廉明,很有威望,是江城百姓口中真正的「父母官」。

  幾年前因為身體原因退下來,才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陳默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曾經的江城「一號人物」,竟然會是圖書館裡那個沉默寡言的修書老人!

  這……這信息量也太大了!

  「他……他是周老書記?」陳默感覺自己的舌頭都有點打結了。

  「那還有假?」孫廠長得意地說,「周書記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好兩樣東西,一個是讀書,一個是收藏古書字畫。

  他家裡那些寶貝,比縣博物館的都多!早些年,省里博物館的專家下來,都得專門上門去請教他,你說,他是不是頭一把交椅?」

  陳默點了點頭,他現在終於明白孫廠長為什麼說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縣委書記那可不就是天邊的人物?可誰能想到,這位大人物,就藏在人來人往的圖書館裡。

  「周老書記這人,脾氣有點古怪,不愛跟當官的打交道,退下來以後,更是誰的面子都不給,唯獨對真心喜歡讀書、喜歡老物件的年輕人,另眼相看。」

  孫廠長看著陳默,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我跟他認識,也是因為早些年我幫廠里去收過一批舊設備,順道收了些舊書,裡面有幾本他正找的,一來二去,才算搭上了話。」

  陳默心裡瞬間就活絡開了。

  周耀國這樣的老幹部,眼光毒,人脈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信譽!只要他能點頭,說這套《昭明文選》是真品,是寶貝,那這套書的身價,立馬就不一樣了。

  這比自己說上一百句都管用!

  而且,如果能通過這件事,跟周耀...國這樣的人物搭上線,那對自己未來的發展,絕對是不可估量的好處。

  「孫大哥,那……那咱們現在就去找周老書記?」陳默有些迫不及待了。

  「急什麼!」孫廠長白了他一眼,「你以為周書記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得看他心情。今天周末,他一般都在家,咱們現在過去,太唐突了。」

  孫廠長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盤算著。

  「這樣,你把這書包好,咱們現在就去縣裡。先不去他家,咱們去圖書館碰碰運氣。周書記有個習慣,只要天氣好,他下午準會在圖書館三樓他那個小書房裡待著。

  咱們就說,是去圖書館查資料,順便帶著東西,讓他給『瞧瞧』。這樣顯得自然,不刻意。」

  陳默一聽,心裡暗暗佩服。

  孫廠長這人雖然看起來粗枝大葉,但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這人情世故,玩得是真明白。

  「行!都聽孫大哥您的安排!」陳默也不廢話,立刻行動起來。

  他找來一塊乾淨的舊床單,把那用藍布包著的《昭明文選》又裹了一層,然後放進一個帆布挎包里,斜挎在身上。

  「走!」孫廠長看他準備妥當,大手一揮。

  「孫大哥,您怎麼來的?」

  「坐廠里的車來的,司機在胡同口等著呢。」

  陳默心裡又是一驚,坐廠里的專車來找自己,孫廠長這是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兩人走出院子,孫廠長拎起地上的菸酒,硬是往陳默屋裡塞。

  「孫大哥,這可使不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這是給叔和嬸子的!你小子以後要是再跟我見外,我可就翻臉了!」孫廠長眼睛一瞪。

  陳默拗不過他,只能收下。

  兩人走到胡同口,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正靜靜地停在路邊。

  司機小王一看到孫廠長出來,連忙下車打開了后座的車門。

  「走,兄弟,上車!」孫廠長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率先鑽了進去。

  黑色的桑塔納在土路上行駛得還算平穩,比起陳默那輛摩托車,舒適度簡直是天壤之別。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和白楊樹。

  車窗內,孫廠長靠在柔軟的后座上,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遞給陳默一根。

  「來,兄弟,抽一根。」

  「謝謝孫大哥,我這有。」陳默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大前門」。

  孫廠長一看,樂了,一把將他的煙按了回去。「抽我的!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以後別抽那玩意兒了,掉價!」

  他給陳默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

  「小陳兄弟,哥哥我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廠長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悠遠,「你說,人這輩子,圖個啥?」

  陳默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沒說話。

  「沒出息的,圖個老婆孩子熱炕頭。有點出息的,就像我,以前就想著當個官,當個大官,光宗耀祖。」孫廠長自嘲地笑了笑,「現在啊,我想明白了,當官有啥用?官再大,也有退下來的一天。錢,那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神灼灼:「但光有錢,也不行,你看鎮上那些倒騰服裝、倒騰電器的個體戶,有錢吧?可走出去,誰拿正眼瞧他們?說到底,就是一群『倒爺』,上不了台面。」

  陳默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孫廠長這是在跟自己交底。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孫廠長把菸灰彈在車窗外,「錢得有,臉面,也得有!怎麼才能有臉面?就得讓人家高看你一眼!怎麼才能讓人家高看你?你得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默:「你那兩把椅子,就是別人沒有的東西!我往辦公室里一擺,香港來的大老闆都得站起來看,都得豎大拇指!這,就是臉面!」

  「還有,就是關係!」孫廠長加重了語氣,「就像今天咱們要見的周書記。

  他在位的時候,那是前呼後擁,現在退下來了,你以為就人走茶涼了?我告訴你,差遠了!

  江城這地界,他當年提拔起來的幹部,現在遍布各個局、各個部門,他一句話,比市裡的紅頭文件都管用!」

  「咱們今天去見他,不光是為了讓他給咱這書掌眼。更重要的,是讓他老人家知道,有你陳默這麼一號人物!」孫廠長拍了拍陳默的大腿,「只要他老人家點頭,認可你了,以後你在江城,那就是螃蟹,可以橫著走!」

  陳默聽得心裡一陣翻湧。

  他前世習慣了用知識和技術說話,對這種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雖然了解,但並不熱衷。

  可現在,孫廠長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他給澆醒了。

  他意識到,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江城這樣一個小地方,「關係」和「人情」,就是最硬的通貨。

  孫廠長這番話,看似是在顯擺自己的人脈,實際上,是在點撥他,是在教他怎麼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這個人,雖然粗俗,但絕對是個聰明人,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孫大哥,我明白了。」陳默鄭重地點了點頭。

  「嗨!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孫廠長哈哈一笑,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哥哥我呢,跟弟弟你說些心裡話,我是真拿你當兄弟,以後有事,儘管開口。」

  陳默一聽,笑著應道。

  「孫大哥,那以後弟弟我就不客氣了。」

  二人相視而笑,車裡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