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駛出紅旗村,在坑窪的土路上平穩地行進著。
陳念坐在后座,小手緊緊地抓著陳默的衣角,身子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這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耳邊呼嘯而過的風,還有飛速後退的景物,都讓她感到既害怕又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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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察覺到了妹妹的緊張,放慢了車速。
「小念,怕不怕?」他大聲問道,好讓風聲不蓋過他的聲音。
后座沒有回應。
陳默想了想,說:「你看那邊,那是什麼樹?」
他指了指路邊一排排高大的白楊樹。
陳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小聲說:「是……是白楊樹。」
「對。再過一個多月,樹葉就都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可好看了。」陳默試圖用聊天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
「鎮上有個公園,裡面有滑梯,還有鞦韆,你玩過嗎?」
「……沒有。」
「等回去了,哥帶你去玩。」
「……嗯。」
雖然回答還是很簡短,但陳默能感覺到,她緊抓著自己衣服的小手,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用力了。
車子騎了大概十幾分鐘,快要離開村子的範圍,前面不遠處,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轟隆」的倒塌聲傳了過來,還夾雜著工人們的吆喝聲。
陳默抬眼望去,只見路邊不遠處,有一座占地面積很大的老宅子,正在被拆除。
那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大院,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樓很高,雖然有些破敗,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此刻,七八個工人正在用大錘、撬棍等工具,野蠻地拆著房子。
一面牆壁在工人的撬動下,「轟」的一聲倒了下來,揚起漫天的灰塵。
陳默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作為一名考古學家,他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破壞性的拆除。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他眼裡,都可能藏著歷史的信息。
他下意識地把車停在了路邊。
「哥,怎麼了?」陳念小聲地問道。
「沒事,哥看看。」
陳默的目光在那片廢墟上掃視著,職業的敏感讓他覺得,這種規格的老宅子,肯定是大戶人家。而大戶人家,最容易留下一些被人遺忘的老物件。
他問身後的陳念:「小念,你知道這是誰家的房子嗎?」
陳念搖了搖頭:「不知道,聽村子裡的人講,好像是很早以前村里一個地主家的,後來就一直空著了。」
地主家!
陳默的眼睛亮了。
這年頭,地主家的東西,那就約等於「寶貝」的代名詞。
他把摩托車支好,對陳念說:「你在這兒坐著,看著車,別亂跑,哥過去一下。」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朝著拆遷的工地走了過去。
工地上塵土飛揚,一個看起來像是包工頭的黑胖中年男人,正光著膀子,叉著腰,指揮著工人們幹活。
「都加把勁!今天必須把這幾間正房給推了!晚上我請大家喝酒!」
「好嘞,王頭兒!」工人們應和著,幹得更起勁了。
陳默走過去,笑著遞上一根煙。
「大哥,忙著呢?」
那包工頭王頭兒斜眼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紅塔山,臉色緩和了些,接過煙別在耳朵上。
「有事?」
「沒事,就是看這老宅子挺氣派的,隨便問問。這是誰家的老宅啊?」陳默裝作好奇的樣子。
王頭兒吐了口唾沫,說道:「以前是這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地主,之後吃了花生米,鎮上發話,要把這地拆了蓋新廠房,就讓我們給扒了。」
「那這家以前是幹啥的啊?這麼大的院子。」陳默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套話。
「聽村里老人說,是讀書人,出過好幾個秀才呢!家裡寶貝多著呢,可惜啊,早些年破四舊的時候,燒的燒,砸的砸,啥都沒剩下。」王頭兒一臉惋惜地說。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那個年代,能有多少東西能倖免於難?
他的目光在廢墟里掃了一圈,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碎磚爛瓦。
「那拆下來的這些舊木料、舊東西,都怎麼處理啊?」陳默還是不死心。
「還能怎麼處理?好點的木頭,像那邊的房梁,拉回去當柴火燒。那些破桌子爛板凳,還有那些舊書爛報紙,都當垃圾扔了。」王頭兒指了指院子角落裡堆著的一大堆雜物。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跳又一次加速了。
在那堆破爛里,他看到了幾隻破了角的樟木箱子,還有一些散落的線裝書。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一個落滿了灰塵、看起來很沉重的木頭箱子。
那箱子是深褐色的,上面沒有雕花,樣式很古樸,但用料看起來很厚實。
箱子的蓋子敞開著,裡面塞滿了東西,隱約能看到是一些紙張和信封。
陳默的考古直覺告訴他,那裡面有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對王頭兒笑了笑:「大哥,我看那堆垃圾里,有些舊報紙和舊書,我想收了拿回去引火,你看行不行?」
王頭兒一聽,樂了。
「就那玩意兒?白送你都行!」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堆沒人要的垃圾,還有人上趕著來收,真是怪事。
「行啊,那謝謝大哥了。」陳默心裡一喜,「那……那個木頭箱子,也挺沉的,你們還要搬走嗎?要不也一塊兒給我吧,我拿回去劈了當柴燒。」
「那箱子?」王頭兒看了一眼,「那玩意兒死沉,不知道裝的啥破爛,我們也懶得倒騰,行,你要是要,連著裡面那些破紙,給兩塊錢,你自個兒拉走!」
「好嘞!」
陳默爽快地掏出兩塊錢遞過去。
王頭兒接過錢,揣進口袋,咧嘴一笑。
陳默也笑了,他快步走到那堆雜物前,心裡砰砰直跳。
他先是把那幾隻樟木箱子打開看了看,裡面都是些破舊的衣服和被褥,沒什麼價值。
然後,他走到了那個關鍵的木頭箱子前。
他蹲下身,伸手往箱子裡探去。
入手的感覺,是厚厚的一疊紙。
他抽出一沓,吹掉上面的灰塵。
那是一疊疊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信封。
信封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郵票和郵戳,帶著濃濃的年代感。
陳默飛快地掃了一眼,大部分信封上的郵戳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
這正是集郵熱剛剛興起,但很多珍貴郵票的價值還沒有被完全認識到的時期。
他強壓著心頭的狂喜,裝作一副很吃力的樣子,招呼一個路過的工人。
「大哥,搭把手,幫我把這箱子抬到我車上去,我給您一包煙。」
那工人一看有煙抽,立馬樂呵呵地過來幫忙了。
箱子入手極沉,兩個人抬著都有些費勁。
「小兄弟,你這花兩塊錢買一箱子破紙,圖啥呀?」那工人一邊抬一邊問。
「嗨,拿回去燒火做飯,省得買煤了。」陳默隨口胡謅。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這個沉重的木頭箱子弄到了摩托車后座上。
箱子太大,摩托車后座根本放不下,只能勉強斜著卡住,陳默又找了根繩子,把它和車身緊緊地捆在一起。
這樣一來,后座就沒法坐人了。
「小念,你坐前面來。」陳默拍了拍自己身前的油箱。
陳念愣了一下,小臉有點紅。
「上來啊,不然咱回不去了。」
陳念這才磨磨蹭蹭地從后座下來,小心翼翼地跨坐到油箱前面,背對著陳默。
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冰涼的油箱,一動也不敢動。
「坐穩了,抓好車把。」陳默叮囑了一句,又跟那包工頭和幫忙的工人道了謝,這才重新發動摩托車。
車子一起步,陳念的身子就往後一仰,下意識地靠在了陳默的胸前。
陳默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放慢了車速,儘量讓車子開得平穩一些。
「小念,你上幾年級了?」陳默試圖再次跟她聊天。
「……四年級。」女孩的聲音從身前傳來,悶悶的。
「喜歡上學嗎?」
「……喜歡。」
「喜歡哪個科目啊?語文還是數學?」
「……都喜歡。」
陳默笑了,這孩子,真是省話。
不過沒關係,他不著急。
然而,他心裡盤算著,那箱信里,到底能有什麼寶貝?
是珍貴的錯版票?還是稀少的早期票?
最有價值的,莫過於1980年發行的庚申年猴票了,那玩意兒,後世一張的價格就能炒到上萬塊,如果有一整版……
陳默不敢想下去了,怕自己會因為太過激動,把車開到溝里去,
就算什麼都沒有,那也沒關係,反正就花了兩塊錢,買了一堆引火紙,也不虧。
這麼一想,他的心態就平和多了。
摩托車「嗡嗡」地行駛在回鎮上的路上。
有了這個沉重的箱子,車速慢了不少,等他們快到鎮子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