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江城,柳樹抽了新芽,護城河邊的冰化得乾乾淨淨,河水泛著渾濁的黃綠色。
鎮上的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隊,都是來買化肥的。今年開春早,地里的小麥已經返青了,老百姓趕著追肥。
陳默騎車經過的時候,聽到隊伍里有人在議論。
「聽說沒?城東機械廠要關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國營大廠。」
「你消息落後了,早停產了,工資都發不出來,工人都在家閒著呢。」
陳默放慢了車速,豎起耳朵聽了兩句,沒有停留,蹬著車繼續往廠里趕。
城東機械廠——那正是他當初以廢鐵價買走三號倉庫全部特種鋼材的地方。那個後勤科的王科長,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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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營大廠說倒就倒,這在八九年的中國,已經不算新鮮事了。
到了工廠,孫大頭的伏爾加轎車停在門口,後備箱蓋開著,裡面塞著幾箱東西。
陳默進了辦公室,孫大頭正坐在那張半舊的辦公桌後面,翹著二郎腿嗑瓜子,滿地都是瓜子殼。
「大清早的,你從哪兒搞來的瓜子?」陳默把挎包放下。
「省城帶回來的。」孫大頭一把抓了一把瓜子塞到陳默手裡,「好消息!你猜怎麼著?紀長鳴那小子果然有兩下子,他寫的那份產品推薦報告,被省輕工廳採納了。咱們的'未來之家'臉盆,進了今年的省優產品初選名單!」
陳默精神一振:「初選名單?什麼時候終評?」
「下個月中旬。紀長鳴說了,終評基本就是走個過場,只要產品質量沒問題,十拿九穩。一旦拿到省優的牌子,全省供銷系統的渠道就徹底打開了。」
「好。」陳默在桌對面坐下來,磕了一顆瓜子,「臉盆的事暫時不用操心了,自己會跑。你跟我說說,深發展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孫大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幾個數字。
「截止到前天收盤,一百零八塊。」
「漲了多少了?」陳默問。
「咱們進場的時候是三十多塊,現在一百零八……翻了三倍。」孫大頭咽了口唾沫,「兄弟,咱們是不是該……」
「再等等。」陳默擺了擺手,「我說過,這票今年至少還要翻一倍。別急。」
孫大頭搓了搓手,一臉糾結:「你每次都說等等,我這心臟受不了啊。一百零八塊一股,咱們手裡那些票,算下來得值……」
「別算了。」陳默打斷他,「越算越慌。你就當那些票不存在,該幹嘛幹嘛。什麼時候我說出,你就出。」
「行吧,你說了算。」孫大頭雖然嘴上答應,手卻又不自覺地掏出那張紙條看了一眼才揣回去。
陳默沒理會他的小動作,話題一轉:「長江實業那邊,有什麼動靜沒有?」
提到這個,孫大頭的表情收了收,壓低了聲音:「劉守義前天托人帶了個口信。說調查已經基本結束了,省里的意思是儘快善後,別讓事情繼續發酵。那個王德發已經正式出面接盤了,但根本不懂,也不感興趣。」
「意料之中。」陳默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孫大頭湊近了些,「劉守義說,王德發的人已經在清點資產了,那條被炸壞的德國線被列在了'報廢設備'的名單里,估了個價,五萬塊。」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五萬塊。一條原價上百萬外匯的德國自動化生產線,被估了五萬塊的殘值。
「周老那邊,還沒有消息傳過來?」陳默問。
「沒有。」孫大頭搖頭,「你讓我別催,我就沒催。但兄弟,這事兒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萬一王德發那邊覺得五萬塊太便宜,改主意了呢?」
「他不會改主意。」陳默靠在椅背上,「他要的是地。那塊地在豐城的城區邊上,值多少錢,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條破機器,在他眼裡就是一堆廢鐵,擋他拆廠房蓋樓的路。他巴不得趕緊處理掉。」
孫大頭想了想,也對,那幫搞地皮的人,哪有心思研究什麼德國機器。
「行,那這事兒就繼續等周老的消息。」孫大頭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件事。那個趙鐵柱,昨天又來廠里了,說想跟你見一面。」
「他來幹什麼?」
「沒細說,只說有個路子想跟你聊聊。看他那意思,像是又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陳默沉吟了一下:「讓他明天晚上來吧,先約在鎮口那個麵館,我請他吃碗牛肉麵。」
「好嘞。」
孫大頭交代完事情就走了,說是要去跟紀長鳴碰個頭,催一催省優產品終評的事。
陳默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工整端秀,寄信地址是漢陽大學經濟系——林棉的來信。
他拆開看了一遍。
信里,林棉說她正在寫一篇關於「價格雙軌制與市場經濟轉型」的論文,導師對她的思路很滿意,尤其是她在文中提出的那些關於特區市場化實踐的案例分析,被導師稱讚「有獨到見地」。
但林棉自己心裡清楚,那些「獨到見地」,有一多半來自陳默在圖書館跟她聊的那幾次。
信的末尾,林棉寫道:「陳大哥,我聽說鵬城那邊成立了一個證券交易所的籌備組,據說年內就要正式掛牌。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關於股票市場的判斷,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陳默看完,把信疊好放回信封,沒有立刻回信。
有些事,沒法解釋。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
三十個學徒經過兩個多月的高強度訓練,已經有七八個表現出色的苗子,能夠獨立完成簡單的車削和銑削操作,其中王虎進步最快,連溫愛華都說此子可教。
陳默把窗戶關上,重新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白紙。
他拿起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幾行字。
然後在下面列了幾行:
三個月內完成紅星造船廠首批軍工齒輪的交付。
德國生產線——等周老的消息。
電風扇——模具和電機的研發不能停。
六、南下。
他在「南下」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鵬城、珠三角、「三來一補」的工廠群、正在萌芽的民營經濟……
那裡才是未來三十年中國工業的主戰場。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手頭的事情太多,走不開。
陳默把「南下」兩個字圈了起來,在旁邊標註:下半年。
他把紙折好,夾進了桌上的一本舊掛曆里。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是溫靜。
她手裡拿著一本帳冊,走到桌前放下:「廠長,上個月的總帳我做出來了,你看一下。」
陳默翻開帳冊,一頁頁地看。溫靜的字寫得一筆一划,清清楚楚,每一筆進出都有對應的票據編號。
「做得很好。」陳默合上帳冊,「比很多國營廠的帳都規矩。」
溫靜聽了這話,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還有件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我爺爺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他從舊書里夾出來的,想請你幫忙看看值不值錢。」
陳默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和兩枚銅錢。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中山裝的人合影,背景是一座煙囪林立的工廠大門,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江城縣國營工具機廠」,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二年。
陳默仔細辨認照片上的人臉,在後排發現了一個年輕時的溫愛華,嘴角帶笑,意氣風發。
「這張照片,溫總工自己留著吧。」陳默把照片放回紙包,「銅錢……」
他拿起那兩枚銅錢,翻過來看了看,指腹搓了搓鏽跡。
「嘉慶通寶,寶源局,普品。」他把銅錢也放回去,「不值什麼錢,但有紀念意義,讓溫總工收好。」
溫靜點了點頭,收起紙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廠長,我爺爺他……最近身體不太好,老是半夜咳嗽。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不肯,說耽誤事。你……你能不能勸勸他?」
陳默皺了皺眉:「咳了多久了?」
「快半個月了。」
「行,我去跟他說。」陳默站起身,「溫總工的身體是大事。明天,不,今天下午,你就帶他去縣醫院,掛個號。費用廠里出。」
溫靜的眼睛一下子紅了:「謝謝廠長。」
「別謝。」陳默拿起桌上的挎包往外走,「溫總工是咱們廠的定海神針,他要是倒了,誰都撐不起來。」
他走出辦公室,迎面碰上扛著一根鋼管走過來的王虎。
「廠長好!」王虎立正站好,聲音洪亮。
「去哪兒?」
「溫總工讓我把這根管子送到車間,說要做龍門刨的液壓管路。」
「好,幹活去吧。」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朝熱處理車間走去。
爭氣爐里的火正旺,錢國棟穿著石棉圍裙,手持長鉗,正從爐膛里往外取第一批調質過的齒輪毛坯。
赤紅色的鋼塊被夾出來,放進了油槽里。
「嗤——」
一股濃烈的油煙沖天而起,在三月初春的陽光下,像一面翻卷的旗幟。
錢國棟把最後一塊齒輪毛坯從油槽里撈出來,擱在鐵架子上滴油。熱處理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焦煤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
陳默站在爭氣爐旁邊,盯著那支水銀溫度計看了一會兒。溫度穩穩地停在八百零五度,上下浮動不超過三度。
「錢師傅,身體吃得消嗎?」陳默問。
錢國棟抹了把臉上的汗:「沒事,這點活兒算什麼。」
「別硬撐。」陳默轉過身,「明天開始,熱處理車間實行兩班倒,你帶白班,劉建設帶夜班。」
錢國棟愣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陳默走出車間,天已經擦黑了。
廠區裡的路燈還沒裝,只有幾盞掛在車間門口的白熾燈泡,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點了根煙,慢慢往辦公室走。
路過注塑車間的時候,裡面機器還在轟鳴。透過窗戶能看到,三台注塑機一字排開,工人們正在往模具里加料。一個個嶄新的塑料臉盆從模具里脫出來,碼在旁邊的木架子上,堆得像小山。
「廠長。」
陳默回過頭,溫靜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站在身後。
「還沒走?」
「帳還沒做完。」溫靜把缸子遞過來,「給你泡了茶,趁熱喝。」
陳默接過來,茶葉是廠里發的那種散裝綠茶,泡得有點濃,喝一口苦得發澀。
「我爺爺下午去縣醫院了。」溫靜低著頭說,「醫生說是老慢支,開了點藥,讓少抽菸,多休息。」
「那就好。」陳默把煙掐滅,「以後他要是再熬夜,你直接來找我。」
溫靜點了點頭,沒有走,站在那裡絞著衣角。
「還有事?」陳默問。
「沒……沒事。」溫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那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廠長,你……你也早點休息。」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端著茶缸站了一會兒,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乾,轉身進了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周曉芸寫來的。信封上的字跡娟秀,一筆一划都透著認真。
陳默拆開看了一遍。
信里說,她最近在圖書館整理古籍,發現了一本民國時期的《江城縣誌》,裡面記載了不少老廠子的歷史,她覺得陳默可能會感興趣,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可以一起去看看。
信的末尾,她寫道:「聽爺爺說,你最近很忙。但再忙,也要記得吃飯,別累壞了身體。」
陳默把信疊好,放進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門被敲響了。
「進來。」
孫大頭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趙鐵柱。
趙鐵柱進門先沖陳默抱了抱拳:「兄弟,打擾了。」
「鐵哥,快坐。」陳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笑著講道「孫哥說你有事找我?」
趙鐵柱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