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萬!孫總說的是四十萬!」
「真的假的?咱們廠接了軋鋼廠的單子?」
「乖乖!那可是軋鋼廠啊!咱們江城最大的廠子!」
工人們炸開了鍋,一個個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那些剛剛進廠不久的學徒工們,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們雖然對四十萬這個數字,沒有太具體的概念,但光看周圍老師傅們那副震驚的樣子,就知道,這絕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們慶幸自己來對了地方,這個剛成立不久的小廠,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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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富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著,意氣風發的孫大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臉平靜的兒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個破破爛爛的農機修配廠,在兒子手裡,竟然能脫胎換骨,走到今天這一步。
先是軍工廠的訂單,現在又是軋鋼廠的合同。
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溫愛華和錢國棟兩位老專家,也是一臉的激動。
他們對錢,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感覺。讓他們興奮的,是「軋鋼廠」這三個字,以及這背後所代表的技術挑戰。
能為軋鋼廠這種級別的企業,解決技術難題,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榮譽!
這證明,他們這幫老傢伙的本事,還沒有過時!他們還能為國家的工業,發光發熱!
孫大頭看著眼前這副群情激昂的景象,心裡得意極了。
他伸出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鼎沸的人聲,漸漸平息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這個單子,對我們廠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想,不用我多說了!」孫大頭的聲音,鏗鏘有力,「這不僅是一筆生意,更是我們江城精工,在全江城工業界面前,立起字號的一戰!」
「但是!」他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筆錢,不好拿!軋鋼廠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三個月!我們要在三個月之內,造出一個直徑超過一米五的,高精度人字齒輪!」
「嘶——」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懂行的老師傅們,一聽到這個尺寸和要求,臉色都變了。
他們太清楚,這其中的難度,有多大了。
「所以,我宣布!」孫大頭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開始,我們全廠,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所有跟這個項目有關的人員,取消所有休假!兩班倒,改成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
「在這期間,所有參與項目的工人,工資,翻倍!」
「項目完成之後,廠里再拿出兩萬塊錢,作為獎金,發給大家!」
工資翻倍!兩萬獎金!
如果說,剛才的四十萬合同,讓大家感到的是震驚和榮耀。
那麼現在,孫大頭拋出的這兩個重磅炸彈,則是最直接,最實在的刺激!
工人們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這個年代,工人的工資,普遍不高,一個月也就幾十塊錢。
工資翻倍,就意味著一個月能多拿幾十塊!
兩萬塊的獎金,要是分攤下來,每個人,怕是都能分到好幾百!
這可是一筆巨款啊!
「孫總萬歲!」
「廠長萬歲!」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兩聲。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再次響徹了整個廠區。
所有人的幹勁,都被徹底點燃了。
什麼疲勞,什麼困難,在實實在在的鈔票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干!不就是三個月嗎!豁出去了!」
「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時,老子就睡在車間裡!」
「為了獎金,拼了!」
看著工人們高昂的士氣,陳默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知道,慈不掌兵。想要讓馬兒跑,就必須給馬兒吃夠草。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任何動員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動員大會開完,整個工廠,就像一台被擰緊了發條的機器,瞬間就高速運轉了起來。
孫大頭負責後勤保障,調配人手,安排三班倒的班次。
而陳默,則第一時間,找到了溫愛華。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那台蘇聯滾齒機的旁邊。
經過幾天的清理和拆解,這台機器的許多內部結構,已經暴露了出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溫總,情況怎麼樣?」陳默看著眼前這個複雜的鋼鐵巨獸,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軍令狀已經簽了,工人們的士氣也鼓起來了,但最後能不能成事,關鍵,還要看這台機器,能不能在預定的時間內,修復完成。
溫愛華扶了扶眼鏡,臉上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自信和嚴謹。
他拍了拍機器厚重的床身,說道:「你放心。」
「這幾天,我和老陳,還有幾個老師傅,把這台機器的主要部件,都拆開檢查了一遍。」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得多。」
他指著一個巨大的齒輪箱,說道:「你看這裡,這是它的主變速箱。雖然外面鏽得不成樣子,但我們打開之後發現,裡面的齒輪和軸承,都浸泡在油里,保存得非常完好。蘇聯人當年用的潤滑油,質量是真的好,這麼多年了,都沒變質。」
他又指了指旁邊拆下來的一個巨大電機。
「還有這個,主驅動電機。我們測試了一下線圈,絕緣性能良好。只要更換一下軸承,清理一下電刷,馬上就能用。」
「總的來說,這台機器,就是個皮糙肉厚的壯漢。外面看著破,但筋骨和內臟,都是好的。大部分問題,都出在電氣控制系統和一些易損件上。」
溫愛華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品。
「電氣部分,圖紙缺失,比較麻煩,我需要花點時間,把它的控制邏輯,重新梳理一遍。至於那些磨損的零件,問題不大,我們自己就能加工出來。」
陳默靜靜地聽著,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溫總工這番話,他就徹底放心了。
「那,大概需要多長時間,能讓它動起來?」陳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溫愛華沉吟了片刻,伸出了兩根手指。
「半個月。」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半個月之內,我保證,能完成初步的調試,讓它具備加工能力!」
聽到溫愛華給出的這個確切時間,陳默心中大定。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天。
有了這位國寶級的工具機專家坐鎮,這台沉睡了多年的鋼鐵巨獸,復活有望!
「好!」陳默重重地點了點頭,「溫總,需要什麼人手,什麼材料,你儘管開口,我讓孫哥全力配合你!這半個月,修復這台機器,就是我們全廠的頭等大事!」
「放心吧。」溫愛華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這輩子,跟工具機打了一輩子交道,就好比老馬識途。這台機器雖然複雜,但萬變不離其宗。交給我,沒問題。」
這位一向嚴謹甚至有些刻板的老人,此刻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氣場。
那是源於幾十年技術沉澱所帶來的絕對自信。
從溫愛華那裡得到了定心丸,陳默立刻找到了正在工地上指揮建設新廠房的孫大頭。
「孫哥,你那邊停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怎麼了老弟?」孫大頭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從現在開始,你把所有事情都放下。」陳默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全力保障溫總工那邊的修復工作。」
「他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材料給材料!不管他提出什麼要求,你都必須在第一時間,給他辦妥了!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你都得想辦法給他搭個梯子!」
孫大頭看著陳默嚴肅的樣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用力地點了點頭:「老弟,你放心!這事的重要性,我懂!保證誤不了事!」
任務布置下去,整個江城精工機械廠,立刻就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大攤。
一攤,是以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為首的技術攻關小組。
他們帶著廠里最精銳的十幾名老師傅,日夜不休地撲在了那台蘇聯滾齒機的修復工作上。
拆卸、清洗、測量、繪圖、修復、更換零件……
每一道工序,都進行得緊張而有序。
整個車間,燈火通明,二十四小時都能聽到金屬敲擊和打磨的聲音。
另一攤,則是以孫大頭為首的後勤保障隊伍。
他們就像一群勤勞的工蜂,圍繞著技術小組的需求,瘋狂地運轉著。
今天溫總工說缺一種特殊的絕緣漆,孫大頭二話不說,開著車跑遍了整個江城,硬是從一家快倒閉的電機廠倉庫里,給翻了出來。
明天陳國富說需要幾把特製的超長內六角扳手,孫大頭立馬找到廠里的鍛工,連夜打了出來。
後天錢國棟說熱處理爐的耐火磚不夠了,孫大頭直接拉著一車好煙好酒,殺到縣裡的耐火材料廠,硬是讓廠長從別的訂單里,給他們擠出了一批來。
在這場與時間的賽跑中,孫大頭把他那「路子廣、會來事」的特長,發揮到了極致。
而陳默,則成了整個項目的「總調度」。
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修復現場。
一方面,是隨時解決可能出現的技術難題。憑藉著腦海中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他總能在一群老師傅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提出一些看似異想天開,卻又直指問題核心的解決方案。
比如,在修復一個關鍵的液壓閥時,因為一個密封件老化,導致壓力不穩。這種特殊規格的密封件,國內根本找不到。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陳默卻提出,可以用一種聚四氟乙烯的材料,自己動手車一個出來。
這個年代,大部分人對這種新型高分子材料,還很陌生。
但在陳默的指導下,老師傅們硬是把一塊看起來像塑料的棒料,加工成了符合精度要求的密封圈,完美地解決了問題。
這讓溫愛華和陳國富等人,對陳默是越發地刮目相看。
轉眼間,十天過去了。
在全體人員的奮戰下,那台龐大的蘇聯滾齒機,已經被拆解、清洗、修復,然後又重新組裝了起來。
原本那一身厚厚的鐵鏽,已經被打磨乾淨,露出了鋼鐵的本色。
破損的線纜,被更換一新。
老化的軸承,也換上了全新的。
整台機器,煥然一新,像一頭即將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那裡,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所有人都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老陳,配電箱接好了嗎?」溫愛華站在機器前,大聲問道。
「好了!每一根線,都對了好幾遍,沒問題!」不遠處,陳國富從一個巨大的鐵皮柜子後面,探出頭來,滿手油污的臉上,寫滿了興奮。
「老錢,潤滑油路檢查了嗎?」溫愛華又問。
「檢查了!所有的油管,都通了!壓力正常!」錢國棟的聲音,從機器的另一側傳來。
溫愛華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緊張而又期待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默的身上。
陳默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溫愛華轉過身,走到了機器的操作台前。
他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毅然決然地,按下了那個綠色的,代表著「啟動」的按鈕!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著那台龐大的機器。
溫愛華的手指,按下了啟動按鈕。
一秒,兩秒,三秒……
機器,沒有任何反應。
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對外界的呼喚,置若罔聞。
「怎麼回事?」
「沒反應啊?」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騷動,工人們的臉上,露出了失望和焦慮的神色。
孫大頭的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不會吧?忙活了十幾天,結果是個啞炮?
溫愛華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他再次按下了按鈕,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老陳!查一下總電源!」溫愛華的聲音,有些急促。
「總閘是合上的啊!」陳國富也急了,他拿著萬用表,在配電箱裡一陣搗鼓。
就在車間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甚至開始瀰漫起一股失敗主義情緒的時候。
陳默卻異常地冷靜。
他快步走到操作台前,目光飛快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俄文按鈕和指示燈上掃過。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旋鈕上。
那個旋鈕,處於「鎖定」的位置。
「溫總,等等!」陳默開口道。
他伸出手,將那個紅色的旋鈕,旋轉了九十度,擰到了「解鎖」的位置。
這是一個緊急制動旋鈕,在機器運輸和檢修時,為了防止誤操作,通常會處於鎖定狀態。
這些天,大家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機械和電氣修復上,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最基礎,也最致命的細節。
「再試一次。」陳默對溫愛華說道。
溫愛華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那個旋鈕,然後,再次伸出手,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電流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車間!
緊接著,機器內部的接觸器,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吸合聲。
操作台上的幾盞指示燈,依次亮起。
所有人都感覺腳下的地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那台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鋼鐵巨獸,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靈魂!
「動了!動了!」
不知道是誰,激動地大喊了一聲。
只見那台機器巨大的工作轉盤,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穩健的姿態,緩緩地轉動了起來。
緊接著,主驅動電機發出了「嗚嗚」的轟鳴,帶動著複雜的齒輪傳動系統,開始運轉。
大大小小的齒輪,互相嚙合,帶動著各個部件,協同運作。
整個車間,都迴蕩著那充滿力量感的,獨屬於重型工業的交響樂!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車間裡,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工人們互相擁抱著,跳躍著,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心中的狂喜。
孫大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用力地拍著陳默的肩膀,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弟……你……你真是……神了!」
陳國富、錢國棟這些老師傅,也是一個個老淚縱橫。
他們撫摸著機器冰冷的機身,感受著那強勁有力的震動,就像在撫摸自己失而復得的孩子。
只有溫愛華,還保持著最後的冷靜。
他快步走到機器旁,側耳傾聽著內部傳來的聲音,表情無比專注。
「主軸承聲音清澈,沒有雜音。」
「齒輪箱嚙合平順,潤滑良好。」
「導軌移動順滑,沒有阻滯。」
他一邊聽,一邊喃喃自語,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中醫,在為病人聽診把脈。
最後,他直起身子,對著同樣走過來的陳默,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小陳,這台機器的『心』和『肺』,都沒問題了。接下來,就是調試它的『神經』,讓它能聽懂我們的指令,做出精確的動作。」
陳默知道,他指的是對工具機精度的調試。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耗時的一步。
但無論如何,機器能夠成功啟動,已經意味著,他們這場戰役,取得了最關鍵的階段性勝利!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像一陣春風,瞬間吹遍了工廠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江城精工機械廠,都沉浸在一種節日的氛圍之中。
孫大頭當即拍板,晚上食堂加餐!
不但有大魚大肉,還破天荒地,給每個參與修復的工人,都發了一瓶啤酒。
工廠的日常生活,也因為這個項目的推進,呈現出一種全新的氣象。
那三十個新來的學徒工,成了最忙碌,也是最幸福的人。
他們被分配到各個老師傅手下,每天除了完成一些基礎的雜活,更多的時間,是跟在師傅屁股後面,學習真正的技術。
王虎,那個被陳國富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更是成了陳國富的「關門弟子」。
陳國富幾乎是手把手地,把自己那身八級鉗工的絕活,一點點地傳授給他。
從最基礎的銼、鋸、刨,到高難度的刮研、配匙,王虎學得異常刻苦。
他的手上,很快就布滿了老繭和傷口,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觸的,是一門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光宗耀祖的手藝。
而工廠的另一邊,新廠房的建設,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地基已經打好,鋼結構的主體框架,也開始一點點地搭建起來。
每天看著廠房一點點地「長高」,工人們的心裡,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成功啟動,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接下來,是更加繁瑣、更加枯燥,也更加考驗技術的精度調試工作。
這台蘇聯滾齒機,就像一匹被馴服的烈馬,雖然已經不再抗拒,但要想讓它做到「指哪打哪」,還需要進行大量的磨合與校準。
溫愛華,這位國內工具機界的泰斗,當仁不讓地,成為了這次調試工作的總指揮。
他帶著陳國富和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幾乎是吃住都在了車間裡。
第一步,是校準水平。
這是所有工具機調試工作的基礎。
他們用上了陳默從博物館「借」來的那幾塊花崗岩平台,配合精密的水平儀,對工具機長達數米的巨大床身,進行一寸一寸的校準。
哪怕是千分之一毫米的誤差,都不能放過。
陳國富親自上陣,手持刮刀,在導軌面上,進行著最精細的刮研。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滴落在滾燙的鐵屑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第二步,是恢復工具機的幾何精度。
包括主軸的徑向跳動、軸向竄動,刀架移動與轉盤旋轉的垂直度,等等。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系統工程。
溫愛華憑藉著自己腦海中對工具機結構的深刻理解,制定了一套詳細的調試方案。
他們利用百分表、千分尺、光學合像水平儀等各種精密儀器,對機器的每一個運動部件,進行反覆的測量和調整。
有時候,為了消除一個只有零點零零幾毫米的誤差,幾個老師傅,能圍著機器,研究大半天。
陳默沒有過多地干涉他們的工作。
在常規的機械調試領域,溫愛華和陳國富他們,才是真正的權威。
他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和「學習者」,靜靜地看著。
同時,他也利用自己超越時代的知識,為他們提供一些「黑科技」的輔助。
比如,在測量一個關鍵部件的同軸度時,因為結構複雜,傳統的測量方法,很難進行。
陳默便利用簡單的光學原理,自己動手,做了一個簡易的雷射準直儀。
當他把一支小小的雷射筆,固定在主軸上,一道紅色的光束,精準地投射在幾十米外的靶板上時,溫愛華和所有老師傅,都看呆了。
「小陳,你……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溫愛華扶著老花鏡,看著那道穩定而又清晰的紅點,震驚地問道。
「以前跟聽別人說過,好像是人家工程師勘測墓道用的。」陳默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
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有些離譜,但此刻,已經沒有人去深究了。
他們只知道,陳默這個「新式武器」,讓原本需要耗費一兩天時間的測量工作,在十幾分鐘內,就精準地完成了。
就這樣,在傳統工藝和「黑科技」的完美結合下,工具機的調試工作,以一種超高的效率,向前推進著。
經過了整整五天的奮戰。
這台龐大的蘇聯滾齒機,終於被徹底「馴服」了。
它所有的幾何精度,都恢復到了出廠時的標準,甚至在某些關鍵指標上,因為老師傅們精湛的手工刮研,比原廠標準,還要高出幾分。
現在,萬事俱備,只剩下最後,也是最激動人心的一步——試切削!
是騾子是馬,終究要拉出來遛遛。
這台耗費了全廠心血的鋼鐵巨獸,到底能不能加工出符合要求的零件,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為了這次試切削,軋鋼廠那邊,也給予了最大的支持。
劉建業親自押車,送來了一塊直徑一米六,重達數噸的,經過了初步鍛造和探傷的齒輪毛坯。
當巨大的毛坯,被吊車緩緩地吊裝到滾齒機的工作轉盤上,並被牢牢固定住時,整個車間,再次聚集滿了人。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期待。
這場豪賭,馬上就要開牌了。
溫愛華親自擔任主操作手。
他戴上眼鏡,手裡拿著圖紙,反覆核對著加工參數。
刀具的選擇,轉速的設定,進給量的多少……
每一個參數,都直接關係到最終的加工質量。
陳國富則帶著兩個徒弟,負責刀具的安裝和冷卻液的供給。
鋒利的滾刀,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刀架上,寒光閃閃。
一切準備就緒。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靜。
溫愛華抬起頭,和站在他對面的陳默,對視了一眼。
陳默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溫愛華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按下了那個熟悉的綠色按鈕。
「嗡——」
機器,再次發出了那低沉而有力的心跳。
巨大的工作轉盤,載著數噸重的齒輪毛坯,開始緩緩轉動。
裝載著滾刀的刀架,也開始向著毛坯,緩緩地移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近了,更近了!
「滋啦——」
一聲尖銳,卻又無比悅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了整個車間!
滾刀的刀刃,終於和齒輪毛坯,接觸在了一起!
剎那間,銀白色的鐵屑,像是捲曲的浪花一樣,飛濺開來。
乳白色的切削液,被源源不斷地澆注在接觸點上,騰起一陣陣白色的水霧。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獨屬於金屬加工的熾熱氣息。
成了!切進去了!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但沒有人敢大聲歡呼,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正在被一點點切削成型的齒輪。
機器在穩定地運轉著。
滾刀,就像一把無比鋒利的刻刀,在巨大的鋼鐵畫卷上,雕琢著精美的圖案。
一個齒槽,正在被緩慢而又堅定地,一點點地銑削出來。
這個過程,漫長而又枯燥。
但此刻,在所有人的眼裡,這都是一幅最動人,最壯麗的畫面。
它代表著,江城精工機械廠,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奇蹟!
陳默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中也是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