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焰,溫度不夠高,無法直接熔化黃銅。
但陳默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考古實驗室里偶爾會用到的土辦法——吹氣助燃。
他找來一根喝汽水用的空心塑料管,又翻箱倒櫃找出一點酒精棉。
他將酒精棉點燃,然後用塑料管對準火焰的焰心,用力吹氣。
呼——
一股細長而高溫的藍色火苗,從管口噴出,像一把微型焊槍。
火焰的溫度瞬間提高了不少。
陳默左手拿著一小截黃銅絲,右手控制著火苗,小心翼翼地湊近被台鉗固定的擒縱輪。
他的眼睛,則死死地盯著放大鏡下的那個微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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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極其考驗手上功夫的活兒。
手不能抖,氣息要勻。
火苗稍微偏一點,或者停留時間長了零點一秒,都可能把整個齒輪燒毀。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但他一動也不敢動。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均勻的呼吸聲,和火焰噴射的「呼呼」聲。
終於,在火苗的炙烤下,那截細小的黃銅絲尖端開始泛紅,然後慢慢熔化,變成一滴亮晶晶的液滴。
就是現在!
陳默手腕微動,將那滴熔化的黃銅,精準地點在了其中一個磨損的齒尖上。
「滋」的一聲輕響,黃銅液滴與齒輪融為一體。
成功了!
陳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僅僅是補上一個齒尖,就耗費了他巨大的心神,而這樣的操作,他需要重複五次。
他沒有急著繼續,而是關了火,讓零件自然冷卻。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下午,他依舊蹬著他的破三輪,走街串巷,吆喝著「收破爛」。
他的吆喝聲比以前更有針對性了。
「收舊書、舊報、舊家具!壞手錶、壞相機、壞收音機!銅的鐵的鋁的,只要是老物件,都拿來賣啊!」
他不再滿足於收那些只值幾分錢的瓶子和報紙,而是把目標鎖定在了那些被人忽視的「技術垃圾」和「老物件」上。
鄰居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一開始是嘲笑和可憐,現在,則多了幾分好奇和不解。
「哎,你看老陳家那小子,收個破爛還收上癮了。」
「可不是嘛,聽說他一天掙得比他爸在廠里還多呢!」
「真的假的?收破爛這麼掙錢?」
「誰知道呢,不過看他家最近天天吃肉,估計是真的。」
這些議論,陳默聽在耳朵里,只是一笑而過。
他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
每天收工回來,他扒拉幾口飯,就把自己關進房間。
那張小小的書桌,成了他的工作檯。
夜深人靜,整個小鎮都陷入沉睡時,他房間的燈卻總是亮著。
他戴上從父親那借來的護目鏡,在檯燈和放大鏡下,開始了他枯燥而精細的工作。
「唰…唰…唰…」
什錦銼摩擦著黃銅,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音。
補好料的齒尖,只是一個粗糙的土堆。
他需要用最細的三角銼,一點一點,將多餘的部分銼掉,重新修出齒尖的形狀。
這個過程,比補料更難。
每一次下銼,都要小心翼翼,力道重一分,可能就銼多了,力道輕一分,又銼不到位。
他完全沉浸在了這個微觀世界裡。
他的腦子裡,只有齒輪的形狀,銼刀的角度,和手上的力道。
考古修復工作,鍛鍊出的不僅僅是他的手藝,更是他那份能耐得住寂寞的專注和耐心。
時間,一天天過去。
李惠珍每天晚上起夜,總能看到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
她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
只見兒子俯在桌前,戴著個奇怪的眼鏡,手裡拿著個小玩意兒,一動不動,像個雕塑一樣。
她心裡又疼又急。
「老陳,你快去看看吧,兒子這是魔怔了!天天晚上不睡覺,就在那鼓搗那個小鐵疙瘩,眼睛都快熬紅了。」回到屋子,她推了推身邊的丈夫。
陳國富翻了個身,沒好氣地說:「管他幹嘛!隨他折騰!不把那玩意兒弄廢,他是不死心的!」
嘴上這麼說,但第二天,他下班回家,卻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扔給了陳默。
「什麼?」陳默打開一看,是一小塊豬肝。
「廠里食堂發的,補眼睛的。你晚上少開點夜車,電費不要錢啊?」陳國富黑著臉,說完就進了屋。
陳默看著手裡的豬肝,心裡一暖,不由的更有幹勁了。
轉眼,到了第五天,五個磨損的齒尖,已經全都被他修復完成。
在放大鏡下,新修復的齒尖,和旁邊完好的齒尖,幾乎一模一樣,無論是角度還是弧度,都看不出任何差別。
光是這一手,如果讓廠里那些老師傅看到,絕對會驚掉下巴。
這已經不是鉗工的活兒了,這是藝術。
接下來,是更精細的拋光。
他用最細的水砂紙,沾著水,輕輕地打磨著齒尖的表面,消除上面所有的銼痕。
然後,換上羊毛氈,沾上一點牙膏(這是最好的土製拋光膏),進行最後的拋光。
又是兩天後,當陳默放下手裡的工具,看著那個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宛如新生的擒縱輪時,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整整七天七夜。
他把一個連八級鉗工都宣判了死刑的零件,用最簡陋的工具,純手工給修復了回來。
一種巨大的成就感,充斥著他的內心。
這比他淘到一件寶貝,賺到幾百塊錢,更讓他感到興奮和滿足。
他小心翼翼地把修復好的擒縱輪收好。
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難題——遊絲。
他從一堆「破爛」里,翻出了那個「紅燈」牌收音機的調頻機構。
他拆下了那根細如髮絲的指針傳動鋼絲。
這根鋼絲很有彈性,但它不是盤繞的螺旋狀。
他需要把它重新塑形。
這又是一個精細活。
他找來一根和原遊絲內徑差不多的鐵釘,用鉗子把鋼絲的一頭固定住,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往上纏繞。
這個過程,不能用力過猛,否則鋼絲會失去彈性,也不能太松,否則形成的螺旋不均勻。
他全神貫注,手指捻動,那根鋼絲,就像聽話的絲線,順從地纏繞在鐵釘上。
當他把纏好的鋼絲從鐵釘上取下來時,一個雖然不太規整,但已經初具雛形的螺旋遊絲,出現在他手中。
他用鑷子輕輕撥動了一下,遊絲發出了「嗡」的一聲輕鳴,彈性十足。
成了!
陳默看著桌上的兩個關鍵零件心情很是不錯。
他把工具一件件擦拭乾淨,放回包里。
然後走出房間,天已經蒙蒙亮了。
母親李惠珍已經起床,正在院子裡生爐子。
看到兒子從房間裡出來,眼眶通紅,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她嚇了一跳。
「兒啊,你……你一晚上沒睡?」
「媽,我沒事,精神著呢。」陳默笑著說,他走到水龍頭下,用涼水沖了把臉,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你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李惠珍心疼地直掉眼淚。
陳默擦了把臉,走到母親身邊,認真地說:「媽,你放心,從今天起,我再也不熬夜了。」
他回到房間,把修復好的零件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吃早飯的時候,陳國富看著兒子,欲言又止,他很想問問那個齒輪怎麼樣了,但又拉不下臉。
他猜,肯定是被兒子弄壞了,所以才不熬夜了。
也好,總算是死心了。
陳默看出了父親的心思,但他沒說什麼。
等鍾修好了,讓事實來說話。
吃完早飯,他沒去蹬三輪,而是直接去了南街的鐘表鋪。
他要給所有人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