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兄妹,有一種愛直抵人心

  顧清歡坐起身,抬手壓了壓略顯凌亂的髮絲,接過米飯,鼻翼抽動了一下,低頭沉默的吃著飯:火車上提供的米飯很硬,菜味太淡,但她卻吃得很香。

    吃慣美味佳肴的她,把一盒米飯吃得乾乾淨淨,起身扔盒子的時候,看著顧行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很好吃。」

    很好吃嗎?她醒來之前,他勉強吃了半盒,最終扔掉了,有點難吃。

    回到縣城的當天晚上,顧清歡生病了。

    雨夜,很冷。

    小診所里,顧行遠忙前忙後,拿著暖水袋放在她輸液的掌心下。手心暖暖的,顧清歡在那個夜晚,頭輕輕靠在顧行遠肩頭,那些隱忍多時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顧行遠沒看她落淚的模樣,盯著她手背,上面有著針頭和白色膠布條,很久之後問她:「哭什麼呢!」

    話音出口,竟是帶著嘆息。

    「我是不是很任性?」她問。

    顧行遠道:「都說侄女隨姑,阿笙和你一樣,平時溫順良善,但骨子裡卻是一個冷清的人,對認定的事執著到底,哪怕碰的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說到這裡,顧行遠凝聲道:「清歡,有時候太執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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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歡沉默了,到了中年,方才明白,有很多東西會在歲月里慢慢夭折,從25歲到42歲,整整17年時間裡,她把自己的人生走到了山窮水盡。

    那天,她在醫院裡,絮絮叨叨的跟顧行遠說著話,兄妹兩人有很多年不曾這麼心平氣和的說過話了。外面雨聲淅瀝,診所內的人,因為滄桑,所以淡然。

    顧清歡說:「這些年,我過得很恍然,除了一日三餐,每天都把時間花費在工作和應酬上,好像日子原本就應該這麼一直過下去。」

    顧清歡說:「韓永信前段時間病了,公司盛傳我會取而代之,接管鑫耀,但是哥……我沒有那麼大的權欲心,鑫耀是永信一手創立的,他病了,我替他好好守著,公司遲早會交還給韓愈,到時候我淨身出戶,如果你願意收留我的話,我就在你家附近買套房子,閒時陪你和嫂子說說話,以後幫阿城或是阿笙帶帶孩子,你說好不好?」

    顧行遠眼眶濕潤,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說「好」。

    一個字,逼出了顧清歡積蓄已久的眼淚。

    那一夜,兄妹兩人依偎在一起,他們是血緣那麼親近的人,卻無法像小時候一樣在人生路途中攙扶到老,她有她的人生要走,而他也有他的人生要走。

    同胞血親,小時親密,長大後卻意味著分別。

    他們在縣城停留了兩天,走曾經共同走過的路,去兒時上過的小學,路過小巷口,顧行遠買了一杯豆漿遞給她。

    顧行遠說:「你以前最喜歡喝這家的豆漿了,不過做豆漿的陳伯已經去世了,現在是他兒子子承父業,味道沒有原來好,但已經很不錯了。」

    那豆漿很濃,很香,確實不如以往。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偶爾想起,卻也只能放在回憶里細細珍藏。

    關機兩天,無事一身輕,顧清歡從未這麼放鬆過,回T市那天,前去墓園看望父母,鼓起的墳墓上長滿了野草。

    她和顧行遠很沉默,默契的伸手把草拔乾淨,滿身大汗忙碌完,眼圈都紅了。

    人死了,一具屍首,一把灰,自此以後陰陽相隔,永不再見。

    回家時一路沉默,來T市亦是很沉默,火車站告別,顧清歡站在他身後,對他說:「哥,過年我去美國看你。」

    顧行遠沒回頭,沖她擺擺手,聲音隱帶顫意:「好,我等你。」

    05年10月19日,阿笙機場送別顧行遠,老人排隊過安檢,不時回頭看女兒,沖她連連擺手,示意她回去。

    阿笙不聽,隨著隊伍移動,細細叮囑:「爸爸,你少吸菸,別喝酒,平時要注意身體。」

    「好。」

    阿笙繼續道:「媽不喜歡運動,你和哥哥如果能每天帶她一起晨跑就好了。」

    顧行遠點頭,停頓了一秒,開了口:「知道了。」聲音有些啞。

    就要過安檢了,阿笙忽然說:「爸爸,我愛你。」

    顧行遠動容了,站在安檢台上,安檢員看到老人掄起手背拭淚,再看老人身後的女兒,亦是淚流滿面。

    不時有人望向這對父女,感慨萬千,親情往往能夠觸動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柔軟。

    那天,顧清歡匆匆趕來送行,但卻遲了。

    她給顧行遠打電話:「注意身體。」

    「你也好好的。」候機室里,顧行遠看著窗外停落的飛機:過年再見,很快的。

    日子似乎就是這麼一分一秒過下去的,經不起思量。

    阿笙每天在仿真環境裡進行著模擬實戰,值得一提的是,她和許飛變成了同學,偶爾實戰演習,或原告,或被告,角色轉換,收穫頗豐。

    陸子初閒暇時會來學校找她,有時一起外出吃飯,有時看她一眼,淺聊幾句,便匆匆離開。對談聽似不著痕跡,卻帶著濃濃的惦念和溫暖。

    雙休日,望江苑成了她的棲息地。

    阿笙喜歡花草,陸子初便買了許多盆栽放在家裡,滿室盈綠,隔三差五澆水小心伺候著,看得出來,花草也生長的格外歡喜。

    偶有空閒,邀請吳奈、石濤和唐汐前來做客。朋友相處融洽,一頓飯合力做下來,收穫到的喜悅是平日遍尋不到的。

    

    飯後一壺茶,青花瓷杯,紫檀桌案,未喝,看著這樣的擺設,就已先被茶香暖醉。


    她清楚知道他朋友的喜好,宛如長在他身體裡的人,因為懂得,所以彼此相像。

    陸子初偶爾會動容微笑,笑她如此上心,笑他看著她就覺得歡喜。

    偶爾,陸子初會邀請50舍友一起外出吃飯,像這樣的聚餐,也曾邀請過許飛和依依,他喜歡她,所以連帶也喜歡她的朋友。

    石濤說:「我喜歡現在的陸子初,沾染了塵世情愛,多了人情味,挺好的。」

    一次外出吃飯,餐廳里擺放著鞦韆架,她多看了一眼,隔日望江苑花園裡便多了一支白色鞦韆。

    他說:「入秋了,氣候清爽,很適合玩鞦韆。」

    於是,上午秋陽高懸,他和她並肩坐在鞦韆上,他看文件,她看書,如此靜默溫和。

    吳奈回家看到,倚著車門,雙臂環胸,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

    依依說:「他很寵你。」

    她喜歡太陽花,於是每次她去望江苑,家裡的太陽花都會驕傲盛放著,仿佛回到了春天,觸目所望,儘是耀眼的生命力。

    她說:「別買了,浪費錢。」

    瞧瞧,她是如此的俗氣,在他不動聲色的溫情里提及到了金錢這麼俗氣的字眼,但他卻溫聲笑道:「難得你喜歡。」

    好像只要是她喜歡的東西,但凡金錢能辦到,他都會送到她面前。

    許飛說:「這輩子能夠遇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不

    易,他愛上你的時候,你的愛情剛好在身體裡甦醒了,於是成就了最美的時光,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頓了頓,男子笑容明朗:「阿笙,你要惜福。」

    因為他,她學會了分享,看到美好的風景,會打電話告訴他,話末,他會說:「下次,我們一起去。」

    他外出吃飯,覺得飯菜可口,會另叫一份打包外賣,請人送到學校,並打電話給她:「喜歡的話,我們下次一起過來吃。」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在最美時光里遇見了他,而是覺得,遇見他之後,她才有了最美時光。

    7月到10月,天空里裝進了明媚和溫暖,涼意襲人的秋,阿笙不去想未來,不去想過去,惟願時光停駐。

    這樣的平和,一直維持到了10月末。

    10末深夜,阿笙還在睡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江寧她們在睡夢中牢騷了幾句,又蒙著頭睡著了。

    陸子初打來的電話,寥寥數語,手機從阿笙手中滑落,啪嗒一聲砸落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噩耗太突然,以至於韓家、陸家,還有阿笙,毫無心理準備。

    T市投資傳奇韓永信心臟病發送醫急救,顧清歡重傷昏迷,傷勢危極。

    不是車禍,韓家是案發現場,顧清歡被匕首捅入胸口,離心臟咫尺之近。

    馮媽說,那晚夫妻兩人發生爭執,然後慘禍就發生了。

    乘電梯下樓,阿笙只怪電梯下得不夠快,奔出宿舍樓,看到趴在方向盤上,渾身被陰霾籠罩的陸子初,不難猜測他的心情有多糟糕。

    敲了敲車窗,他機警抬眸看她,眸子竟是晦暗難懂,阿笙站在車外,就那麼隔著車窗沉沉的看著他。

    她有些恍惚,想微笑,不願眼裡的水光暴露在他面前。

    陸子初這時看到阿笙,眼裡終於有了波動,傾身打開門,阿笙坐進車裡的時候,眼裡有強忍的波光。

    這個男人平時運籌帷幄,可在此刻卻因為場面失控,有些手忙腳亂了。

    準備開車,卻發現阿笙還沒有系安全帶,陸子初傾身幫她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竟在顫抖,阿笙握著他的手。那一刻,他和她的手都很涼。

    他忽然緊緊抱著她,聲音很低,有些沙啞:「阿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她聽到自己輕輕的應和聲,覺得今夜發生的一切,一定是場夢,一場噩夢。

    沒有問姑姑情況怎麼樣?一路上,他一直握著她的手,那麼緊,那麼牢,仿佛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和化解不了的傷悲。

    入了夜的十月末,太冷了。

    醫院,病房裡的哭聲傳遞到走廊里,阿笙止了步,一顆心宛如粗繩懸掛的巨石,繩斷,巨石急劇下墜。

    韓永信死了。

    阿笙走不動了,實在是走不動了,陸子初步伐遲緩,眸子裡一片死水。

    滿屋子的哭聲,韓老太太趴在韓永信身上,哭的撕心裂肺,韓淑慧摟著母親,同她一起哭得悽厲難過。

    可哭得最凶的那個人分明是常靜,仿佛有人掐斷了她的脖子,哭聲哽咽,宛如斷氣之人,死死的搖晃著韓永信,不敢相信糾纏半輩子的人竟然就這麼死了。

    韓老太太痛失兒子,哭喊道:「我們韓家,這都是造了什麼孽啊?」

    老太太傷心過度,哭昏了過去,陸子初連忙去叫醫生,病房裡一陣混亂。

    韓愈孤零零的坐在走廊里,雙手覆面,但卻仍然難抵淚花從指縫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