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說:「我驕傲慣了,從小到大別人說我漂亮,我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公主,既然是公主,就應該所有人都圍著我打轉,時間長了,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驕傲的人,很少有喜歡的人和事,但對顧笙……我是真的喜歡她,第一次看到她,她臨窗站著,不溫不火,微笑靜好。像我這麼性格激烈的人,受她感染,漸漸變得很溫和……」江寧躺在床上,呆呆的看著天花板,眼眶有些濕:「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會變成現如今這個樣子,也許是因為我們每次談論起韓永信和顧清歡的時候,她都不作聲,把我們當成了外人,更讓我們像個傻子一樣。知道顧清歡是她姑姑,我們只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想問題,覺得我們被阿笙欺騙、傷害了,但現在想想,在她最需要508舍友陪在她身邊共度難關的時候,我們卻落井下石,疏遠孤立她,她心裡該有多難受。」
那夜,有淚從江寧眼角滑落,宿舍內第一次在夜間有了某種共通的默契,任由沉默蔓延到了翌日天亮。
阿笙抱著書籍回到508宿舍,江寧她們都在,原本正在說話,因為她突然回來,話音仿佛忽然間被扯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薛明珠眼睛不時的朝阿笙瞄過去,阿笙神情依舊,把書放在書桌上,整理書台的時候,烏黑的秀髮垂落下來,遮住她美好的面容。
她還是那麼冷靜,安靜的眉眼間帶著如初淡泊,打理著自己的手頭工作。
江寧三人有些異常沉默,不再聚團說話,而是心不在焉的看書或是趴在床上寫報告。
薛明珠書桌和阿笙臨近,她走過來倒水的時候,屈起的手肘不小心打翻了阿笙的水杯,只聽「啪嗒」一聲脆響,水杯應聲落地,摔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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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薛明珠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蹲下身體,就要去撿地上的碎片,卻有一隻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別用手撿,容易割傷。」
阿笙聲音很溫暖,沒有任何責備,反而溢滿了關懷。
一句話讓薛明珠心裡酸酸的,暖暖的,低著頭,鼻翼抽動了兩下,眼裡湧起的水光好像是不輕易示人的眼淚。
抬眸看著阿笙,薛明珠眼睛紅紅的,欲言又止:「阿笙我……」
阿笙靜靜的看著她,嘴角掛著淺淺的笑,那麼雲淡風輕,好像之前小糾紛,只是一場略顯悲傷的夢。
轉眸一一對上關童童和江寧的視線,她在她們眼眸里看到了久違的溫情,送走了春末,一個個好像在夏初破繭成蝶,丟棄了醜陋和不堪,在陽光下對即將面對的未知顫抖,歡喜,期待著……
她讀懂了她們的表情和所有的喜悲,了解這種感受,很多時候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一個人說,但面對他/她的時候,卻覺得語言特別匱乏。
爺爺、陶然、奶奶相繼死了之後,她發現她變成了一個言辭寡淡的人,她在他們明亮如鏡的墓碑上看到了另外一個顧笙。
嘴角無法拉扯出上揚的弧度,眉目無法下彎,她在短暫的無悲無歡里體驗到了世事無常和瞬間失言。
她知道,其實有些東西無需講明,有些隔閡和抱歉無需語言點綴,話語在彼此的眼角眉梢里,她懂,真的懂。
因為年輕,所以才愛折騰,四人天南海北走到一起,性格差異巨大,緣分遇之不易,處之艱難,遇到隔閡和傷痛時,更多的時候需要的是寬容和理解。
於是,那日下午,508臨窗書桌前,擺放著四把椅子,陽光溫柔的灑落在她們身上,淺淡交談聲里,有
情緒飄落在柔軟的心頭,不經意間就哽了喉,但嘴角的弧度卻一直倔強的上揚著……
晚上,江寧她們正在跟阿笙說話,阿笙手機響了,低頭一看,是陸子初。
「藥吃了嗎?」他聲音原本就好聽,嚴格意義上說是很清冽,但阿笙每次聽到他的聲音,都會覺得那些聲音有著說不出,道不盡的溫和。
「嗯。」阿笙翻看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輕聲問他:「用晚餐了嗎?」
「還沒有,吳奈請吃飯,石濤也在。」
阿笙還真聽到了吳奈和石濤的聲音,石濤嗓門很大,似乎讓吳奈把火關小一些。
「聽聲音似乎在家裡。」阿笙說。
陸子初在電話那頭笑了:「耳力很好。」
阿笙不期然想起上次廚房風波,吳奈和石濤對廚房熱衷度很高,奈何都沒這方面的天賦,現如今兩人出現在廚房裡,阿笙忽然開始擔心了。
她問:「在你家,還是在吳奈家?」
「他家。」
阿笙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如果在你家廚房做飯的話,我擔心吳奈和石濤會毀了你家廚房。」
「什麼時候把我家變成我們家就好了。」聲音很輕,宛如近在耳邊呢喃。
阿笙握著手機,耳朵有些發燒。
望江苑,吳家。
石濤從廚房裡走出來,就看到陸子初倚著窗台正在打電話,原本性情寡淡的人,也不知道在跟誰通話,眉眼間的笑意沖淡了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平添了幾分溫暖。
很少看到他跟人講話時,神情間透著耐心和縱容,似他,又不似他。
廚房是開放式,石濤坐在吧檯前,抬起手指叩了叩桌面,問吳奈:「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子初這是在跟誰打電話呢?」
吳奈正糾結怎麼清理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聽了石濤的話,終於捨得從魚身上移開他那雙惆悵的大眼睛,朝陸子初方向看了一眼,扯扯唇,意味不明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答應某人保密,吳奈因為「謊報」消息,再加上韓家老太太並沒有在陸子初家裡發現「阿嬌」身影,於是下午特意又去了一趟醫院,把吳奈狠狠教訓了一頓,韓愈倚在門口,無視他救援的目光,似笑非笑看了一下午笑話。
那目光,現在想起來就讓人生氣。
等著吧,以後生氣的那個人怕是韓愈自個兒,陸子初和顧清歡侄女在一起,最受不了的那個人應該是他吧?
這邊,結束通話,阿笙倒水喝得時候,關童童想起一事,對阿笙說道:「阿笙,你改天應該好好謝謝陸老師,說起來,他還是你的救命恩人。」
阿笙想起那個人,眸色溫潤,是應該好好感謝他,但面對他,有些話不知從何說起,也不能說,因為感謝的話,他不喜,所以只能裝在心裡和眉眼間。
那天晚上入睡,竟做了一個有關於她和陸子初的夢。
兩人白髮蒼蒼的年紀里,辟一處小院,在院裡種滿了新鮮的蔬菜,因為有他在,她不再畏懼年華老去,容顏衰老……
這世上沒有揮不去的陰霾,只有歷經陰雨,陽光才會顯得彌足珍貴。
那日阿笙和楚楚的談話跟當初的謠言一樣,私下傳播速度很快,阿笙笑容依舊,見到同學,會主動微笑,這是禮節,也是最堅硬的盔甲。
縣城老家,爺爺書房裡懸掛著
一幅書法作品,幾十年來被他引為人生箴言:服天不服人。
短短五個字,訴盡人生輾轉,百年奔波滄桑。
上天安排磨難,身為世人只能勇敢去承受;但若是人為踐踏,必定抗爭到底。
她不喜與人爭,並不代表可以放任別人肆無忌憚的騎在她身上撒野。
開始有同學主動跟阿笙打招呼,瀰漫在臉上的笑容,竟然也可以那麼溫暖人心。
在學校里看到楚楚,漂染裙擺在風中擺動,弧線優美。依然有男生喜歡她,但同學待她的熱乎勁通過這件事情,較之往日明顯消散了許多。
楚楚是不會在乎這些的,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說她是才女,難免有些恃才傲物,母親說她聰明很好,但就是太驕傲了。
父親卻覺得,女孩子驕傲一點挺好的,職場講究自信,未開口,聲勢先奪人,才能在訴訟中輕鬆取勝。
她不喜歡顧笙,第一次在藍鑽看到顧笙,就下意識排斥她,那種感覺很莫名,那時候才知道,原來無緣無故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莫名其妙的討厭一個人更加不需要理由。
後來得知顧笙是03年T大高考狀元,看到吳奈和石濤談起她的時候眉眼間會升起濃濃的笑意,她忽然意識到顧笙的存在對她造成了威脅。
曾經,她是吳奈和石濤眼中的小妹妹,但他們談論起顧笙的時候卻儼然忘記了她的存在,還有陸子初……原以為他對顧笙很淡漠,至少看起來是不喜她的,要不然也不會在課堂上當眾給她難堪,漠視她那麼久,但那日顧笙發高燒,親自去宿舍把顧笙送到醫院的那個人也是他。
她一直都認為自己是最好的,但顧笙滲入到她的朋友圈中,這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這天上午在圖書館裡,楚楚無意中看到了這麼一句話:外表冷傲的人,很容易感到孤獨和脆弱,偶爾會對未知充滿恐懼……
胡說八道。
「啪」的一聲合上那本書,扔到一旁,目光移到刑法學課本上,眸子裡開始有了柔軟的情緒,咬了咬唇,掏出手機走到僻靜處,撥通了楚培華的電話:「爸爸,明天是周六,我來T大那麼久了,你好像還沒有好好感謝過子初哥……」
周五這天,鋪導員有請,阿笙沒想到會在鋪導員辦公室里看到陸子初。
他今日穿著襯衫和淺灰色薄羊毛衫,立身光影中,氣質卓然,有一種別樣的優雅。
阿笙呆呆的望著他,他今天沒課,原以為不會出現在辦公樓,沒想到……
這時候,陸子初也抬起頭望向她,四目相對,阿笙率先低下頭,想起主動親他那一幕,還是會不好意思的。
辦公室站著好幾位教授,輔導員大概覺得說話不方便,就招手示意阿笙跟她一起出去。
離去前,阿笙又朝陸子初方向望了過去,他還在通電話,但嘴角似乎有了隱隱的笑意。
和輔導員談話中途,阿笙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談話結束後來一下我辦公室。」
阿笙心裡噗通一下,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自從接收到陸子初的手機簡訊後,阿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好不容易熬到談話結束,阿笙和輔導員告別後,直接前往陸子初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