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吧,適才譏嘲她的手下敗將,此刻大概正靠著車身看著她大笑,她若哭,豈非助長了他們的歡愉?
所以,她該笑才對,但周遭竊竊私語傳遞入耳,楚楚眼中最後的光彩開始消退了。鎂光燈太刺目,落在她的視線前方,就連地板也是光亮爍爍。
她就那麼看著,然後地板上,視線里出現了一雙精緻的平底鞋,楚楚心頭一跳,慢慢抬眸,然後就那麼撞上了顧笙漆黑沉靜的眼眸。
楚楚的表情這時候有些木然,顧笙這是在嘲笑她嗎?還是專門來落井下石的?
顧笙沒有。
她的目光很溫柔,就那麼靜靜的看著楚楚,不同於在法庭上的暗芒四射,此刻美目流轉間,水光繾綣,她沒說話,但那樣的眼神卻比任何話語都還要柔軟和暖。
柔軟和暖?楚楚又垂下眸子,眼睛濕了,忽然覺得她在顧笙面前就像是一個小丑,也許連小丑的命運也不如。
可就是這個將她變成小丑的女人,緩緩蹲下身,握住她撐著地面的手指,細細拂去楚楚手心裡沾染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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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因為她的動作愣住了。
顧笙聲音響起,因為吐字很輕,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她說:「你我認識九年,認識你之後,並不盡然都是壞回憶,至少我在專業方面成長了許多。」
這話很有代入感,楚楚聽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卻因為顧笙的話,想到了這幾年的拼搏。若不是對顧笙存了一口氣,她也不會擁有現如今的名氣和成就。所以顧笙說:認識、競爭、挑釁,也是一種成長,她信。
阿笙扶她起來,語氣平和:「還是先去醫院看看腳傷吧!回頭我們一起去咖啡廳,上次咖啡沒喝完,你就走了,或許下次我們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的喝完手頭咖啡。」
楚楚眼前人影層層疊疊,看不真切,奇異的是卻看清楚了顧笙。若是旁人,逃不開作秀的嫌疑,但顧笙……她知道,顧笙說這話是認真的。
楚楚複雜的看著顧笙,雖然什麼話也不說,但她知道,已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是什麼東西不一樣,她回去後需要好好想想。
也許,收起傲氣,偶爾接受別人的好意,就是改變的開始,所以阿笙把她交給她的助理時,她這次並沒有甩開助理的手。
手指搭放在助理的手背上,助理又是驚,又是緊張,也讓楚楚看到了過去的她究竟有多強勢。
離開前,楚楚抬眸看向顧笙,顧笙正用一雙清眸,含笑看著她。
有些話堵在楚楚喉嚨里,欲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終是猶豫了許久,出了口:「今天辯護案很精彩。」
阿笙笑了一下:「有你這麼出色的同學,我很榮幸。」
楚楚沒想到顧笙會這麼說,先是微訝,隨即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顧笙,顧笙……你怎麼就這麼討人厭呢?
這話竄進腦海的那一瞬間,楚楚背對眾人,卻因為身後那個女子,眼睛濕了。
那天,女子靜靜的佇立著,沉靜的眼眸在暖陽照耀下生生增添了琉璃之光,她原本就是一個簡單的人,生性淡然,因為成長閱歷和過往種種,太多滄海桑田,早已讓她變成了一個平心靜氣的人。
很少有人能夠再讓她動怒,她是真的在享受現有的生活,寬容對待自己,甚至是身邊的每一個人。
可她這麼沉靜,卻熱花了周遭眾人的眼,對顧笙的關注度宛如抵達沸點的熱水,燃燒正旺。
韓淑慧扶著陸昌平在保全護送下停住了腳步,朝阿笙遠遠望去。
顧笙站在那裡,記者提問的時候,只見她融融一
笑,回答的時候也是不急不緩。
韓淑慧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也像阿笙這般寵辱不驚……
韓淑慧笑了,只因為眸子裡的孩子宛如九月素菊,清雅淡然的讓人心思溫潤。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是陸昌平。
「你兒子來了。」語氣帶著笑音。
韓淑慧順著陸昌平的目光望了過去,一輛座駕旁,有男子默然佇立,靜靜的睇著不遠處的顧笙。
韓淑慧和陸昌平先前還說兒子很淡定,不曾想在今天這種場合還是來了,守在法院外面大概許久了吧?
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也不知是誰率先發現了陸子初,阿笙聞聲抬眸掠過去,就那麼對上了他的眼眸。
他邁步走來,面容在影影綽綽的人群里漸漸清晰,清雋驚艷,尤其是那雙眸子,漆黑深邃中似乎藏著濃濃的煙雨,觸人心扉。
那天,鏡頭裡,眾人織就的眼神里,陸子初和阿笙面對面站立,陸子初負手看她,面色如昔,但眼裡卻有著淡淡的笑意;阿笙卻在他的目光下真的笑了,那笑太過明媚,閃了鏡頭前的鎂光燈。
這兩人並沒有過多的親密舉動,陸子初只是在走近時,伸出了手,適才面對鏡頭還從容淡定的女子,已把手默契的伸了過去。
他牽著她,慢慢朝座駕走去:「氣色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
「吃過午飯,回去好好睡一覺。」
「好。」她看著等在外面的陳煜,問他:「等很久了嗎?」
「不久。」將近三個小時而已。
阿笙笑了笑,這個不久怕是很久。
記者轉移焦點,圍堵陸昌平和韓淑慧。
「陸先生,您和妻子現身法院,這是不是代表陸總和顧小姐好事近了?」
陸昌平揚了唇,這個問題交給兒子自己去解答吧!
那天,阿笙跟隨陸子初回到了風景別墅,把吳奈的午宴邀請推到了晚上。
車子駛進鏤花大鐵門,阿笙說:「下車走走吧!」
她今天說不出為什麼,有點小激動,感覺看到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太陽明晃晃的,就那麼肆無忌憚的穿過車窗照在她的手背上,她忽然覺得,還猶豫什麼呢?莫要辜負這麼美好的陽光。
陸子初一向縱容她,儘管大門離住宅還有偏長一段路,但還是應了。
那是一條林蔭大道,種植著數不清的灌木和綠草植物,再過有些時日,等天氣徹底回暖了,屆時鮮花點綴,就真的是繁花似錦了。
前方的路看似漫長,不知要通往何處,阿笙想起2013年3月份,那天她一個人從這裡跑出去,只覺得這條路是真的很長,但現在……手心裡傳來的溫暖,讓她開始覺得這條路其實還可以再長一些。
阿笙看著沿途路景,淺聲笑道:「仿佛回到了學校,那時候你還是我老師,你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擔心你會忽然回頭,心裡有點緊張,有點不安。」
陸子初笑:「怕我誤會你對我有意思?」
阿笙抿著唇,柔柔一笑,並不接話。
「階梯教室,你對陳鈞說,你不會喜歡我。其實從那時候開始起,我就在你心裡了吧?」
陸子初笑意融融的問阿笙,阿笙低頭走路的同時,抬手摸了摸額頭,開始反思這個話題是怎麼引起來的呢?
陸子初轉臉看著她:「阿笙?」
看得出,陸子初興致很好,就連「阿笙」兩字叫出口也比往日溫情了許多。
在陸子初眼裡,阿笙眼波流轉,那裡面流露出來的是淡淡的情意,於是繼續背手走路,身影從容,但話語卻泄露了笑音:「不答就是默認了。」
阿笙失笑,雖說他喜歡逗她,但說的卻都是大實話,反駁不得,應不得,不接話總沒錯。
午飯陳廚很閒,因為陸子初去廚房走了一遭再出來,對正在喝水的阿笙說:「今天中午我下廚,想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嗎?」阿笙把喝了一半的水杯送到他唇邊。
陸子初喝了幾口,半開玩笑道:「滿漢全席的話,還是改天吧!費時間。」
想了想,阿笙說:「那就兩碗面吧!」
「等著。」陸子初把水杯交給她,轉身離開了。
阿笙靠著家具一角,含笑看著他的背影。家,大抵如此吧?
吃罷飯,阿笙想到晚上的飯局就頭疼,是真的上樓睡覺去了,陸子初此時已經讓陳煜備車,準備去公司。
臨走前,陸子初回到臥室,幫阿笙把室溫調好,又把窗簾拉上,走到門口叮囑道:「把手機關了吧!」
阿笙也覺得應該把手機給關了,否則一個個電話打過來,怕是別想睡覺了,於是聽話關機,緊繃多時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是真的困極了,很快就睡著了。
這天午後,從陸家雕花大門裡駛出三輛全黑座駕,附近一帶住戶,幾乎人人都知道,像這種名車護送陣勢,除了是陸子初,不會是旁人了。
其實這天下午陸子初並沒有什麼要緊公事,但出行一趟是必須的。
車窗外,媒體牆上循環播放著來自法院的新聞報導,果真是一戰成名。
陽光溫暖和煦,陸子初移開眸子,看著前方冗長的車陣,微不可聞的笑了,他的阿笙終究還是破繭成蝶了。
「陸先生,我們先去哪兒?」
「陸家。」
黃昏,阿笙醒了,並非自然睡醒,薛阿姨上樓叫她,說是吳奈來電。
阿笙這才想起手機關機了,便讓薛阿姨把電話轉進來。
「晚上一起在T大聚聚吧!很久沒有吃食堂裡面的飯菜了。」
阿笙覺得挺好的,年輕的時候期待長大,終於長大了,卻又開始感慨懷舊。
T大食堂,她跟吳奈一樣,想念的很。
阿笙掛了電話,又把電話撥給陸子初,向露接的,那邊很吵:「顧小姐,陸先生現在比較忙。」
阿笙遲疑道:「那……方便接電話嗎?」
斟酌了幾秒,向露道:「您稍等。」
那邊確實很吵,亂糟糟的,阿笙猜測,他現在或許正在建築工地里。
「阿笙。」手機那端響起他的聲音,低沉,但卻奇異的壓過了周遭聲音。
阿笙坐在床邊:「吳奈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今天晚上一起回T大聚聚,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現在比較忙。」他沉吟了片刻,這才對阿笙說:「這樣吧,讓司機先送你去學校,等我這邊忙完,我就過去。」
「好。」也只能這樣了。
阿笙洗漱完畢,又回書房查探了夜間氣溫。
夜間雖然不再是寒風,但夜風颳起來,還是很涼的。阿笙去更衣室里換了一件灰色毛呢中長風衣和小腿褲,短靴,就那麼出門了。
下樓,薛阿姨早已備好了車,目送阿笙乘車而去,只覺得女子那頭漆黑濃密的長髮是真的很漂亮。
有家傭在薛阿姨身旁,小聲說道:「薛姨,T市明天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