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害人的有兩種。
一種執刀,一種執筆。
執刀的奪人性命,逃不過律法的制裁;
執筆的掠奪人心,卻常常遊走在規則之外。
而這個時代,啃食人血饅頭的,往往就是那些舉著話筒,高喊追尋真相的人。
他們不是鬼。
可他們,比鬼更加可怕。」
管靈鎖好渡塵中介的捲簾門,把鑰匙塞進包里,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多,風裡夾著一絲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她拐過解放路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走在她前面,身型高挑,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長發披在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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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管靈停住腳步的,不是這個女人。
是女人身後,跟著一個女鬼。
那女鬼看模樣不過十八九歲,穿著一身被撕破了的白色連衣裙,赤著腳,腳踝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她的臉色青白,兩隻眼睛黑洞洞的,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怨毒。
管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女鬼跟得很近,臉幾乎貼在那女人的後腦勺上。女人的風衣後擺被風吹起來,女鬼便像一片紙似的貼上去,不落一步。
管靈下意識加快腳步,想去提醒女人。
前面路口亮起紅燈,女人停下,管靈也停下。隔著兩步遠,管靈能看見她的側臉,約莫三十多歲,瘦削,下巴很尖,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熬夜的青灰色。
女鬼站在女人身側,她轉頭面向管靈,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太詭異了,像有人用刀在僵硬的臉上劃出的一道口子,一直咧到耳根。
管靈想開口,想叫住那個女人。可話到嘴邊,她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一股無形的寒意像一隻手,從她的喉嚨一路滑到後頸。
紅燈跳成綠燈,女人快步走了。
等管靈反應過來追上前,那女人已經消失在路口拐角處的人流里,那隻女鬼也不見了。
管靈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從她耳邊吹過去,涼颼颼的。
「算了,回家吧。」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裹緊外套繼續走。
可那一夜,管靈她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踏實。
第二天早上,管靈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渡塵中介。
她推開門,發現衛執胥已經坐在電腦前。他破天荒地沒有折騰自己的髮型,也沒跟她鬥嘴,而是盯著屏幕上播放著的一條新聞。
「怎麼了?」管靈放下包,走到他身後。
「自己看。」衛執胥的聲音有點沉。
屏幕上是C市早間新聞,記者站在一條巷子前,身後拉著警戒線,幾輛警車停在路邊,紅藍色的光一閃一閃。
「今天凌晨,本市解放路南巷發生一起惡性殺人事件。死者為一名三十四歲女性,身份是本市某網絡媒體記者。據警方透露,死者被發現時,頭部與身體分離,頭就擺在案發現場正中央,舌頭被割去。目前,嫌疑人仍未確定,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管靈的臉「刷」地白了。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打出的現場照片。警戒線,斑駁的牆,地面上大片大片已經發黑的血跡。
「這個女人……」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昨天……我昨天見過她。」
衛執胥轉過頭看她。
「就在下班的路上,她在我前面走。」管靈越說越快,手都在抖,「她身後跟著一個女鬼,十八九歲的樣子,白裙子,赤著腳。我當時跟上去,可是在紅綠燈那兒沒跟上,就跟丟了。」
衛執胥站起身,從牆邊拿起唐刀。
「是厲鬼索命。」他說,「把腦袋摘下來、割掉舌頭,這手段不是普通小鬼能辦到的。」
管靈吞了吞口水,衛執胥把刀背在肩上,側過頭看她。
「今晚去現場看看。」
入夜,解放路南巷。
巷子不深,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牆皮剝落,路燈也瞎了兩盞。警戒線還在,被夜風吹得「啪啪」作響。地上那灘血已經滲進磚縫,只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輪廓。
管靈緊了緊外套,覺得這巷子冷得不正常。
衛執胥走在前面,刀沒出鞘,但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看不見的弦上。
「小心點。」他忽然開口。
「怎麼了?」管靈小聲問。
「這地方不對。」衛執胥停下腳步,眉頭微皺,「空氣里有東西。不是鬼氣,像一種陣法,很古老,不是中國的東西。」
管靈剛想問「不是中國的是什麼意思」,下腹忽然一陣劇痛,她臉色一變,彎下腰捂住肚子。
「老闆,我……我肚子疼。去旁邊上個廁所。」
衛執胥白了她一眼:「就你事多。趕緊的,別走遠。」
管靈點點頭,朝巷子拐角處一棟廢棄的公共廁所走去。那廁所外牆爬滿了藤蔓,門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管靈打開手機電筒,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一進去,她就後悔了。
廁所里陰冷潮濕,牆壁上掛滿了黃色的水垢。手機電筒掃過去,地面上是一層黏糊糊的積水。她屏住呼吸,儘量不低頭看,匆匆找了個隔間,剛把門關上,頭頂的燈泡忽然閃了一下。
然後「啪」的一聲,滅了。
管靈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手機電筒還在亮,她慢慢舉起手機,朝四周照去。
燈光掃過隔間門板,掃過生鏽的水管,掃過牆角那灘不明的液體。
最後,掃到天花板上。
一張臉。一張青白色的、頭髮像水草一樣垂下來的臉,正從天花板裂縫裡探出來,兩隻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是昨晚那個女鬼!
管靈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可隔間的門像被什麼從外面抵住了一樣,怎麼都推不開。她拼命地用身體撞,用腳踹,可門就是紋絲不動。
手機電筒「啪」地掉在地上,滾進積水裡,滅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她的脖子上忽然一緊。
兩隻冰冷的手,從她身後伸出來,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兩根鐵鉗。管靈拼了命地掙扎,指甲抓在那雙手上,抓下的是黏糊糊的、像爛掉的麵皮一樣的東西。她張大嘴巴想喊,喉嚨里卻只發出「咯咯」的氣音。
「救……救命……衛……」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耳邊炸開一個聲音。
「我的人你都敢動?找死!」
話音剛落,一道銀光劈開黑暗。
衛執胥一腳踹開隔間門,唐刀已出鞘。他看見管靈被女鬼掐著脖子按在牆上,臉已經憋得青紫。他瞳孔一縮,怒火一下從身體裡竄了出來,提刀向女鬼衝來。
可就在這時,他腳下忽然一頓。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踩進了一片看不見的沼澤。空氣變得黏稠,刀鋒上的符文忽然暗了幾分。他低頭一看,腳下的地面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某種用血畫成的古老陣法。
「日本陣法?」衛執胥眼神一沉。
這種陣法他見過。早年在唐朝時,曾有東瀛僧人渡海入唐,修習陰陽術。這種陣法專用來困住靈體、增強靈力,是東瀛陰陽師的手筆。
但現在是C市,不是千年前的長安。
這陣法,是誰布的?
「管靈!」衛執胥吼了一聲,顧不上去想,提刀朝女鬼斬去。
女鬼尖嘯著鬆開管靈,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向衛執胥。她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加持了,動作快得不像普通的厲鬼。衛執胥連斬三刀,刀刀都劈在她身上,卻像砍在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上,只帶起幾縷黑氣。
「這鬼被陣法加持了!」衛執胥暗暗咬牙。
女鬼怪叫著撲向他。衛執胥一個後仰,刀尖點地,整個人借力彈起。他左手結印,右手持刀,腳尖在窄巷的牆壁上疾點幾下,落在女鬼身側。借著這短暫的空隙,他猛地閉上眼睛。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一段低沉的咒語從他唇間滾出。
下一秒,衛執胥的身體四周忽然騰起一圈火紅色的符文。那符文像是從地底噴出的火焰,一片一片,圍繞著他飛速旋轉。空氣中響起「嗡」的一聲,那道看不見的困陣竟被這火光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去。」衛執胥睜眼,伸手一引。
火紅色的符文像有生命一樣,朝女鬼席捲而去。女鬼想要逃,卻被符文緊緊纏住,像被無數條燒紅的鐵鏈捆住。她發出悽厲的哀嚎,那聲音像是從十七層地獄裡擠出來的,聽得管靈雙腿發軟。
女鬼在地上翻滾掙扎,黑氣四散。她的嘴裡、眼睛裡、耳朵里不斷湧出黑色的液體,像是被符火從靈魂深處點燃了。
衛執胥走上前,蹲下身。他沒有管女鬼的掙扎,而是伸出手,按在了女鬼的額頭上。
「讓我看看,你都經歷了什麼。」
他閉上了眼睛。
世界在他面前碎裂成無數畫面,像一場被強行倒放的舊電影。
十二年前。
C市,觀耀娛樂傳媒公司。
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站在公司樓下。她叫阿瑤,是這家公司剛簽下的新人主播。
阿瑤長得很漂亮,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漂亮,是乾淨的、像山間清泉一樣的漂亮。她唱歌很好聽,跳舞也好看,公司里很多人喜歡她,包括那個男人。
觀耀娛樂的老闆,姓賈。
賈老闆四十來歲,肥頭大耳,笑起來的時候,顯得十分猥瑣。他第一次見到阿瑤,眼睛就不對勁了。
他找到阿瑤,開價六萬,讓她陪自己睡一晚。
阿瑤嚇壞了,堅決拒絕。
賈老闆沒再提,只是笑,那笑讓阿瑤很不舒服。
後來,公司組織聚會,賈老闆讓人在阿瑤的杯子裡下了藥。
那一晚,阿瑤被帶進酒店,昏迷不醒。
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酒店床上,旁邊是賈老闆。她哭,她鬧,她打。賈老闆只是點了根煙,說:「你告啊,看誰信你。」
阿瑤確實去告了。
可警察立案後,證據不足。賈老闆那邊請了最好的律師,找了十幾個人做偽證。最後案子被撤銷,官方定性為「男女戀愛關係中的矛盾」。
阿瑤不甘心,去找媒體。
她找到一個記者。
那記者聽了她的遭遇,表面上義憤填膺,說要幫她曝光、替她伸張正義。阿瑤信了,她把自己的傷口撕開給所有人看。
幾天後,一篇報導出現在網上。
標題是——《十八歲女主播為上位色誘老闆,事後索要百萬分手費,是情感糾紛還是敲詐勒索?》
配圖,是阿瑤的照片。
評論區一片罵聲。
「年紀輕輕不學好,活該。」
「長得挺純,沒想到這麼髒。」
「這種綠茶婊,就該人肉她。」
有人扒出了她的家庭住址。
第二天,有人朝她家扔雞蛋。第三天,門外的牆被紅油漆寫滿了「婊子」「賤人」「去死」。
阿瑤的母親在門外哭著求他們不要再來,可沒人聽。
阿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
第四天夜裡,她找出一根麻繩,掛在了房間的橫樑上。
窗外,有狗叫了兩聲。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衛執胥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個記者,那個寫報導的記者,那個為了錢為了流量把髒水全潑在阿瑤身上的記者。
就是昨晚死掉的女人。
他繼續往記憶深處看,他想看清那個布下日本陣法的人,想看清那個藏在背後的神秘面孔。
畫面開始轉動,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阿瑤的墳前。那身影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他緩緩抬起手,在墳前畫下一個古怪的陣法。接著,阿瑤的魂魄從土裡鑽出來,跪在那人面前。
那人說話了。
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得聽不真切。但衛執胥還是聽到了幾個字。
「想報仇嗎?想……」
「我幫你。」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女鬼的身體突然炸開了。
像一顆被充了太滿氣的氣球,從內往外爆裂。無數黑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像雪花一樣緩緩飄落,她的靈魂沒了。
地上那道暗紅色的古陣,也像被人從源頭切斷了電源一樣,瞬間黯淡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衛執胥被氣浪沖得後退了兩步,他穩了穩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能看清那個人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管靈身邊。管靈癱坐在地上,捂著脖子拼命地咳嗽。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
「起來,還能不能走。」衛執胥伸手把她拉起來,聲音有些啞,「先上車。」
管靈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她的腿還在發軟,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衛執胥身上。
上了車,衛執胥把車窗打開,夜風灌進來,帶著一點雨前的土腥味。
管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好半天才緩過來。
「那女鬼……魂飛魄散了?」她聲音沙啞地問。
「嗯。」衛執胥握著方向盤,沒發動車。
「那……幕後的人呢?」
「沒看清。他比我想像的還謹慎。」衛執胥頓了頓,「不過,最近地府給我發過一條消息,有亡魂失蹤。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
管靈睜開眼,看向他。
「有人,在養魂。」衛執胥一字一頓地說,「而且是用邪術和古陣法,把人死後有怨氣的鬼魂煉成厲鬼,再收為己用,那個記者不是第一個。」
「那會是誰?」
「不知道。」衛執胥發動了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空蕩蕩的巷口。
「但那個陣法,是日本陰陽術的路數。一個會日本陰陽術的人,在C市,專門收怨魂煉鬼,這不是普通的尋仇,這背後,有更強的東西。」
白色攬勝駛入夜色,像一條發光的魚,游進這座城市的更深處。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管靈的劉海亂飛,她忽然覺得,這場雨,可能很快就要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