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吻並不長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與溫度,彷佛要將方才那聲「好」字里所有的複雜心緒,都烙印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儀式里。
蕭炎的唇有些乾燥,卻異常堅定,短暫地封住了聖夭所有未出口的遲疑與紛亂。
聖夭僵直的身體在他臂彎中微微發顫,赤眸中的驚愕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更深邃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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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周圍族人的目光,那些鬨笑與歡呼像隔著一層水幕傳來,模糊而遙遠。唯有唇上真實的觸感,和腰間那隻手臂不容掙脫的力道,清晰得讓她無處可逃。
蕭炎稍稍退開,額頭仍與她相抵,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卻牢牢鎖住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輕浮,只有一片灼熱的、近乎虔誠的認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聖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臉頰上似乎有陌生的熱度在蔓延,她下意識想偏頭避開他的視線,卻被他抬手輕輕捧住了臉。
「別躲。」蕭炎的聲音很低,「聖夭……謝謝你。」
謝謝什麼?謝謝她同意這倉促的婚禮?謝謝她在此刻沒有推開他?還是謝謝她……願意嘗試接受這「妻子」的身份,哪怕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聖夭沒有問。
她只是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出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周圍族人的喧鬧漸漸平息下來,化作善意的、帶著祝福的注視。
蕭戰站在不遠處,蒼老的面容上,嚴肅被一種深沉的欣慰取代。蕭炎終於鬆開了捧著她臉的手,轉而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轉向族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今日,我蕭炎與聖夭,在父親、兄長與所有族人面前,結為夫妻。」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聖夭,眼神詢問。
聖夭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道,也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重量。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茫然被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覆蓋。
蕭炎眼中光芒大盛,他舉起兩人交握的手,朗聲道:「此後禍福同擔,生死與共!」
沒有繁複的儀式,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這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八個字。蕭家族人再次爆發出歡呼,這一次,少了起鬨的戲謔,多了真摯的祝福與同仇敵愾的激昂。
聖夭任由他握著手,卻格外的迷茫。
禍福同擔,生死與共……這承諾,比任何婚禮的誓詞都更真實,也更殘酷。它繫結的不僅是名分,更是即將到來的、血淋淋的抉擇與別離。
「少夫人!」
「少夫人!」
隨著第一聲的歡呼生氣,帶動了第二個、第三個......然後蕭家數百口的聲音貫穿了天際。而蕭戰,則是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道:「吵什麼?還不快點準備?」
眾人才如夢初醒。
婚禮所代表的,不只是一個真誠的諾言,還有無比巨大的排場。於是,蕭家眾人紛紛散開,回到自己的住處,找到各自的收藏,給蕭家玩命裝飾起來。
人們翻箱倒櫃,找出珍藏多年、或許本打算在更盛大場合使用的紅綢、彩緞、燈籠。沒有足夠的材料,便拆了喜慶的衣物,裁剪成紅色的布條與窗花。
年長的婦人指揮著年輕女子,用靈巧的雙手將簡單的材料變成精緻的裝飾;男人們則攀上房簷、樹幹,掛起一串串臨時趕製的燈籠與彩帶。
儘管頭頂灰霧翻湧、危機四伏,但每個人都投入了全部的心力。這場婚禮,不僅僅是為了蕭炎與聖夭,更是為了在絕境中,為蕭家留住一絲「生」的氣息與希望。
紅綢點綴著灰暗的庭院,燈火努力穿透迷濛的霧氣,彷佛在向那不可知的命運宣告:即便前路是離別與犧牲,此刻,仍有誓言與儀式值得莊嚴以赴。
聖夭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赤眸中映出那一片片奮力點亮昏暗的紅色。只是感覺無盡的可笑,明明知道未來必死,卻又進行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結婚,有什麼可高興的?
臨死之前,給予自己的幻想嗎?聖夭此刻,第一時間產生了動搖,哪怕是潛藏的那股聖神意志此刻似乎也沉默了下來。當自己心神出現破綻的時候,聖神意志應該會趁虛而入才對。
可是,它沒有動靜了。也就說——它也被人類的行為而迷茫了嗎?
婚禮的布置並不慢,在蕭家幾百人的忙活下,不出兩個時辰就把蕭家裝扮得喜氣洋洋、張燈結彩。而聖夭則是被蕭家的女子們簇擁著,抵達了婚房了。
就在她心緒如麻時候,幾個蕭家的年輕女子端著托盤魚貫而入,上面不僅有摺疊整齊的嫁衣,還有胭脂水粉、首飾珠釵。
「少夫人。」
為首一個眉眼清秀的少女,臉上還帶著些緊張,「我們……我們來幫您梳妝。」聖夭沒有動,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們。
這些女子面容鮮活,那喜悅之下也掩藏著對未來的深深恐懼,但她們並未因自己是「斗聖」而過度畏懼,更像是……對待一位即將融入家族的新婦。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襲紅衣展開。布料算不上頂級的華貴,但在灰霧籠罩、資源有限的此地,已是她們能拿出的最好的誠意。
婦人粗糙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緞面,輕聲嘆道:「這料子,還是當年夫人……三少爺的母親留下的,一直珍藏著。顏色正,寓意也好……少夫人您穿上,一定好看。」
母親的遺物?
聖夭的目光在那紅衣上停留了一瞬。蕭炎母親……那個在蕭炎幼年便已逝去的女子。這件衣物承載的,不僅僅是喜慶,更是一個家族對逝去親人的懷念,以及對延續的期盼。
「少夫人,抬手試試吧?」清秀少女鼓起勇氣,輕聲催促,眼中帶著懇切。
真的要試試嗎?
望著鮮紅的嫁衣,聖夭只感覺一陣恐懼,她的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嫁衣的那種中式恐怖。而是對於未來,少夫人與妻子身份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