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棧的廂房內,晨光透過窗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張三此刻頂著一張與千仞雪有七八分相似、屬於「馬安娜」的精緻面容,正站在比比東身後,修長的手指泛著玄玉手特有的溫潤光澤,精準地按壓在比比東的肩頸穴位上。
比比東伏案而坐,面前攤開幾份剛由秘密渠道送達的洛馬城情報。她微微蹙著眉,正專注於文書,感受到肩頸傳來的恰到好處的酸脹與隨之化開的舒泰,原本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肌肉漸漸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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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當張三未經明確同意便上手時,她確實想讓他停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雙手的揉捏手法的確精妙,融合了魂力疏導與穴位刺激,對她這具經過無數次淬鍊、強度驚人的身體也能起到顯著的舒緩作用。
這種體驗一般按摩師是給不了她的。
故而比比東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許,身體也稍稍向後靠了靠,更貼合那按摩的力道。
「師父,辛苦了吧?這些文書看著就頭疼。」
張三的聲音放得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他一邊熟練地運用手法,一邊觀察著比比東的反應。
自從張三發現比比東對他化身的這個金髮藍眸、眉眼間依稀有著千仞雪輪廓的少女形象,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不再像最初那樣排斥。
於是,張三在比比東面前便一直保持著「馬安娜」的模樣。
起初,比比東還挺有意見,曾蹙眉問過他:「張三,你莫不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偏愛扮作女人?」
張三當時連忙解釋:「師父,弟子畢竟是男子之身,若天天以本相與您同進同出,難免惹人非議,被有心人嚼舌根。化作這般模樣,一來方便我們行動,二來也……也免得污了師父清譽。」
比比東聽後,紫眸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審視張三心底那點小心思,最終只是淡淡道:「隨你吧。」便不再多言。
於是,張三便頂著這張酷似千仞雪的臉,如同當年在月軒侍奉千仞雪一般,細緻地照料著比比東的起居。他能感覺到,比比東內心那層堅冰,正在這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然融化出細微的裂痕。
正在查看文書的比比東沒有立刻回答,閉目好像在沉思又好像在享受肩頭那恰到好處的力道,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洛馬城那邊,有新動作了。」
張三手上動作未停,順著她的話問道:「洛馬城那幫權貴又搞了什麼名堂?您『抱病』暫離政壇已經半個多月了,沒您的壓制,弟子也不知道他們能整出怎樣的大活來。」
「哼,是的,他們確實幹了不少事。」比比東冷哼一聲,睜開眼,紫眸中閃過一絲寒光,「還記得之前我和你說過的『建議書』嗎?以威爾斯為首的洛馬權貴趁我不在,將其通過了。而且他推行了所謂的『幣制改革』,比之前『建議書』原定內容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竟以天斗帝國授權為名,在荊棘花領內強制發行一種名叫玫瑰信用賑濟券的新紙幣,回收所有舊有的金、銀、銅魂幣。領地內一切交易,強制使用此紙幣。」
張三眉頭一挑:「強制使用?那舊幣……」
「舊幣暫時退出流通,但允許用紙幣『同價贖買』兌換回金銀銅幣,當然,每日兌換有限額。真金白銀換廢紙,就差直接說明搶了。」比比東語氣帶著譏諷,「與此同時,城內糧食、布匹等必需品的價格,正在飛速上漲。官方賑濟災民的粥棚,供應量一減再減,如今一人一天能分到一碗稀粥已屬不易。為了活命,民眾不得不將手中可能僅存的金銀銅幣上交,兌換成那未來不知能值幾文的紙幣,再去購買高價食物。」
「真金白銀換廢紙,好一手空手套白狼!」張三倒吸一口涼氣,「那還有別的方面嗎?」
「有的,下一個重點是魂師方面,我和本地權貴磨了一月嘴皮子,說盡好歹,爭取到的給所有留在荊棘花領魂師的魂師基礎保障金,被取消了。」比比東的聲音更冷,「同時魂師僱傭市場完全放開,明碼標價。原先那點本就微薄的保障金沒了,現在自由魂師要麼接受貴族商賈的僱傭,成為私兵打手,要麼……就自生自滅。威爾斯這是要用金錢和生存壓力,逼著所有魂師站隊到有錢人身後,否則就沒有任何保障。」
「好狠的算計,一石多鳥。」
張三手下用力稍重,按在比比東肩胛一處穴位,引得她肌肉微微緊繃,隨即又放鬆開來,似乎頗為受用。
「既搜颳了民財,緩解了他所謂的『財政危機』,又分化控制了魂師力量,還能讓依附他的權貴商賈趁機斂財,鞏固他的統治基礎。只是……苦了百姓和那些底層的魂師。」張三頓了頓,聲音壓低,「師父,我們就這樣看著嗎?現在洛馬城的暴政……民怨沸騰是遲早的事,不知會害死多少無辜百姓。」
比比東沉默了片刻,感受著肩頸處傳來的、帶著玄玉手獨特魂力波動的按壓,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好緩解著她精神緊繃帶來的軀體疲勞。她微微向後,更倚向那雙忙碌的手,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與決斷:「急不得。威爾斯此刻權勢正盛,新政剛出不久,痛感還不夠強烈,還有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問題。下手早了,火候不夠,最終只能吃一鍋夾生飯,到頭來說不定還得傷害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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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教導的意味:「政治鬥爭,並不是痛快淋漓的戰場廝殺,它更需耐心。現在敵在明,我們在暗。那些權貴越是倒行逆施,根基崩塌得越快。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潛伏,積蓄力量。」
張三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細緻,從肩頸延伸到背部幾處重要的魂力節點。「弟子明白。只是心裡憋悶,看著他們如此肆無忌憚,總覺得我們太過被動了。」
「憋悶的,又何止你一人。」比比東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幾不可聞,卻帶著重量。她忽然抬手,覆在了張三正在她肩頭按壓的手背上。那隻手溫軟細膩,卻蘊含著驚人的韌性和力量。
張三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握著。他能感覺到比比東指尖傳來的溫度,以及那似有若無的摩挲。
這段時間,兩人的關係確實在悄然變化。
比比東確實履行了承諾,要盡其為師的本分,帶著張三修行。
不僅為張三傳授知識,更是親自當起了張三的陪練。
就在一天前的一次對練,他不小心被比比東的勁力帶倒,手腕被地面劃傷,腿部扭傷紅腫。
比比東毫不猶豫將他抱起,親自為他敷藥療傷後,那種肢體接觸的隔閡似乎就少了許多。
而且比比東對他的態度也越發自然,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不經意的親昵。
比如夜晚就寢時,張三就藉口床小天熱,鼓起勇氣試探著問能否挪開兩人之間一直隔著的枕頭。
比比東沉默了好一會兒,居然低聲應允,只附加了一句「老實休息,不得胡來」。
能與比比東同床共枕,即使什麼也不做,也意味著一種巨大的信任與親近。
「你的手法,倒是越發精進了。」比比東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靜謐,也鬆開了手,「看來你沒少學這種哄人舒服的花招,雪兒怕也是這樣才著了你的道。」
「咳咳!雪兒…少主,她只是缺個人陪她,恰好她相中了我而已。」
張三尷尬地咳嗽起來,他不知道比比東對自己和千仞雪的事情了解了多少,只能紅著臉低聲道:「總之只要弟子能幫師父緩解疲乏就好。」
「嗯……雪兒,確實缺個真正的朋友,我聽過她誇你,這在一向高傲的雪兒身上很少見。看來你在當朋友這件事上,做的不錯。」
比比東並未讓張三停下,於是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心思卻有些飄忽。鼻尖縈繞著比比東身上淡淡的冷香,指尖下是柔韌而充滿力量的肌膚,眼前是她略顯慵懶放鬆的絕美側顏。
只是張三也知道,這份溫存與親近,是建立在「馬安娜」這張臉帶來的微妙情感轉移,或許比比東只是將自己當成了千仞雪的替代品。
他必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親近,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責任。
「對了,這裡有個你會在意的消息。」比比東翻看了下一份文書,上面是來自菊斗羅的匯報。「阿麗娜、阿麗曼姐妹倆跟隨菊斗羅鬼斗羅修行進展還順利,現在兩人都已經獲取了第一魂環,成為真正的魂師了。」
「多謝師父關心。」
張三應道,手下按摩的動作更加用心。
比比東微微一笑道:「這沒什麼,她們倆對你一心一意,那也算是對我一心一意,再加上自身也是可造之材,我自是不會虧待。」
語畢,房間內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以及那令人安心的、規律的點按揉捏之聲。
窗外,蛛網鎮的街市漸漸喧鬧起來,而在這小小的客棧廂房內,師徒二人於這短暫的溫存與靜謐中,醞釀著應對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的計劃。
平靜溫情的表面下,暗流依舊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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