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你的預料,你隨阿銀同行,最終抵達的並非天斗前線,而是後方一處臨時營地。】
【營地依山傍水,外圍以粗木柵欄圍攏。抬眼望去,一座座灰白大帳錯落排開,帳前晾著成排的白布繃帶,在風裡獵獵作響。】
【最中央的幾頂大帳格外寬敞,藥香混雜著血腥味自帳內飄散而出。傷者的呻吟此起彼伏,偶有治療魂師與醫官端著銅盆,在帳簾間匆匆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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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入口立著一面旗幟,白底之上,繡著一株栩栩如生的藍銀草。草葉舒展,金紋流轉,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你怔了怔。】
【阿銀側身引路,輕聲介紹道:「這裡,是我仿照你的和平區建立的一處醫療部。」】
【「大戰一起,傷患與日俱增。前線的治療魂師只夠處置重傷員,輕傷與餘毒往往無暇顧及。」】
【「我便在這裡設下營地,收容從前線退下來的傷者,調配草藥,處理創口,以藍銀皇的生命之力為他們續骨療傷。」】
【你環視四周。營地里的傷者極多,多是刀兵之傷——斷肢殘臂者有之,箭創割裂者有之,一個個纏著滲血的繃帶,被同伴攙扶著進進出出。】
【這裡與你的和平區確有幾分相似——同樣是救死扶傷,同樣是草木氣息縈繞,同樣是滿目瘡痍中守住的一方生機。】
【但本質上,它們其實並不相同。】
【你的和平區收容的是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百姓,不隸屬於任何一方勢力;而這處醫療部收治的,都是天斗麾下的傷兵。歸根到底,它是為戰爭服務的,是天斗後勤的一環。】
【「而且——」阿銀忽然頓了頓,抬眸看向你,語氣平靜,「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我是魂獸化形。」】
【你微微一怔,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待反應過來,你猛然瞪大雙眼:】
【「什麼?」】
【你倒不是擔心她的安危。如今她是海神之母,身份尊貴,沒人敢對她不利,更沒人能動她分毫。】
【你只是不解——她主動揭開身份,有何意義。】
【她抬手指向營地中央:「每一面旗幟的背面,都繡著我的名字。」】
【「每一次為傷患療完傷,我也會親口告訴他們——我是魂獸,是十萬年藍銀皇化形。」】
【你順著她的指尖望去。風恰好吹過,那面藍銀旗織獵獵翻轉,背面赫然繡著兩行大字:「阿銀,十萬年魂獸化形。」】
【你沉默地看著那兩行字。】
【「你從前對我說過,要化解人與魂獸之間的矛盾,關鍵在於兩族的溝通與理解。」】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在大多數世人眼裡,我們魂獸都是空有蠻力的野獸——不通人言,不辨善惡,只知殺戮與吞噬。」】
【「我們的魂環魂骨,天生就該被人獵取。天經地義,無可指摘。」】
【「而在大多數魂獸眼中,人類又何嘗不是洪水猛獸——貪婪嗜殺,剝皮拆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這些年,我在人類世界行走,總在想——怎麼才能讓兩個彼此敵視的種族,建立起溝通的橋樑。」】
【「我想,溝通之前,是了解。」】
【「兩個種族隔著數萬年的血仇,互相提防,互相傷害,誰也不肯先邁出一步。」】
【她垂下眼帘,聲音又輕了幾分:「可總要有人先站出來。」】
【「魂獸那邊,我一時想不到辦法。但人類世界——我先站出來了。」】
【「我想告訴這裡的每一個人——我是魂獸,但我擁有和你們一樣的情感。」】
【「我會痛,會悲,會歡喜,也會為逝者而落淚。」】
【「我會為陌生人施以援手,會因孩童的笑臉而欣慰,也會在深夜裡,思念遠方的故人。」】
【「我們魂獸,與人類從來都不是敵人。」】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重新抬眸望向你,湛藍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頓了頓,她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在對你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而且,我建立的是醫療部。我救過他們的性命,一百個人里,哪怕只有一個因此心生觸動,從此不再濫殺魂獸,那也是一種改變。」】
【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不知何時,你早已怔在原地。】
【你很清楚,她的做法,解決不了人與魂獸之間的根本矛盾。】
【兩族之間缺乏共同的利益,甚至因為魂師修行體系的存在,彼此生來就是對立的獵手與獵物。】
【但她的做法,卻能讓人類更完整地認識魂獸——】
【不是冷冰冰的一枚枚魂環魂骨,不是典籍上標註的一行行年限與屬性,不是獵殺名單上的一個個目標。】
【而是一個個會流血、會流淚、會俯身為他們縫合傷口的,擁有複雜情感的、活生生的生靈。】
【這算不得溝通的基石,卻至少是一粒種子。】
【當初在藍銀祖地,你不過是隨口講了幾個故事,說了幾句漂亮話。】
【你從未指望有誰真的去做,更沒想過她會一直記到今日——並且,做得遠比你想像中更好。】
【你說不清,此刻你是何心情。】
【有欣慰,有感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彷佛多年前隨手撒下的一粒種子,如今已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長成了你從未預想過的模樣。】
【你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辛苦了。」】
【阿銀搖了搖頭,眼眶微紅,唇角卻揚起一個極溫柔的笑。】
【「不辛苦。」】
【她頓了頓,又輕聲問道:「小亦,你說……我做這些,有可能能為人類與魂獸帶來和平嗎?」】
【她期待地看著你,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等待一份認可。】
【你迎著她灼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定可以。」】
【「一處醫療部,或許不行。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