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帝兵(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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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雪帝在大理寺牢房裡見了曹敬安。曹敬安是個瘦小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顯然是幾天沒睡好。他看見雪帝走進牢房時,整個人縮了一下,背貼著牆壁,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雪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拍桌子,沒有厲聲質問,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曹敬安,靈脈局三百二十七個人。你認識其中多少?」
曹敬安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雪帝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壁滲水的滴答聲。曹敬安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抬手去扶,手抖得厲害,扶了兩次都沒扶上去。
「我說。」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孟岐————孟岐讓我把靈脈局的檔案庫里那七份密信換成他偽造的。我換了。後來他又讓我去天牢把陸清崖的證詞底稿取出來,我去了。證詞底稿他沒銷毀,鎖在他書房的暗格里。暗格的位置在————」
一個時辰後,雪帝從牢房裡出來,手裡多了一張畫著暗格位置的草圖。裴濟川已經等在牢房外面,見她出來便點了點頭:「孟府那邊的信已經送進去了。盯梢的人回報,孟岐的貼身小廝半個時辰前從後花園假山那邊溜出去了,被我們的人截住,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孟岐親筆寫的信和一卷證詞底稿。」
雪帝展開那捲證詞底稿。紙頁泛黃,字跡工整,是她師父陸清崖的手筆。開頭第一句寫著:「靈脈局自建局以來,所行諸事皆為護佑蒼生,絕無通敵叛國之舉————」她看到最後一行時,目光停住了。落款處蓋著陸清崖的私印,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添上去的,筆跡顫抖但清晰:「吾徒雪帝,見字如面。為師此去無歸,望汝珍重。靈脈局三百二十七人,皆託付於汝。」
雪帝把證詞底稿慢慢卷好,收入袖中。她的臉上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太多表情,但殷無咎站在她身後,看見她握著捲軸的指節發白。
當天傍晚,裴濟川帶著搜查令進了孟府。在書房暗格里,搜出了剩餘的全部證詞底稿,以及孟岐與玄淵工坊來往的密信、柳延昭送他的傀儡甲樣品圖、還有一份尚未實施的「挾持天子」詳細計劃。孟岐本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著裴濟川把暗格里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只是抬著頭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笑了一聲。
「陸清崖死之前說了一句話。」孟岐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你機關算盡,最後也躲不過那丫頭來找你。
裴濟川沒有理會他的話,揮了揮手。兩名衙役上前將孟岐從椅子上架起來,套上枷鎖押出書房。孟府上下百餘口人,主僕一律就地看管,等待下一步發落。
消息傳到禁衛軍駐地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宋玄微站在議事廳門口,望著城中漸次亮起的燈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轉身回到廳內,提筆寫了一份簡短的呈文遞入宮中,孟岐已收押,證詞已獲,靈脈局舊案人證物證俱全,請旨平反。
第三天清晨,宮中傳出旨意:孟岐革職拿辦,交大理寺會同刑部會審;柳延昭、周景從犯論處;曹敬安戴罪立功,免死流放;靈脈局舊案平反,原通緝令撤銷,追贈陸清崖為靈脈局名譽局主,撫恤靈脈局殉難者家屬。旨意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天子親筆加上的:「雪帝者,靈脈局遺脈,護案有功,著即恢復靈脈局局主之職,重建靈脈局。」
雪帝接旨的時候,站在禁衛軍駐地的議事廳里。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白衫,頭髮
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手背上的灼傷結了薄痂。宣旨的紫袍官員把旨卷遞給她時,她雙手接了,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議事廳的窗扇,望向遠處京城連綿的屋脊。
殷無咎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他看見雪帝握著旨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轉過身來,把那道旨卷折好收入袖中,對裴濟川和宋玄微各點了一下頭。
「多謝。」
只有兩個字,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格外清晰。
當天下午,殷無咎和雪帝並肩走出禁衛軍駐地。穆蒼瀾已經在街角等著了,手裡提著一壇酒和三個粗陶碗。他看見兩人出來,咧嘴一笑,把酒碗在街邊的石墩上擺開,拍開酒罈的泥封,倒了三碗酒。
「敬靈脈局。」穆蒼瀾舉起碗。
雪帝接過酒碗,殷無咎也接過。三隻碗輕輕碰在一起,酒液在碗中晃蕩著,映出午後明亮的日頭。穆蒼瀾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把嘴,把碗往石墩上一擱。
「我回酒肆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雪帝,「丫頭,以後靈脈局重建,要人幫忙就說一聲。老酒鬼別的不行,跑腿傳話還是可以的。」
雪帝端著酒碗,望著穆蒼瀾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殷無咎站在她旁邊,碗裡的酒還沒喝。他偏頭看了看雪帝,她端著碗站在午後的陽光里,白衫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臉上
的青灰和疲憊被日光融成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你師父給你的那句話。」殷無咎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雪帝低頭看著碗裡的酒。酒面映出她的臉,模糊的輪廓,只有那雙眼睛很清晰。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舉起來,喝了一口。酒很辣,她嗆了一下,但很快就咽下去了。
「重建靈脈局。」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著,「三百二十七個人,不能白死。他們的名字要刻在靈脈局的碑上,他們的家人要有人照顧。我師父說皆託付於汝,那我就接著。」
殷無咎也喝了一口酒。他不太會喝酒,嗆得咳了兩聲,但還是把碗裡的酒喝完了。他把空碗放下,轉身面對雪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