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逐漸陷落的學院

  諾丁初級魂師學院的教務處位於主教學樓的一層。

  走廊里並沒有多少學生,只有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

  房間的門虛掩著,透出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合著陳舊紙張受潮後的酸氣。

  「進來。」

  聽到敲門聲,裡面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白墨推門而入,唐三背著那個巨大的包裹,沉默地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

  蘇主任看起來很不好。

  眼窩深陷,眼袋浮腫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仿佛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聖魂村的?」

  蘇主任接過白墨遞來的證明,並沒有因為「先天滿魂力」這幾個字表現出太多的驚訝或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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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連呼吸都變得粘稠的季節里,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被那股無處不在的濕氣給封凍住了。

  「白墨,工讀生名額……先天滿魂力,本體武魂。」

  蘇主任念著紙上的信息,聲音麻木。

  他拿起一支羽毛筆,想要在入學表格上登記,但手腕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突然,蘇主任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就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肋骨。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蘇主任猛地丟下筆,雙手死死捂住嘴,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脊背弓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抽氣聲。

  白墨站在桌前,目光平靜,甚至沒有後退半步。而唐三的眼神卻瞬間凝固了。

  透過蘇主任那指節發白的指縫,唐三清晰地看到,一絲黑色的、粘稠的液體被強行咳了出來。

  隨著蘇主任劇烈的喘息,一滴黑液甩落,恰好掉在了桌上那張潔白的入學登記表上。

  那滴黑液在接觸紙張的瞬間,並沒有暈染開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杏仁腐爛後的甜腥味。

  唐三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他的身體僵硬,藏在袖口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刺破了掌心。

  這味道……這顏色……和父親死前咳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父親咳出的血塊里已經有了菌絲,而蘇主任咳出的這滴,還只是單純的黑色液體。

  連魂師的學院老師都感染了?

  「抱歉……」

  良久,蘇主任終於止住了咳嗽。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早已被染得黑黃斑駁的手帕,用力擦了擦嘴角。

  他似乎對自己的病情早已習以為常,或者說,他在刻意麻木自己,假裝這一切都很正常。

  「最近流感比較嚴重,城裡的空氣不太好。」

  蘇主任喘著粗氣,聲音比剛才更加虛弱,仿佛剛才那陣咳嗽帶走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他並沒有在意唐三那驚駭的眼神,只是草草地在表格上填完了剩下的內容,然後扔過來一把鑰匙。

  「七舍在宿舍樓一層最裡面。白墨是吧?你是工讀生,以後負責打掃操場南側的花園。」

  說到這裡,蘇主任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看向一直站在白墨身後的唐三。

  「至於這個跟班……學院沒有多餘的床位和伙食配給。既然你是白墨帶來的,那就作為伴讀留下。但記住了,伴讀沒有學籍,也不享受學院的任何資源,出了事學院概不負責。」

  現實,冷漠,公事公辦。

  在這座已經被陰霾籠罩的城市裡,沒有人有多餘的善心去關照一個沒有魂師資格的孩子。

  「明白了,謝謝老師。」白墨拿起鑰匙和證明,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沾上了一滴墨水。

  走出教務處,走廊里的風帶著濕冷的雨氣撲面而來。

  唐三跟在白墨身後,低著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也看出來了吧?」

  白墨走在前面,聲音平淡,沒有回頭。

  「……嗯。」

  唐三的聲音有些乾澀

  「和爸爸的症狀一樣。這裡……也不安全了。」

  他原本以為離開聖魂村,來到諾丁城就能找到救治父親那種怪病的線索,或者至少能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下修煉。

  但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這所被高牆圍起來的學院,並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座正在緩慢沉沒的孤島。

  「既然來了,就沒有退路。」

  白墨停下腳步,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唐三一眼。

  「小三,記住你的身份。多看,少說。在這個病態的地方,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真相。」

  唐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恐與不安,重新恢復了那副沉默順從的模樣。

  「我知道了……白墨。」

  穿過空曠潮濕的操場,兩人來到了宿舍樓。

  七舍的大門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發黑的木紋。

  按照原著,推開這扇門,應該會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孩子衝上來,搞什麼新老大的立威儀式。

  但此刻,門內安靜得可怕。

  白墨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

  陳舊的合頁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股混雜著汗臭、發霉的被褥味,瞬間撲面而來。

  寬大的房間裡擺放著五十張床鋪,但大部分都是空的。

  僅有的十幾個孩子,此刻並沒有在打鬧,也沒有在修煉。

  他們全都圍聚在宿舍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像是一群受驚的鵪鶉,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老大,水……水餵不進去啊……」

  「別硬灌了!你看他的脖子……又長出來了……」

  帶著哭腔的低語聲從人群中傳出。

  白墨邁過門檻,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這突兀的腳步聲讓那群孩子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惕、排斥,以及一種深深的恐懼。

  人群散開,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一個身材魁梧的少年,應該是原本的舍長王聖,此刻正跪在床邊,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瓷碗,滿頭大汗,眼神無助。

  而在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男孩此刻正處於高燒後的昏迷狀態,身體不時劇烈抽搐一下。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脖子。

  原本稚嫩的皮膚上,長出了幾塊灰白色的、類似蘚類的斑塊。

  那些斑塊並不是靜止的,邊緣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向著下巴和鎖骨蔓延。

  就像是活著的黴菌,在貪婪地吞噬著宿主的生命力。

  唐三站在白墨身後,僅僅是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滯。

  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不用把脈,不用檢查。這就是那種病。

  和父親一樣,和剛才的蘇主任一樣。

  只不過這個孩子的抵抗力更弱,病情發作得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