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完所有熟識的鄉親,暮色徹底吞沒了落雪村的殘垣斷壁,寒風卷著碎雪,嗚咽著穿梭在破敗的屋舍之間,天地間只剩刺骨的冷與死寂。
沐光渾身落滿雪沫,指尖早已被凍土磨得破損泛紅,沾滿泥土與乾涸的血漬。他緩緩挪步,漫無目的地走到一處坍塌的房屋殘骸旁,那是曾經鄰里閒談、煙火裊裊的院落,如今只剩斷木碎瓦,冷硬冰涼。他雙腿一軟,緩緩蜷縮下來,將單薄的身子緊緊收攏在廢墟的角落,隔絕呼嘯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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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空洞地望向遠方,眼底沒有悲慟,沒有憤怒,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著前世那些破碎、凌亂的殘缺記憶,一幕幕片段飛速閃過,他拼命檢索、瘋狂拼湊,試圖從過往的歲月里找到一絲線索,想弄清這場無妄之災的根源,想明白為何無辜的村落會被邪魂師屠戮,為何仇恨會憑空落在與世無爭的普通人身上。
他一遍遍排查所有可能引發災禍的緣由,一遍遍梳理細碎的過往脈絡,可得到的反饋,終究是一片虛無——沒有,完全沒有任何相關記憶。這場災難來得毫無徵兆,殘忍得猝不及防,沒有伏筆,沒有緣由,只是邪魂師遷怒的卑劣報復,只是命運不公的無情捉弄。
最後的一絲支撐徹底崩塌,沐光緩緩低下頭,將面龐深埋在雙膝之間,雙臂用力收緊,死死抱住冰冷的膝蓋,單薄的身軀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起初,只有細碎壓抑的氣音從蜷縮的身影里溢出,微弱得幾乎被風雪吞沒,那是隱忍到極致的哽咽,是打碎牙齒往肚裡咽的酸楚。
沒過多久,壓抑的情緒徹底衝破枷鎖,細碎的嗚咽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聲沙啞又絕望,迴蕩在死寂的殘村之中,帶著失去家園、失去至親的悲痛,帶著無辜被牽連的憤懣,帶著前路茫然無依的迷茫。平日從不輕易流露情緒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將滿心的痛苦、委屈、絕望,盡數化作淚水與哭聲,宣洩在這片染血的故土上。
陪伴他一路走來的枯木弓,靜靜擱置在身側的凍土之上,無人觸碰,無人看管。就在淚水浸透雪地、悲慟瀰漫四周的瞬間,古樸的弓身悄然泛起淡淡的綠意,細密的根須緩緩從弓體紋路里滋生、蔓延,一點點扎進冰冷堅硬的凍土,汲取著地底微弱的生機。嫩綠的芽尖破土而出,迎著凜冽寒風,慢慢舒展枝葉,一株小巧蒼翠的樹苗,以枯木弓為源,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中,悄然生根生長,透著絕境裡一絲隱秘又堅韌的生命力。
蒼茫神界,雲霧繚繞,萬古長青的巨大生命古樹盤踞天地,枝葉舒展,氤氳著磅礴溫潤的生命氣息,撫平世間萬物的創傷。
古樹之下,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靜坐其間,一襲青綠色長裙裙擺垂落,周身縈繞著柔和純淨的生命柔光,眉眼溫婉,氣質聖潔,正是執掌神界生命本源的神祇。她目光沉靜,靜靜凝望著身前一汪澄澈平靜的鏡面水潭,心神恍惚,已然入神,周遭的清風與飄落的靈葉,都無法驚擾她的思緒。
一道玄奧的空間漣漪輕輕漾開,一道全身籠罩在暗紫色神袍之下的男子緩步走來,神袍紋路流轉著深邃莫測的神力,周身氣場威嚴內斂。他看著凝神望向水潭的女子,語氣帶著幾分好奇,輕聲開口:「小綠,你在看什麼?竟是這般出神,連我到來都未曾察覺。」
生命女神緩緩抬眸,纖長的眼帘輕輕微動,柔和的目光從水潭上收回,輕輕搖了搖頭,嗓音溫婉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沒什麼,只是偶然窺見下界的一個孩子罷了。方才,他向神明許下了心愿。」
紫袍神祇聞言面露不解,眉宇間掠過幾分淡然:「不過是下界凡人粗淺卑微的願望,眾生日日祈福許願,何其繁多,為何偏偏讓你如此上心?」
「他的願望,和旁人截然不同。」生命女神眼底緩緩流露一抹悲憫的悲傷,指尖輕拂過冰涼的潭水,「而且早在他許願之前,我便已經注意到這個孩子了。他身負特殊本源,天生蘊藏著近似創世的奇特力量。」
她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又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嘆與難測:「不,不止如此。他更像是與生俱來,容納萬物本源的存在。如今看來,我的生命神力尚且凌駕於他之上,可若是待到他徹底成長覺醒,這股蘊藏在骨子裡的本源力量,終將一日,會凌駕於我之上。」
紫袍神祇眉頭驟然微皺,眼底閃過一絲凝重,沉聲開口:「既然身負這般逆天潛力,若是心性偏頗,日後必成大禍……」
「我知曉你想說什麼。」生命女神輕聲開口,溫柔打斷了紫袍神祇未盡的話語,神色漸漸凝重下來,「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便是——這個孩子向神明許下的心愿,竟是毀掉他如今所處的整個斗羅位面。」
紫袍神祇渾身神力微微一滯,滿臉錯愕:「毀掉位面?為何?凡事皆有因果,總歸要有一個緣由才對。」
「你一看便知。」生命女神輕柔抬手,溫潤的神力拂過鏡面水潭,原本平靜的潭水瞬間泛起漣漪,一幕幕畫面清晰投射而出:映著沐光在落雪村安穩閒適的日常,映著龍城街頭熱包子與冰糖葫蘆的溫暖期許,映著歸途滿心的安穩期盼,映著村落慘遭屠戮的慘烈景象,映著他徒手掩埋鄉親的鄭重悲痛,更映著他崩潰大哭時心底滋生的無盡毀滅執念。
紫袍神祇凝神快速瀏覽完沐光短暫的一生,目睹了這場無妄的災禍與不公,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論心性,這孩子雖不算完美,只比尋常凡人稍好幾分,可絕境之中爆發的毀滅欲望,卻濃烈到令人心驚。但此事,終究怨不得他。換做任何人,相依為命的故土、善待自己的至親,被莫名牽連、殘忍屠戮,都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無動於衷。」
生命女神抬手收回神力,水潭再度恢復澄澈平靜,她眼底的悲憫愈發濃厚:「正因如此,我才滿心難解。身負這般逆天創生潛力的孩子,骨子裡本該藏著熱愛世間萬物、溫柔善待眾生的心,本該向陽而生,擁有光明璀璨的未來,卻偏偏遭遇這般刺骨的傷痛與不公。這究竟,是世道無情,還是命運弄人?」
風雪依舊肆虐在下界殘破的落雪村,少年的哭聲漸漸沙啞,廢墟旁的翠綠樹苗迎著寒風頑強生長;神界古樹之下,柔光靜謐,兩道神祇望著下界那命運坎坷的少年,心緒複雜難平。
紫袍神祇緩緩邁步,在生命女神身側坐下,目光望向倒映著下界光影的水潭,輕聲詢問:「那你如今,打算如何處置?」
生命女神抬眸,望向下方斗羅位面那片被風雪與血色籠罩的村落,望向那個蜷縮崩潰、滿心絕望的少年,眼底生出一絲溫柔的期許,語氣堅定:「我想親自去往他的意識深處,和他好好聊一聊。或許,那極致的毀滅執念之下,尚存一絲溫柔與生機,說不定,他會因此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