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神王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她不會拒絕的。」
議事殿裡安靜了許久。
最終，五位神王同時點了點頭。
這個決定，由此落定。
……
星斗大森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生命之湖的湖水幽深而沉靜，如同一塊被鑲嵌在大地深處的墨綠色寶石。
表面上偶爾泛起幾圈細碎的漣漪，那是從湖底深處湧上來的暗流在作祟，與風無關，與雨無關，只與那片被萬年沉積物覆蓋的湖底空間中正在緩慢運轉的力量有關。
湖面之上，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湖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水汽氤氳，如同一層薄薄的輕紗在微風中緩緩流動。
湖岸邊緣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九色鹿正安靜地臥著，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如同一層被反覆編織過的薄紗，隨著她的呼吸緩緩脈動，將整片湖面都籠罩在一片溫潤而安詳的光暈之中。
而在那片幽深的水幕之下，在那被層層暗流與沉積物覆蓋的湖底空間中，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正盤膝而坐。
古月娜閉著眼睛，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如同一縷被水流拂動的月光，將那片幽暗的空間映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她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極其微弱的銀色光暈，那光暈以她為圓心緩慢地向外擴散，又一圈一圈地收回，與她呼吸的節奏同步。
她的面容依舊蒼白，但比從前多了幾分血色，如同被冬雪覆蓋了太久的岩石表面，終於開始滲出了一些屬於春天的溫潤。
她在修煉，調養傷勢。
萬年前那場神界大戰留給她的傷勢太過嚴重。
龍神隕落之後，她作為龍神分裂出的化身，剛剛誕生便被鋪天蓋地的殺意籠罩。
她迅速逃跑，穿過虛空，亂流，以及無數位面，最終逃到了斗羅大陸，逃進了星斗大森林，逃進了生命之湖的最深處。
古月娜在那片幽暗的水域中蟄伏了萬年，養了萬年傷。
可萬年過去了，她的傷勢依舊沒有好轉多少。
那些眾神留下的傷痕深可見骨，如同鎖鏈般纏繞在她的經脈上，每一次運功都會帶來一陣從骨髓深處升起的刺痛。
直到九色鹿成神。
那場覆蓋了整座星斗大森林的祥瑞之氣如同一場無聲的甘霖，一點一點地滲入她的經脈，一層一層地剝離那些沉積了萬年的暗傷。
那些曾經如同鎖鏈般纏繞在她身上的舊傷，在九色祥瑞之力的持續沖刷下，終於開始鬆動了。
那些曾經需要再沉睡千年才能好轉的傷勢，如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古月娜能感覺到自己的實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逆轉的速度向上攀升，從三級神的邊緣重新邁入三級神的穩固層次，然後又從三級神的穩固層次朝著二級神的門檻緩慢逼近。
距離完全恢復，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遙遙無期了。
古月娜此刻正在閉目修煉，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九色祥瑞之力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將那些殘存的暗傷一層一層地剝離、消融、修復。
然後，一道華光從虛空中降臨了。
那道光芒來得毫無徵兆。沒有風聲，沒有能量涌動，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前兆。
它如同一隻從虛無深處伸出的手，在古月娜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便將她整個人從生命之湖的湖底空間中拉了出去。
古月娜猛地睜開眼。
她的身形已經不在那片幽暗的湖底水域中了。
她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間裡。腳下是灰白色的地面，頭頂是灰白色的天穹，四周是灰白色的虛空，沒有任何參照物，沒有任何方向感，如同一片被反覆打磨過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她的手中瞬間凝聚出一團銀白色的光芒，身形微微壓低，銀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如同被攪動的深潭般的警惕。
然後她抬起了眼，看向四周。她瞬間瞪大了雙眼。
虛空之中，五道身影高居其上。
左側第一位，周身翻湧著暗紅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層正在燃燒的血色霧靄，帶著令人窒息的鋒銳與殺伐之氣。
他的血紅色眼眸低垂著，目光如同一柄被從冰水中抽出的刀刃，冰冷而漠然地落在她身上。
修羅神。
左側第二位，周身纏繞著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如同一片被攪動的深淵，翻湧不息，沉重而壓抑。
他的面容隱在黑霧之後，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如同遠古巨獸般的凶戾。
毀滅之神。
右側第一位，周身縈繞著翠綠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如同原始森林般古老而浩瀚的生命氣息。
她的面容溫和而沉靜，目光落在古月娜身上時，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被察覺的複雜。
生命之神。
右側第二位，周身流轉著溫暖而純淨的光芒，如同一片被日光穿透的淺海，明亮而柔和。
善良之神。
右側第三位，周身纏繞著詭譎的暗紫色光芒，那光芒如同一片正在腐敗的沼澤，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古月娜身上時，帶著一種如同獵手審視獵物般的玩味。
邪惡之神。
五位神王高居虛空之中，此刻皆面無表情地看向她。
古月娜的呼吸猛地凝滯了一瞬。
她的銀白色長髮在無風的虛空中輕輕飄散，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從心底最深處如同暗流般湧上來的、幾乎無法壓制的擔憂。
五大神王。
這是神界最高的存在，是站在萬神之上的五位至尊。
他們的力量遠超任何一位一級神，他們的意志便是神界的法則，他們的聯手足以碾碎任何一位神明。
他們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古月娜一時間不知道這些神王準備幹什麼。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讓她清醒，讓她在那股如同山崩海嘯般湧來的壓迫感中勉強穩住了心神。
然後修羅神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虛空之上傳來。
「銀龍王古月娜。」
古月娜的肩頭微微繃緊了一瞬。
修羅神看著她，那雙血紅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如同看待螻蟻般的漠然與施捨。
「今日召集你來，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他的語氣像是一道被丟擲的詔令，不容置疑，不容拒絕，甚至不容多餘的解釋。
「龍界的位置，至今未被神界探查到。龍神的氣息遍布下界，但龍界的入口卻如同被徹底抹去了一般，無法被鎖定。」
修羅神頓了頓，目光在古月娜臉上停了一息。
「你是龍神的半身，是龍神分裂後的化身。你對龍界的位置，對龍神的氣息，都有著天然的感應。我們希望你作為神界的使者，幫助我們找到龍界的位置，找到龍神的蹤跡。」
他的聲音依舊冷漠而施捨，如同在給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指一條生路。
「作為交換，事成之後，神界不再追究你過往的一切。你甚至可以重新考慮回歸神界。」
古月娜聞言，簡直不可置信。
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虛空中，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動，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震驚、荒謬、憤怒與深深的無力的混合。
她的腦海中在那一瞬間掠過了無數個念頭。
幫助神界尋找龍界？找到龍神的蹤跡？然後呢？讓神界對龍神動手？
她是舊龍神的半身。她是舊龍神分裂後的化身。
即便新龍神從未正眼看過她，即便新龍神的神識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哪怕一瞬，她依舊是龍神的一部分。
她體內流淌的是龍神的血，她靈魂深處刻著龍神的印記。
讓她去幫助神界尋找龍界，無異於讓她親手將自己的血脈置於最危險的境地。
這件事聽起來荒謬無比。
但古月娜根本無法拒絕。
她在心中飛快地權衡著。
在新龍神召集之時，她沒有去。當龍神的氣息降臨龍界，當金龍王衝破封印逃往龍界，當希蘇以完整的龍神權柄向所有龍族發出召集時，古月娜選擇了沉默。
她待在了生命之湖底部，既沒有回應龍神的召集，也沒有向神界靠攏。
她猜測自己定然惹了新龍神不滿。
那是一場無聲的拒絕。是一次明確的表態。她不願意歸入龍神的麾下，不願意承認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新龍神是她的主上。
而且，古月娜本就和神界不和。
萬年前，她作為龍神的半身，在龍神隕落之後被神界追殺。
她逃了萬年，在生命之湖底部蟄伏了萬年，從來不敢踏出那片幽暗的水域一步。
她原本屬於兩邊不討好的狀態。
龍神那邊，她選擇了沉默，龍神自然不會對她有好臉色。
神界這邊，她作為龍神的餘孽，始終是神界監控和防範的物件。
而現在，五位神王召集她，安排她命令。
古月娜根本不敢也無法拒絕。
畢竟，這是五位神王啊！
她的全盛時期也不過是神王戰力。如今她雖說恢復了一部分傷勢，也從一級神的邊緣重新邁入了穩固的層次，但距離全盛時期的神王還差得太遠。
那已經超出了她的極限。
古月娜擔心，她如果拒絕了這個安排，引起五位神王不滿，在這個空間對自己大打出手。
五位神王聯手，她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會死。
她會徹底消失在世界上。
她還沒有恢復傷勢。
她還沒有看著龍神的結局。
她還沒有等到那個她等了萬年的答案。
古月娜不甘心死在這裡，死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死在五個高高在上的神王的手上。
古月娜的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又緩緩鬆開。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最深處，然後將頭微微低了下去。
「銀龍王古月娜領命。」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神王的耳中。
虛空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修羅神微微點了點頭，血紅色的眼眸中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微微揮了一下手。
「去吧。」
那兩個字落定的瞬間，五位神王的身影同時開始變得模糊，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般從虛空中緩緩淡去。
古月娜眨了眨眼。
當她重新睜開眼時，她已經回到了生命之湖的湖底空間中。
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周身縈繞的銀色光暈依舊以她為圓心緩慢地向外擴散著，又一圈一圈地收回，與她呼吸的節奏同步。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那片幽暗的水域，那些沉積了萬年的岩石與泥沙，那些在湖底深處緩慢流動的暗流，都在原地，保持著她被拉走之前的樣子。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水幕，落在湖面上方那道正安靜地臥在墨綠色巨石上的九色鹿身上。
九色鹿依舊閉著眼睛，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依舊平穩地脈動著，呼吸如同這片森林本身般悠長而安然。
她什麼都沒有察覺到，沒有察覺到古月娜方才離開，也沒有察覺到那五位神王的降臨。
古月娜看著那道安詳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在幽暗的湖底空間中迴蕩了一瞬便消散了，如同一片落入深潭的羽毛，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古月娜知道自己如今徹底是下不了神界這條船了。
在五位神王的注視下領了命，便意味著她已經成為了神界的棋子。
從今往後，她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納入神界的盤算之中。那些曾經在暗處監視她的目光，如今會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清晰，更加無可辯駁。
她成了神界用來尋找龍界的工具。
而當她真正找到龍界的那一天，當神界與龍神最終對峙的那一刻，她將站在哪一邊？
古月娜緩緩閉上眼睛，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將那片幽暗的空間映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