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謀劃

  第99章 謀劃

  「說的沒錯。」阿拉丁高聲應道。「馬蘇德向我許諾,只要我守住這裡,牽制住羅馬人西進的腳步。等他西邊的戰事結束,就會親自帶兵教訓特拉比松的羅馬人,幫我收服埃爾祖魯姆!我們薩圖克王朝與達尼什曼德部落一樣,對這些山谷溝壑的地形了如指掌——

  只要羅馬人敢西進,我們就從蜿蜒山谷中突襲,不斷騷擾他們的補給線與後方營地,讓他們根本無法安心遠征。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

  「你這麼說的話,也許真的能成,恰好也是你這麼多年一直追求的東西。」阿米爾若有所思。「所以你一直沒有和這個羅馬的至尊者交過手,哪怕加上今天這次,對方已經三次出現在城外了。憑著巴伊布爾特的險要,四面騷擾,疲敝羅馬人的後方。事實也確實是這樣,但————」

  「但達尼什曼和薩圖克的領地相鄰,範圍還有一定的重疊,而且他們現在實力也比我強大,戰後在馬蘇德面前也更有話語權,說不定會藉機吞併我薩圖克的部分領地,阿米爾使者,你想說的是這個,對嗎?」阿拉丁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阿拉丁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羅馬軍營的火光,語氣中有一絲莫名的意味:「我沒有那麼貪心。我受夠了這裡,受夠了日復一日看著這些光禿禿的山頭,整整十幾年了!我要回埃爾祖魯姆,那裡才是我的根基,是我身為薩圖克蘇丹的歸宿!哪怕最後只剩一座孤城,我也心甘情願。你主人蘇萊曼,絕不會答應我這個請求,不是嗎?」

  阿米爾緩緩點頭,也反問了一句:「我早該想到這些的,你從十幾年前被趕出埃爾祖魯姆,一直想回去,可你知道現在那座城市是什麼樣子嗎?」

  「這也是我想說的,那個羅馬人阿萊克修斯,他毀了我的城市,殺了我的人民,還把他們帶到了我的面前威脅我!除了依附馬蘇德,我沒有其他選擇,否則我只能去祈求先知降下神罰了。」阿拉丁一聲感慨,卻又起身過來到阿米爾身前,俯身懇切相對。「蘇萊曼上位後,收回了大批貴族封地,還用波斯籍官僚取代部落首領的職位,剝奪了我們太多特權,整個羅姆蘇丹國早已動盪不安。你跟著我吧,打完這一仗,我封你為維齊爾,掌管我麾下所有政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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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阿米爾原來是蘇萊曼派過來聯絡的,而蘇萊曼上位之後深感自己父親基利傑阿爾斯蘭時期的「諸子分封制」對整個國家的影響太過惡劣,為扭轉危局,他登基伊始便雷厲風行地收回分封領地,同時重用波斯籍官僚,以文官體系取代部落自治,強行削弱貴族與部落的權力。這一系列改革,瞬間點燃了國內的反抗怒火:部落叛亂此起彼伏,貴族聯名抗議,連部分軍方將領也心生不滿,馬蘇德就是看準了這個,大肆向周邊部落許諾利益。」

  因此,有無數的阿米爾這樣的人,被蘇丹派往了各地意圖穩定局勢。

  阿米爾抬頭盯住對方,緩緩頷首:「反正我現在也沒辦法回開塞利,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既然這樣的話,請蘇丹下令吧!這一仗,要怎麼做?」

  「你剛才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比達尼什曼德他們要弱得多,如果只是在這裡死守最後的功勞也是最少的。」阿拉丁回身坐下,正色相對。「那個羅馬人雖然只帶了五千多的士兵,但肯定都是精銳,他肯定也知道我們軍中士兵數量雖然比他略多一些,但質量是比不上他的,說不定就是因為輕視我才直接背河立寨的。所以,我準備利用他這個心理,故意派一支部隊出去詐敗,引誘他直接攻城,然後派另一隻精銳去攻擊他那座大營,然後毀了他新架起來的浮橋,把他困死在城下,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阿米爾也揚聲而起。「讓這個希臘人明白,這內陸不是他想來就能來的!

  哪怕沒成功,反正也是守城嘛!」

  「巴伊布爾特堅固異常,他拿不下來!」阿拉丁也是一臉喜色。

  阿拉丁得到阿米爾支持,自然是一臉的欣喜,不是因為阿米爾手上有多少兵力,而是因為對方是現任羅姆蘇丹蘇萊曼的使者,對方的支持也就代表著除了逃到君士坦丁堡的那個凱霍斯魯之外,阿拉丁獲得了羅姆現在明面上所有統治者的支持,這對於城內士氣的提升是顯著的。

  但阿拉丁卻並沒有得意忘形,相反,他甚至更加謹慎了。

  實際上,早在這場軍事會議前,他就已經讓部隊開始行動起來了。在得到阿米爾支持後,城內眾人的士氣自然也是被提升了起來,阿拉丁當即下令,城中各部不能擅自行動,即刻起所有人的任何行動都要聽從指揮!

  這個命令主要是針對那幾千在圍城期間逃到城內的部落民們說的。這些人來自不同部落,平日裡散漫慣了,毫無軍紀可言。

  而這些人在晚間就徹底體會到了命令的分量—那是數十個白天散漫的士卒用腦袋來詮釋的。

  當日晚間,再次召集各部首領的新軍議中,除了定下了方略之外,更是確定了由阿拉丁本部出擊,阿米爾率領別動隊的任務。

  這一仗本就是倉促對倉促,雙方此前都沒有謀划過此時開戰的,所以阿萊克修斯只集結了四千人,阿拉丁也只有六千人,六千中還有兩千是部落民。

  而這六千人,則是一千留守,四千應戰,一千擔當別動部隊去偷營,直接拿主力部隊去詐敗,堪稱是果決了。

  其實,也不是沒人提意見,認為阿拉丁詐敗把主力部隊全部派上去,最重要的是把部落民也全部加入到了外出詐敗的這支部隊裡,明顯是打算讓大家當炮灰沖在第一線的,但隨著提意見的這名首領被當場斬殺,其部被阿拉丁的心腹接手,整場軍議再也沒有任何質疑的聲音。

  說到底,阿拉丁到底是當過蘇丹的人,雖然十幾年起就被趕出了埃爾祖魯姆,但之前積累的經驗,以及被人反叛的經歷都讓他明白,兩千部落民一下子湧進了城裡,各部之間沒準還互相之間有矛盾,人心駁雜,紀律不明,還要提防有人泄露消息,甚至開城投降!

  所以,一系列舉措倒也是安排的井井有條,城內的局勢反而變得越發的可控了。

  而另一邊的阿萊克修斯大營內,卻再次有人寄來了一封信。

  其實,阿萊克修斯在一開始宣布要直接過河,然後背河立寨之後,整個隨行的眾人都極力勸阻過。

  阿萊克修斯的這個舉動會為部隊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一旦浮橋有失,整個過河的大軍會瞬間崩潰。

  而面對阿萊克修斯不為所動的表情,以及這一封恰逢其時到來的信,他們又一致猜測,阿萊克修斯肯往城內派了間諜。

  只能說,他們雖然不知道東方「背水一戰」的典故,卻深諳軍事博弈的核心戰場的主動性,永遠掌握在情報占優者手中。

  阿萊克修斯顯然不是那種會拿士兵生命開玩笑的領導者,那他這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行動,一定是因為又一些別的倚仗。

  「我們都清楚,這一仗是突然情況,我原本並沒有謀劃這一仗的,所以那裡來的及安排間諜?」與城內在舉行晚間軍議的同時,在倉促搭建的背河營寨之中,也在舉行著一場露天軍議,面對著幾人的詢問,阿萊克修斯坦然答道。「至於說內應的話,之前確實是有兩個的,在今年二月份那次,八千大軍圍城的時候,一個部落的首領悄悄的來找過格奧爾基。還有一個就是這封信上的了————但是,從今天白天開始,我派出去的斥候,就再也沒有找到他們的聯絡人以及留下的任何訊息,對面的城內也開始戒備起來了。」

  「阿拉丁畢竟當過蘇丹,還在巴伊布爾特一守就是十幾年。」格奧爾基現實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道。「我這段時間和他交鋒,他也從來沒有應對失措過,眼前,大戰在即,往哪裡防備,對方肯定也是清楚的。」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亞斯蘭皺眉相詢。「繼續圍困,等待城內糧草————」

  「不能等也不能拖!」瓦西里忽然插嘴。「熟悉這片山區,山谷狹窄交錯,部隊進入後根本無法展開陣型。即便我們攻下巴伊布爾特,阿拉丁的殘部也能躲進山里,憑藉地形優勢不斷騷擾,清剿起來極為困難。而且這個阿拉丁肯定也想過一戰就能讓我們退卻的,他原本的計劃應該就是在我們西進的時候騷擾後方的————現在剛開始,阿拉丁還有戰意,就應該趁著這個時候,直接擊破他的部隊,讓他想逃也沒有力量再騷擾我們的後方!這個釘子是肯定要拔掉的,這次不行,下次也要集結大軍把他攻下來。」

  「瓦西里說的很對。」席地而坐的阿萊克修斯緩緩頷首,卻是看向了剛才發言被打斷的亞斯蘭。

  隨著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大,接觸到的勢力也越來越多,他迫切需要培養能獨當一面的軍事參謀與前線指揮官。如今局勢複雜,僅靠他一人親力親為,早已分身乏術,而這個時代的交通條件極差,政令傳遞動輒耗時數日甚至數周,前線將領必須具備獨立決策的能力。

  亞斯蘭雖然不明白阿萊克修斯的用意,但也清楚這是在問軍事方案,於是拋出了之前眾人商討的結果:「前面已經考察過,巴伊布爾特所在的這處,山谷眾多,而且極為狹窄,部隊只要進入之後根本無法展開,又因為周邊地勢高的原因,只要不主動將伏兵引出來,對方根本不知道哪裡藏了人。而兩側高地的幾處烽火台還有幾處谷口也都被我們拿下了,也就是說,我們占據了制高點,能夠輕易得知對方軍隊的動向,這是我們的優勢。所以,我們的想法是,明天一早,立即分出一隻一千人的精銳士兵,提前順著喬魯河潛襲到北路,繞遠道去對方側後方,然後等到上午,留守大營的三千人全部出擊,一路上還要做足了聲勢;等到下午,等高地上的觀察手確認奇兵就位,主力部隊便假裝攻城失利,偽裝潰敗,引誘阿拉丁的部隊出城追擊。此時,側後方的奇兵要麼突襲空虛的城池,要麼與主力前後夾擊,圍殲出城的追兵!」

  「這個辦法也只有這個時候能用,趁著我們剛來,阿拉丁要整合那些部落民,還敢和我們打一仗,但是,這一仗要是沒有取得什麼優勢的話,對方肯定就會縮回城內,到時候就只能是硬攻了。」坐在亞斯蘭身側的萊昂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另外我以為,至尊者的那八百重騎兵的親兵才是戰爭上力量最強的那支部隊,城裡的阿拉丁肯定也會盯著他們。所以,八百親兵要派到那支奇兵里,但是馬匹要留下來,他們換乘其他馬匹,明天攻城的時候,讓其他士兵騎著這些馬匹,假裝至尊者的親兵都在這裡,這樣一旦真的攻城,對方一定會產生輕視的心裡,說不定事情的成功率也能更高。」

  萊昂的這番話,就連阿萊克修斯也不禁贊同的點了點頭,而其餘眾人左思右想,卻也沒什麼可以再補充的了。

  對於這個結果,阿萊克修斯已經很滿意了,畢竟,無論是軍事參謀人員亦或者是後來要坐鎮一方的指揮官,從來不是簡單就能培養出來的,目前這樣已經讓阿萊克修斯頗為開心了。

  隨後,眾人紛紛應聲,然後各自散開去做準備了。

  雖然只是一千人的分兵,但準備工作卻一點都不能少,並不僅僅是掉配軍械,早早休息什麼的,更重要的是,僅有的那兩三百民夫是需要連夜準備足足兩三天乾糧、飲水的。

  也因此,臨河的後營,在深夜依舊保持著燈火通明,夜色中更是升起了裊裊炊煙,在四月上旬半圓的月光下,順著微涼的夜風直上雲霄。

  阿萊克修斯例行巡視完整個營盤,叮囑哨兵加強夜間警戒,又與後勤官確認了乾糧與飲水的籌備進度,才返回自己的軍帳。按照軍中習慣,他睡前會讀上幾頁書,緩解一日的疲憊。帳內燭火搖曳,他手捧一本學宮新抄錄的希羅多德《歷史》,剛翻開幾頁,帳外便傳來科斯塔的通報聲:「至尊者,亞斯蘭閣下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阿萊克修斯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手中的書卷依舊未放下。

  亞斯蘭走進軍帳,見阿萊克修斯依舊專注讀書,姿態從容,先是一怔,隨即躬身行禮:「至尊者。屬下方才想到一處疏漏,事關重大,不得不連夜前來稟報。」

  阿萊克修斯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仍停留在書卷上,淡淡道:「稍等,看看還有誰會來。」

  亞斯蘭心中疑惑,卻並未抗辯,依言在帳中一側的座椅上坐下,靜待下文。

  果然,片刻後,科斯塔再度通報,說是萊昂來了。

  阿萊克修斯依葫蘆畫飄,還是讓萊昂靜坐相候。

  又過了一會,科斯塔復又引格奧爾基進來了————

  夜半三更,三位核心下屬一明日戰事的指揮官格奧爾基,以及兩位主要參謀亞斯蘭、萊昂,齊聚在阿萊克修斯的軍帳中,面面相覷,卻無人開口,帳內只剩燭火燃燒的啪聲與阿萊克修斯翻動書頁的輕響。

  又過了片刻,科斯塔第四次回報,說是阿萊克修斯之前專門發出的一波夜間哨騎已經疾速折返,並帶來了相關情報。

  這下子,四人紛紛釋然。

  「既如此,就不必再等人了。」哨騎告辭出帳,阿萊克修斯才放下手中《歷史》,對三位明顯技高一籌的屬下乾脆說道。「明日一戰,我也已經有了決斷,三位不妨一起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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