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冬季航行

  正午,會議接近尾聲,只剩下外交事務還未處理。

  威尼斯方面提議和談,遭到皇帝與內閣的一致反對。

  其次是東方的喬治亞,國王維赫唐格發來一份冗長的報告,介紹近期白羊與黑羊的戰爭過程。

  儘管黑羊王朝體量龐大,但是烏宗·哈桑的指揮能力卓越,屢次以寡擊眾,重創了黑羊軍隊。

  上個月,白羊軍隊攻陷大不里士,烏宗·哈桑獲了許多部落的效忠,聲勢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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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羊正在拉攏帖木兒帝國,假如後者同意參戰,黑羊還有微弱的希望翻盤。

  喬治亞軍隊曾被烏宗·哈桑擊敗,這場戰爭給維赫唐格留下深重的陰影。在他的描述中,白羊的威脅程度達到了奧斯曼鼎盛時期的水準,請求羅馬予以重視。

  「不,雙方性質不同。」

  維圖斯放下國王的書信,點明了白羊與奧斯曼的區別。

  雙方的血緣相近,但政治制度、習俗差別很大。

  白羊是帶有濃厚部落色彩的封建王朝,其強盛取決於統治者的個人能力。如果統治者能力出眾,周圍的部落前來投奔,這個勢力會迅速擴張。

  等到這位強權君主逝去,假設繼任者能力較差,難以掌控麾下的部落,大概率面臨內亂,王朝隨之衰落。

  這一過程與草原汗國的迭起興衰類似,以極快的速度崛起,以極快的速度衰落,宛如一顆璀璨的流星。

  奧斯曼的發源地是安納托利亞西部,它借鑑了東羅馬的部分制度,逐漸成長為一個集權化的軍事帝國。

  奧斯曼擁有獨特的德舍米梅制度:官員定期從民間徵募基督教孩童,分類進行培養。

  最聰慧的孩童進入托普卡帕宮的內廷學堂,學習階段長達十餘年,最終進入文官階層。強壯的孩童進入新軍預備營,最終成為耶尼切里的一員。

  僅憑這一項「德舍米梅」,奧斯曼的文官、軍官素質大幅領先於白羊王朝,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層面。

  「如今,時代已經不同了。新式火器、棱堡相繼出現,雖然烏宗·哈桑擁有接近帖木兒的軍事才能,卻無法取類似後者的成就。

  東線的事務暫且擱置,如果白羊王朝擊敗了黑羊、帖木兒聯軍,我親自過去搞定他。」

  維圖斯自言自語走出大殿,結束了這場年度會議。

  午餐期間,艾格尼絲忽然提到一件事,「佛羅倫斯寄信過來,打探羅馬與威尼斯的海軍實力對比。詢問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威尼斯不可能放棄愛奧尼亞群島與克里特,只能一直打下去,至少今年是不可能停戰了。」

  1204年以前,威尼斯與熱那亞、比薩等義大利城邦激烈競爭,尚未形成壟斷地位。

  經過恩里科·丹多洛的謀劃,威尼斯獲眾多的海外領地,構建了一個龐大的貿易網絡,迅速拉開與其他城邦的差距。

  根據資料推算,威尼斯在十二世紀的人口規模維持在4萬~5萬。

  十三世紀開始,威尼斯進入繁榮期,來自海外領地的商品、稅收湧向本土,城市居民數量突破十萬,成為歐洲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如果他們丟掉海外領地,將引發商業體系的連鎖崩潰,大部分人口失去生計,甚至無法維持十二世紀的城市規模。

  因此,維圖斯覺敵人不可能妥協,必然堅持到最後一刻。

  ......

  二月初,地中海,斯卡拉號。

  菲利克斯躺在船長室的吊床睡覺,吊床輕微搖晃著,地面殘留著一小灘乾涸的酒漬。

  某個時刻,甲板上方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菲利克斯被吵醒,他打著哈欠來到露天甲板,船員們正在調整帆纜,抱怨多變的風向。

  菲利克斯走向船艉,用望遠鏡觀察東側海面。

  鉛灰色的天幕壓很低,海面上浪湧起伏,他瞪大雙眼,瞧見了海霧後方時有時無的帆影。

  「該死的威尼斯人,怎麼還在追擊?」

  兩個月前,安蒂基西拉海戰結束,斯卡拉號的損傷輕微,它繼續在東地中海游弋,獵殺威尼斯與馬穆魯克的船隻。

  某次外出航行,斯卡拉號幸運地遇見兩艘威尼斯戰艦。其中一艘戰艦的狀況較差,似乎是在風暴中受損,航行時出現明顯傾斜。

  當時的菲利克斯抓住機會,藉助風向繞到受損戰艦的船艉,連續多輪開火之後,順利地擊沉這艘戰艦。

  落水的船員中,兩人穿著華麗的威尼斯服飾,還有五個人的服裝是明顯的馬穆魯克貴族風格。菲利克斯大呼過癮,慶祝自己解決了馬穆魯克使團。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大致正確。

  受損戰艦沉沒之後,另一艘威尼斯戰艦仿佛發了瘋,對斯卡拉號窮追猛打。

  威尼斯戰艦的體型更大,擁有十五門側舷炮,船員的數量更多,最擅長獵殺斯卡拉號這樣的輕型巡航艦。

  無奈,斯卡拉號一路向西逃竄。三天前,它穿過西西里島與突尼西亞之間的海域,正式進入西地中海。

  大副走過來低聲詢問:「敵艦仍在追擊,現在怎麼辦?去佛羅倫斯避難,還是繼續向西?」

  菲利克斯抬頭看了眼風向,東北風,斯卡拉號只能繼續向西行駛,期盼著早日甩掉追兵。

  ......

  午後,天空積蓄著厚重的烏雲,海面風浪大作,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按理說,船員們應該收起大部分風帆,然後調整船頭,採取「頂風緩航」的策略,讓船隻保持緩慢漂浮狀態,穩妥地度過這場風暴。

  但菲利克斯決定賭一把,想要藉助這次風暴躲過敵人的追擊。

  航行期間,船長的命令不容質疑。

  船員們沉默著四處忙碌,封住炮窗、用雙重繩索捆緊炮車、收起那些易受損的風帆......

  忙完這一切,多數船員縮回船艙躲避風浪,僅有少數技藝最精湛的船員待在甲板候命。

  沒過多久,天色驟然變暗,冰涼的雨滴從天空飄落,雨勢逐漸增大。菲利克斯用繩索把自己和舵輪捆在一起,親自迎接這場風暴。

  「海浪要來了!」

  伴隨著菲利克斯的吶喊,斯卡拉號先是被海浪抬升至高處,然後猛地扎進浪谷,冰涼的海水漫過甲板,橡木船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浪涌連綿不絕,菲利克斯的雙眼凝視著起伏不定的海面,偶爾轉動舵輪,避免出現側向受浪的情形。

  天空暗沉,有時一道閃電劃破雲層,世界驟然亮了一瞬,緊接著再次黯淡。

  甲板上的船員們拼命抓住身邊的繩索,冰冷的海浪接踵而至,永無休止地沖刷甲板上的一切。

  「願您賜下憐憫,讓我度過這場風暴......」

  甲板上迴蕩著船員們的小聲祈禱、懺悔。菲利克斯不屑於這樣做,他嘶吼著家鄉漁民的粗俗船歌,風浪越大,他的嗓門相應拔高。

  「」「」「小」「說」「網」「首」「發」「」「」「」「」「」「」「.」「」「」「」

  許久,菲利克斯的嗓音變嘶啞。此時的風暴逐漸放緩,雨勢停歇,海面翻湧著混濁的白浪,遠處雲層悄然出現一道細細的金線。

  最危險的時刻過去,底艙的船員們走上甲板,清理雜物,重新解下桅杆高處的風帆。

  菲利克斯把舵輪交給另一個軍官,走到船艉觀察東側海面,發現敵艦仍在後方尾隨!

  大副發出感嘆:「船長,你這次真把對面惹急了,再這樣下去,弟兄們就要逃到大西洋啦。」

  菲利克斯甩動濕漉漉的短髮,脫下兩隻靴子,倒掉裡面的海水,「就算逃到冥界,老子也堅決不投降。」

  說完,他迫不及待地返回船長室,注意到地板流淌著大片的紅色酒水,趕忙打開儲物櫃。

  「我的珍藏葡萄酒!」

  最悲劇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小酒桶在方才的顛簸中碰撞受損,殷紅的酒液從裂口向外流淌。菲利克斯趕忙捧起酒桶,迅速喝光剩餘的酒水。

  「幸好其他酒桶沒有損壞。」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換上另一套乾爽的軍官制服,返回吊床繼續補覺。

  ......

  後續,斯卡拉號保持向西航行。船上的伙食越來越差,麵餅硬像壓艙石,船員們用匕首把麵餅切成儘可能小的碎屑,丟進肉湯泡軟。

  肉是海軍部配發的桶裝咸牛肉,由於保存的時間太長,鹹肉的顏色暗淡,吃起來像是在咀嚼硬紙板。

  酒的供應量也降低了,船員每天只能領取到小半杯葡萄酒或啤酒,還不夠滋潤喉嚨。

  在無盡的抱怨聲中,前方海面逐漸收窄,斯卡拉號到達了地中海的出口——直布羅陀海峽。

  現在是正午,日光寡淡而蒼白,一片灰藍色天穹鋪展到天際,海面呈灰綠色,涌浪平穩而低沉。

  左舷的方向是非洲,柏柏爾人的白色房屋從海岸層層疊疊地爬上山坡,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堆散落在棕色山脊上的貝殼。


  巨岩的高度大約三百步,面朝大海的崖壁呈灰白色,頂端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叢,仿佛一尊被時間遺忘的泰坦。

  赫拉克勒斯是古希臘神話最著名的半神英雄,相傳是他劈開阿特拉斯山脈,從此連通了地中海與大西洋。

  因此,海峽北側的直布羅陀巨岩、南側的雅科山被稱作赫拉克勒斯之柱。

  (註:羅馬帝國早期,許多君主都有「赫拉克勒斯」這一稱號,例如康茂德、馬克西米安,以此來彰顯力量和勇武。

  雖然東羅馬的官方信仰是東正教,但民間一直流傳著古典英雄的事跡,希拉克略這個名字就是來源於赫拉克勒斯。)

  ......

  過了一陣,桅杆上的瞭望員發出警告:「該死的威尼斯戰艦又追上來了!相距十英里。」

  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菲利克斯氣極反笑,他命令掌舵的二副,「滿帆前進,進入大西洋!」

  海峽表層的洋流是自西向東,海水持續從大西洋匯入地中海,斯卡拉號逆著海流航行,速度受到極大影響。

  在東北風的吹拂下,斯卡拉號緩慢駛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一片陌生開闊的海域。

  菲利克斯從船長室找出航海手冊,翻到最後幾頁,這裡簡略概括了大西洋的海況,還有三份不同年代的海圖。

  「海軍部編寫手冊的時候,肯定想不到有一艘倒霉船被追到大西洋。」

  他召集船上的軍官們開會,討論接下來的作戰方案。

  大西洋的風浪更大,極端天氣頻繁猛烈,對於船隻的抗風浪性、可操縱性要求更高。

  斯卡拉號這類船型在設計時,重點考慮到抗風浪性,確保它們能夠在惡劣天氣下作戰。

  敵艦的火炮更多,船體更大,缺陷是重心略高,削弱了抗風浪性,承受不起大西洋的惡劣海況。

  最後,菲利克斯出結論:

  「不需要與敵艦硬拼,過段時間,它大概率就會受損,到時候我們再找機會弄死它。」

  ......

  當天下午,風向轉變為西風,斯卡拉號的航速驟然放緩。

  忽然,菲利克斯想起航海手冊提到的洋流:

  從北方的伊比利亞半島至南方的撒哈拉沙漠,海水自北向南流動,一年四季皆是如此。葡萄牙人前往非洲探險,就是利用了這股自北向南的海流。

  他下令收起風帆,讓船員向海面扔出一塊系有長繩的扇形木板,發現這塊木板自發向著南方漂流。

  「嘿,書上說的沒錯!」

  菲利克斯興奮地在航行日誌上做出記錄,內心忽然產生一個困惑。

  海軍部的文官沒有造訪過大西洋,他們如何知道這裡的洋流和風向?

  想了很久,菲利克斯覺是賽普勒斯專制公、二皇子狄奧多爾的功勞。

  狄奧多爾資助過葡萄牙人的探險事業,常年與幾位葡萄牙船長保持聯繫,也許是某人在信中提到這方面的情況,最終成為海軍部的資料來源。

  還有一種可能是,海軍部親自聯繫那些去過大西洋的船長,花錢購買此類消息。

  「文官們干不錯,就是資料有些少了。」

  菲利克斯閱讀書中記載的洋流、風向、海岸的特殊地標,決定沿著海岸向南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