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真正的醫者仁心
上午6點4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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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練馬區的一棟團地里,吐司機彈起兩塊烤焦的麵包。
「又是高崎祭。」
一個看起來還在讀小學的男孩指著電視。
畫面上是記者在烏川河岸邊的連線報導,背後還能看到被警戒線封鎖的天橋和一片狼藉的屋台街廢墟。
「真是的。」
「都過去一晚上了,傷亡人數怎麼還沒統計清楚?」
坐在餐桌旁的村田明真拿起遙控器,一連換了幾個台,想找找有沒有更詳細的報導。
廚房裡的女人端著味噌湯的湯鍋走了出來。
「說是爆炸和踩踏加起來,死了有十幾個人,重傷的都有七八十多個。」
「這高崎怎麼搞的。」
村田明真將遙控器拍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不滿。
「祭典年年都有在辦吧,今年就做成這個樣子?」
「我也納悶呢。」
「這種大型活動,難道就沒有事先排查過安全隱患?」
「就是啊。」
「阪神地震剛過去半年,一點教訓都沒吸取啊?」
「誰說不是呢。」
女人的回答只提供情緒,不提供價值。
這事畢竟是發生在群馬縣高崎市,跟遠在東京的他們沒什麼關係,也就是新聞里熱鬧一下。
村田明真不滿地看了妻子一眼。
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拿起一塊麵包,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
跟這種不關心國家和政治的女人說這些,本來就是浪費時間。
世間安得兩全法。
自己當初娶她,就是看在她歐派比較大的份上,既然做了這樣的選擇,別的地方有所不足,也是正常。
他三兩口吃完麵包,喝掉半碗味噌湯,站起身。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女人將丈夫的公文包遞過去。
「嗯。」
村田明真在玄關換好鞋,推門出去。
這棟團地建於70年代,沒有電梯,他住在4樓,要走下一段不算短的樓梯。
周日還要去會社加班,真是沒辦法。
泡沫經濟破裂後,終身僱傭制的神話儘管還在,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早就不是那個可以悠閒度日的黃金年代了。
能保住飯碗就算成功。
至於加班費什麼的,想都別想了。
村田明真嘆了口氣,走到車站前的便利店,買了罐咖啡提提神,順便再買份報紙。
「一份《讀賣新聞》。」
「好。」
店主將報紙遞過來。
村田明真付了錢,走到車站裡,一邊喝咖啡一邊翻看。
頭版頭條毫無意外是高崎祭的後續報導,標題用醒目的黑體字印著,旁邊配著幾張現場的黑白照片。
村田明真讀著,心裡對群馬縣那幫公務員的無能又多了幾分鄙夷。
電車進站。
他收起報紙,隨著人群擠上車。
車廂里沒什麼人說話。
村田明真站在門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裡在想著今天加班要處理的幾份文件。
他身旁站著另一個男人。
同樣穿著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每日新聞》的報紙。
頭版是爆炸現場的照片。
通信社發的,畫面很遠,火光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右下角有一條帶著署名的解說。
《舊體制的崩塌與新指南的呼喚:一場被損傷控制理論挽救的災難》
社會面是整版。
前面半句作為主標題橫排在最上方。
後半句的字號要小一號,放在下面一行,作為副題。
再往下,是名字。
西野翔馬。
鉛字壓在紙上,那人忍不住將這一行署名看了好久。
西野翔馬現在還有種夢裡的感覺。
六年地方版。
今朝姓名紙中央。
夏陽上坡道。
最得意。
昨晚,他一直待在高崎國立綜合醫院裡,直到凌晨四點多才出來。
然後就坐在總務課安排的會議室里,用一晚上沒睡的腦子,外加有人準備好的材料,將稿件趕了出來。
稿件通過傳真發回報社。
結果就是那位社會部次長,果然信守承諾,將他送上了全國版頭條。
西野翔馬意猶未盡地將報紙折起來。
他知道幾個月前《周刊文春》還把那位桐生和介醫生印在封面上。
叫白衣貴公子。
說全日本的女人請願不讓結婚。
結果昨晚所見,徹底粉碎了他的固有印象。
沒有半分優雅。
只有從血與火里淬鍊出的絕對意志。
神王?
魔王?
日本的醫療界,即將迎來的,到底是救世的神王,還是帶來毀滅的魔王?
西野翔馬不清楚,也沒法阻止。
他只知道,在下一站,在電車停下來時,自己要進部了。
晚上20點57分。
朝日電視台,六本木,第七演播室。
牆上有有一排電話總機的指示燈,36條線,目前基本上都是暗的。
收視率的數字要等到明天下午才會送過來,眼下能讓三宅良行判斷勝負的,只有這排燈。
「3分鐘倒計時!」
他對著耳機上的麥克風說道。
演播室里,燈光就位。
主持人三浦理惠坐在半圓形桌子中央,左右兩側分別是兩位今天請來的嘉賓。
「小此木教授,等一下還請您多擔待。」
「沒關係。」
被稱作小此木教授的老人笑了笑。
他是順天堂大學醫學部的名譽教授,小此木信夫,今年67歲,同時也是日本外科學會前理事。
另一側的,則是東都大學醫學部的整形外科教授,梶原次郎。
他看起來要年輕不少,大概50歲出頭。
主持人又笑著看向他。
「梶原教授,您也是。」
「嗯。
「」
梶原教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對他來說,上這種節自純粹是浪費時間,還不如跟製藥會社的社長去打高爾夫球。
要不是小笠原教授親自打電話來,他是絕對不會來的。
」10,9,8————」
現場導播開始倒數。
演播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晚上好。」
主持人露出標準的營業微笑。」
「」
「在為逝者哀悼的同時,我們也不禁要問,為何一場年年舉辦的祭典,會演變成如此規模的災難?」
「在災難之後,我們的醫療體系,又是否經受住了考驗?」
「今天,我們有幸請來了兩位重量級嘉賓。」
「6
」
她介紹完身旁兩人的身份後。
「小此木教授,我們看到有報導,昨晚桐生醫生在醫院裡力挽狂瀾,他的做法,您怎麼看?」
「三浦小姐,各位觀眾,我首先要明確一點。」
小此木教授扶了扶眼鏡。
「桐生和介醫生在面對大量重傷員時,做出了傑出的貢獻,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
他當即話鋒一轉,都懶得多揚兩句。
「我們不能因為結果是好的,就忽視其中的超大風險。」
「外科手術的有兩大基石。」
「一是無菌。」
「二是止血。」
「而無菌原則,是建立無數醫生用血和淚換來的教訓之上。」
「昨晚,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是多台手術連續甚至同時進行,人員頻繁走動,甚至連最基本的術前準備時間都被極限壓縮。」
「這種做法————」
他頓了一頓,面向鏡頭。
「這所謂的損傷控制,是對現代外科的公然褻瀆。」
小此木教授沉聲說道。
他昨晚自然不可能出現在高崎市國立醫院的第7或第8手術室上方見學室。
這些內容,都是東京大學的小笠原教授告訴他的。
主持人三浦理惠立即抓住話頭。
「您的意思是,這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對嗎?」
「這不是可能。」
小此木教授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是必然。」
「短期內或許看不出問題,但一周後、兩周後,就不同了。」
「那些被匆忙塞進腹腔的紗布,那些沒有經過徹底清創的污染創面,都會成為細菌繁殖的溫床。」
「到時,等待患者的將是腹腔膿腫、敗血症乃至多器官功能衰竭。」
」
「如果這種做法被媒體大肆宣揚,被普通醫院的醫生們模仿,後果不堪設想。」
」
」
小此木教授的發言沉穩有力,聽起來很有道理。
三宅良行在導播間裡看著監視器畫面。
很好。
小此木教授不愧是老江湖,一上來就占據了道德和規則的制高點。
他代表的是保守派。
這種觀點,最能得到那些上了年紀、相信傳統和規矩的觀眾支持。
「而且。」
小此木教授還沒有停下,繼續補充。
「我聽說,桐生醫生之前在阪神地震時,就有過放棄了對部分瀕死傷員的救治的情況。」
「這難道是國民醫生該有的醫者仁心嗎?」
「作為一名醫生,難道不該傾盡全力,救治每一個眼前的病人嗎?」
這話的攻擊性十足。
說實話,小此木信夫聽到小笠原教授這麼說時,他都懷疑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私人恩怨了。
主持人三浦理惠將話筒轉向另一側。
「梶原教授,您對小此木教授的觀點,有什麼看法?」
「看法?」
梶原次郎教授笑了笑。
「小此木教授,我很尊重您在學界的地位。」
「但現在,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如果在地震廢墟里,您面前有一個人被壓在鋼筋水泥下,生命垂危,必須要立刻截肢才能救出來。」
「可您手邊只有一把木工鋸。」
「您是選擇看著他慢慢死去,然後痛心疾首地感嘆醫療條件的不足。」
「還是拿起沒有消毒的木工鋸,把他救出來?」
這是個假設的道德困境場景。
三宅良行瞥了一眼電話總機,有幾盞燈閃爍起來。
很好。
就是要吵起來。
不管是夸的還是罵的,只要觀眾願意拿起電話打進來,就說明他們沒有換台。
小此木教授的面色沉了下去。
「這是在偷換概念,我們討論的是在醫院內,不是在廢墟現場。」
「有區別嗎?」
梶原教授在面對前輩時,毫不退讓。
「昨晚的高崎國立醫院裡。」
「能用的手術室只有兩間,能用的麻醉醫只有一位。」
「外面躺著七八個隨時可能因為失血性休剋死掉的危重症外傷員。」
「這和廢墟現場,又有什麼區別?」
他停頓了一下,讓觀眾有時間消化這句話。
「小此木教授所說的,傾盡全力去救治每一個眼前病人的醫者仁心」,聽起來很高尚。」
「但在我看來。」
「在災難和大規模傷亡事件面前。」
「這種想法————」
梶原教授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不過是醫生的道德偽善與自我感動!」
「不過是醫生為了我盡力了」的心理慰藉,犧牲了更多本可以活下來的人!」
這番話極具衝擊力。
演播室里,導播趕緊示意攝像機給梶原教授一個特寫。
三宅良行看著那排電話指示燈。
又亮了七八盞。
很好。
就是要這樣。
小此木教授明顯變得不悅起來。
「梶原教授,請注意您的言辭。」
「小此木教授,這或許冒犯到您了,不過,我是在陳述事實。」
梶原教授不肯相讓。
「照你的說法,醫生們都可以不顧安全底線,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判斷,隨意決定誰該活,誰該死了?」
小此木教授頓時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說的不是放棄底線!」
梶原教授嗓音在不知不覺中也抬高了。
「阪神地震才過去多久?」
「當時多少醫生堅持無菌原則,堅持要做確定性手術,結果呢?」
「一個傷者就占著手術室數個小時。」
「我們現在要的,不是死守著舊觀念,而是該建立一套新的、適應大規模災難的重症外傷救治體系!」
「桐生醫生所做的一切,恰恰指明了方向。」
「先救命,後治病。」
「做損傷控制手術,讓更多的人能活到天亮,活到有足夠資源對他們進行二次手術。」
「我認為————」
梶原教授轉身過來,正面面對著鏡頭。
「桐生醫生,是真正的醫者仁心!」
話音落下。
演播室里的氣氛變得極其緊張。
三宅良行能感覺到,導播間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36條線,全亮,還在閃。
就是要這樣。
兩位在演播室里爭執不休。
主持人三浦理惠在中間不斷地善意引導、提問,讓話題始終保持在最激烈的交鋒點上。
這場爭論,完美地將社會議題簡化成了兩種價值觀的對立。
小此木信夫堅持醫生的底線不容挑戰。
梶原次郎則認為,眼睜睜看著本可以得救的人死去,就是對醫生天職最大的背叛。
收視率,有了。
話題度,同樣有了。
製作人三宅良行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爭吧,吵吧。
對電視台來說,真相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周日晚上,有多少人願意守在電視機前,看兩個大學教授為了國民醫生而吵得面紅耳赤。
「導播,準備切下一節的VTR。
「7
「是。」
「三浦,3分鐘後準備進GG。」
「是。」
三宅良行放下耳機。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門被推開,一位女職員探進半個身子。
「三宅桑,剛剛送來了兩卷錄像帶。」
「誰送的?」
三宅良行頭也沒回。
「剛從收發室送上來的,說是高崎那邊的取材關係者轉過來的。」
「放著吧,等節目結束再說。」
「可是————對方說,是和高崎祭有關的。」
女助理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三宅良行果然轉過身來。
女助理趕緊推開門,將兩盒標準的索尼Betacam錄像帶給遞了上來。
三宅良行接到手時就有種預感。
直覺告訴他,這是決定這兩位教授爭論勝負的關鍵。
「暫停一下,進一段GG。」
他對導播吩咐道。
演播室里的燈光暗下,GG畫面切入。
三宅良行摘下耳機,又將兩盒錄像帶交給旁邊的技術人員。
「拿去放,接到備用通道,我看一下內容。」
「是!」
技術人員立刻跑向機房。
幾秒鐘後。
三宅良行面前的小監視器屏幕閃爍了一下,切換了畫面。
畫質很差。
鏡頭晃動得厲害。
顯然是普通家用攝像機拍攝的。
畫面中,一個小女孩舉著蘋果糖,對鏡頭比出剪刀手。
她跑到母親身邊,又回頭揮手。
鏡頭一直追著她。
三宅良行實在看不下去了,準備讓技術員按快進了。
下一秒,遠處屋台突然爆炸。
畫面劇烈翻轉,地面、人群、翻倒的攤架不斷掠過。
等到半分鐘後。
還是所有人都背對著鏡頭,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逆著人流,朝著火光熊熊,走進了濃煙滾滾中。
周圍的哭喊、尖叫,似乎都與他無關。
由於攝像機摔在地上後,是斜著朝上拍的,因此將那人拍得格外高大。
他背影決絕。
他一往無前地走向地獄。
他同身後那由恐懼和奔逃構成的世界,徹底割裂。
然後,鏡頭晃了一下。
攝像機大概是被人給踢了一腳,轉向了另一邊,畫面里對準了一個被扔在地上的天狗面具,一動不動。
「啊,是哪個畜生!」
三宅良行頓時氣得破口罵了一句。
第二盒錄像帶被換上。
畫面同樣晃動,但穩定了一些。
鏡頭裡,還是剛剛那人。
「還能走路的,聽我說,自己走到西邊的空地去,那裡有輕傷處置區。
「不要堵在入口。」
「重複一遍,還能自己走路的,現在就去西邊空地。」
他站在高處。
他的肩上披著月光。
他身後是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黑夜。
三宅良行看著畫面。
他不是醫生,不懂什麼叫檢傷分類。
但他能看懂,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混亂,是那人,在鮮血與火光中,親手建立起了秩序!
缺乏醫者仁心?
等這兩盒錄像帶看完,還能說出這話的人,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三宅良行拿起對講機。
「三浦,拖住,再給我15分鐘。」
「可GG時間都用完了————」
「那就插播天氣預報,讓那兩個教授再吵一陣,我說了,必須拖住!」
他對著對講機喊道。
隨後,他看向身旁的助理。
「把這兩段視頻,將前面和後面那些沒用的部分都剪掉,然後送到主控去。」
「快去!」
三宅良行的心臟在狂跳。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分鐘,將會誕生一個收視奇蹟。
而那人,將會被徹底推上神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