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大開中門

  第462章 大開中門

  【04點09分】

  「開始。」

  桐生和介伸出手。

  田所和子將手術刀拍進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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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落在下腹正中。

  皮膚被切開的瞬間,切口邊緣便冒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皮下組織也在滲血。

  筋膜表面同樣如此。

  這些血沒有明顯噴射,也找不到可以夾閉的單獨血管。

  整個傷口都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只要輕輕按壓,暗紅色液體便從無數細小孔隙中湧出。

  北澤真一看得呼吸一滯。

  這就是凝血系統崩壞後的模樣。

  「吸引貼邊。」

  桐生和介頭也不抬。

  「是。」

  北澤真一將吸引器壓在切口邊緣。

  【04點11分】

  腹直肌鞘被打開。

  深紅色血水沿著縫隙翻湧出來,吸引器剛貼上去,透明管路便被灌滿。

  北澤真一低頭盯著術野。

  找不到。

  出血點根本找不到。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點」。

  盆腔深處猶如浸在血里,解剖層次消失,組織邊緣不斷冒出細小血珠。

  這種情況下,血管鉗和電凝都沒有意義。

  所以,桐生和介伸出了手。

  「大紗布墊。」

  「是!」

  田所和子將一塊厚實的紗布墊拍進他的掌心。

  桐生和介沒有在切口上方停留。

  將那塊紗布墊在掌心裡捏成一個粗糙的卷,隨後連著整隻手一起推了下去。

  北澤真一頓時瞪大雙眼。

  啊?

  這麼直接?

  前幾台手術中,桐生君也做過腹腔填塞,是用長鑷夾住紗布墊,一點點送進去。

  但此時此刻————

  【04點13分】

  桐生和介的右手連同那塊紗布墊,一起沒入了盆腔。

  接著,閉上雙眼。

  眼前染滿鮮血的術野隨之暗去,另一幅景象卻在意識深處驟然升起。

  破碎的恥骨與骼骨率先浮現,斷裂的邊緣帶著稜角。

  骶骨、膀胱和筋膜間隙,依次歸位。

  鮮紅色血管沿骨盆內壁延伸,分出一條條細小分支。

  閉孔神經呈現淡金色,貼著恥骨後方穿行。

  整座骨盆在立體旋轉。

  每一層組織都能單獨剝離,每一處間隙都能隨意放大。

  技能「股骨牽引聯動半骨盆閉合復位術·高級」、「恥骨聯合切開復位鋼板固定術·完美」與「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同時展開。

  指尖傳回的壓力、阻力和彈性,實時投映進意識的3維影像中。

  紗布墊正在沿著骨盆內壁向下移動。

  再深半寸,會擠壓膀胱。

  向外偏轉一點,便能避開神經與血管,楔入腹膜後血腫留下的空隙。

  桐生和介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他的雙眼始終緊閉。

  「第二塊。」

  「是!」

  田所和子遞上去。

  紗布墊在骨盆緣下方被摺疊、壓緊,然後被一寸一寸頂進膀胱側窩。

  骨盆是一隻碗。

  腰大肌、髂肌與髂腰筋膜圍成側壁,骶骨連同骶前筋膜構成後壁,前方是尚未破裂的腹膜與骨性骨盆環。

  只要把這隻碗填滿。

  填到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

  容器內部的壓力就會超過靜脈叢與那些細小動脈分支里的壓力。

  血自己就會停下來。

  「第三塊。」

  「是。」

  「第四塊。」

  」

  」

  田所和子的看得是心驚膽戰。

  腹膜前填塞她見過。

  左三塊,右三塊,這是她記憶里的上限。

  可現在,這位本部大學來的年輕醫生,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再來。」

  「是。」

  「要第六塊。」

  「是。」

  5

  」

  桐生和介換到右側。

  手指沿著骶髂關節前方向下探,指腹擦過一片黏滑而失去張力的軟組織。

  那裡就是血最凶的地方。

  紗布墊頂了進去。

  頂到底。

  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掌根,從外面壓住下腹,把整塊填塞物往骨盆深處又推了半厘米。

  咕。

  術野里發出一聲悶響。

  站在二助位置上的小資歷專修醫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這————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所學、所見的一切,都在如山崩地裂。

  除此之外,再無他想。

  5

  「」

  「第八塊。」

  「第九塊。」

  「.

  .」

  「第十一塊。」

  「是。」

  田所和子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將紗布墊準確地拍進了桐生和介的掌心。

  正當她準備好下一塊時。

  【04點20分】

  桐生和介將第十一塊紗布墊被壓進骶骨前方。

  然後,他停了下來。

  兩手還扣在切口兩側,掌根往下按,感受著從填塞物深處傳回來的那股頂力。

  夠了。

  再多的話,壓力會越過下腔靜脈能承受的界線,回心血量會崩掉。

  【04點21分】

  「收縮壓————」

  白石紅葉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45。」

  監護儀上,原本一路下墜的血壓曲線,終於顫抖著停了下來。

  然後,在輸血的作用下。

  」

  」

  」52。」

  「6

  ,「54。

  「」

  J

  「」

  白石紅葉的手指壓在藥泵按鍵上,眼睛一眨不眨。

  「收縮壓,61。

  「6

  她的聲音抬高了一點。

  「心率降到134。」

  「呼氣末二氧化碳在往上走。」

  「體溫34.1。」

  「血氣回來了,pH值7.13。」

  白石紅葉報完最後一項,緊緊地咬著薄唇,努力不讓自己失聲。

  回來了。

  原來,海邊的沙子,是可以被緊緊地抓住的。

  「嗯。」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

  北澤真一低頭看著術野。

  剛剛還在翻湧不停的血泊,現在只剩下紗布墊邊緣幾處緩慢的滲出。

  堵住了。

  整個骨盆腔和腹膜後間隙,被十一塊紗布墊硬生生地堵死了。

  他抬起頭來。

  「桐生君————」

  「嗯?

  」

  「這麼多的填塞物,腹腔內壓————」

  北澤真一沒能把話說完。

  腹腔間室綜合徵。

  腹內壓持續升高,膈肌被頂上去,腎臟灌注下降,腸管缺血。

  只要做過腹部手術的醫生,都會本能警惕。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桐生和介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只是損傷控制手術的第一步。

  只要病人能活過今夜,24小時或者48小時後,還要再次手術,取出填塞物,並完成最終的修復。

  北澤真一頓住了。

  一如兩個小時前,在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廳里,霧野中心長問出那句「感染怎麼辦」時,對方的回答。

  【04點22分】

  「關腹。」

  桐生和介的聲音傳來。

  「可是————」

  北澤真一看著切口邊緣,那裡同樣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皮膚和筋膜都在滲血,縫不住的————」

  「我知道。」

  桐生和介伸出手來。

  「布巾鉗。」

  「?」

  田所和子本來是準備了持針器的,眨了眨眼。

  布巾鉗?

  那是固定無菌鋪巾用的器械。

  尖端鋒利,鎖扣粗糙,從來沒人會把它當成正規的關腹工具。

  「是!」

  但她反應夠快,立刻將持針器放下,轉而將布巾鉗遞了過去。

  桐生和介夾住切口上端兩側皮膚。

  咔。

  鎖扣閉合。

  皮膚被粗暴地拽到一起。

  第二把。

  咔。

  第三把。

  咔。

  就這樣,一把接著一把。

  【04點23分】

  最後一把布巾鉗夾住切口下端。

  整條腹部切口被臨時關閉。

  皮膚邊緣被拉扯得起伏不平,暗紅色血水仍沿著縫隙滲到敷料上。

  樣子很難看。

  猶如一條由布巾鉗組成的————拉鏈?

  桐生和介拿起敷料蓋在上面。

  「固定。」

  「是。」

  北澤真一用繃帶完成最後固定。

  【04點24分】

  桐生和介退開一步,沾滿血跡的雙手離開術野。

  「手術結束。」

  他向著眾人微微點頭致意。

  【04點25分】

  氣密門滑開,平車推了進來。

  白石紅葉把轉運球囊接上氣管導管,一路扶著走到限制區門口。

  「填塞紗布十一塊,布巾鉗七把,切口未做筋膜縫合。」

  「禁止翻身,禁止腹部加壓。」

  .」

  她一條一條交代完,把麻醉記錄單夾上去。

  氣密門合攏。

  白石紅葉抿了抿唇,很輕很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全員,生還。」

  說完,她立刻就低下頭。

  滅世者死亡之帽被她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不能哭。

  大魔法師是不會哭的。

  【04點26分】

  桐生和介將手套摘下,丟進了醫療廢棄桶里。

  田所和子在清點器械。

  巡迴護士在收拾地上被血浸透的吸水墊。

  北澤真一靠在牆邊。

  那位小資歷專修醫的膝蓋軟了一下。

  最後他乾脆坐在了鋪滿吸水墊的地上,仰著頭,望著天花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結束了。

  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04點27分】

  牆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將這短暫的平靜打破。

  鈴鈴鈴——!

  巡迴護士趕緊跑過去接起。

  她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然後舉著無繩聽筒快步走了過來。

  「桐生醫生。」

  「找您的。」

  「是東京大學的,小笠原教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白石紅葉,她不解地看了過去。

  「給我吧。」

  桐生和介伸手過去,接起聽筒。

  「是我。」

  他的聲音很低。

  電話另一端,沒有寒暄,也沒有詢問。

  「我聽說你那裡出了致死三聯征。」

  「那麼,我現在問你一句。」

  「刀。」

  」

  「是你自己帶,還是我替你備好?」

  小笠原誠司的聲音沉穩而冰冷,好似帶著深冬的寒意。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陣。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久前安田一生在電話里把那個條件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了他。

  過了大概半分鐘。

  小笠原教授在電話那邊也很有耐心,沒有出言催促。

  桐生和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小笠原教授————」

  他終於再次開口了。

  然而還沒能將一句話完。

  滋—

  氣密門沿著軌道向兩側滑開。

  【04點28分】

  今川織站在門口。

  她的刷手服前襟上有一大片已經變成褐色的血跡,短髮被汗黏在額角,口罩掛在一側耳朵上。

  在34分鐘前。

  她派去隔壁探看的巡迴護士是跑著回來的,說桐生醫生那邊的患者出現了意外狀況。

  致死三聯征。

  今川織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只是,在那一刻。

  她手上的血管鉗正夾在斷端上。

  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自己台上的手術還沒結束。

  她走不開。

  她甚至連問一句都不知道該要怎麼問。

  於是。

  今川織只能用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粗糙的速度把那台手術結束掉。

  然後摘掉手套,重新刷手。

  一路跑過來。

  在這條三米的走廊里,在這短短的幾秒鐘里,將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想到了。

  所有人低著頭。

  無影燈還亮著。

  白色的單子蓋在手術床上。

  都說死亡是外科醫生要面對的最殘忍的一道門檻。

  桐生君當然見過死亡。

  在幾個小時前的烏川河岸邊,他還親手在一個人的額頭上畫過那個叉。

  可那些人,不是死在他的刀下。

  可這個人,是他在其他人都覺得只能放棄時,說了「都推進來吧」。

  所以她要過來。

  今川織不知道自己來了還能做什麼。

  她只知道,去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自己差點像條狗一樣失溫凍死在路邊時。

  是桐生君牽著她走進了旅館。

  是桐生君替她擦乾頭髮。

  是桐生君在門外聽完了自己最狼狽的哭聲。

  所以。

  此時此刻,該輪到她今川織這樣做了。

  哪怕什麼都做不了。

  哪怕只是陪在他的身旁,在手術室里一直呆到天亮。

  桐生和介看著這個女人。

  想起烏川河岸上那場盛大的花火。

  想起她穿著白底藍色牽牛花浴衣,站在萬千焰火下,紅著眼睛看向自己。

  他明明還舉著聽筒,還跟日本整形外科最高的那座山在說話,卻突然極不尊重地笑了起來。

  「請小笠原教授。」

  「請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替我。」

  「替今川織醫生。」

  他將聽筒從耳邊拿到面前來,以一種近乎盛氣凌人的語氣,幾乎是喊出來的。

  「大開中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