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更重要的事

  烏川河岸的火勢正在被控制住。

  兩道高壓水柱從消防車旁噴出,撞上燃燒的帆布和木架,陣陣白色蒸汽升起。

  臨時安置傷員的迴轉場內被分成4個區域。

  沒有正式的檢傷牌。

  警察拆下來的警戒繩、祭典用的彩色布幡、幾塊翻過來的宣傳板,能找到什麼就用什麼。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對現場傷員完成了檢傷分類。

  最危重的傷員單獨分出。

  他們不會再被哭聲更大、動作更多的輕傷者遮住,而是優先送往距離最近、仍有接收能力的醫院。當然,這還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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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員也還在不斷被送來。

  桐生和介從人群里抓了兩名醫生出來。

  其中一個是高崎祭臨時醫療點的值班醫生,高崎國立綜合醫院的內科專門醫。

  另外一人倒是個外科醫,但只是市內一間二次急救醫院的專修醫。

  他們能看發熱、腹痛、慢性病,也能給普通外傷清創縫合。

  可眼前不是門診。

  幾十個人躺在地上,有人哭,有人喊,還有人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那名內科專門醫看著桐生和介。

  「可是,我沒做過這種檢傷。」

  他沒能留在大學本部醫院,而是來到這國立醫院裡,自然有原因的。

  論做醫生的天分,實在算不上聰穎。

  看病、用藥判斷、臨場應變,樣樣都只能靠時間來慢慢磨。

  好在年功序列從不辜負熬資歷的人。

  年限到了,資歷夠了,幸運女神也眷顧了他,讓他拿到了專門醫的頭銜。

  「桐生醫生,要不然還是您來吧?」

  另一人,心裡更是沒底。

  「聽好。」

  桐生和介把油性筆塞進他們手裡。

  「你們不是要在這裡確診。」

  「傷情有多複雜,同樣跟你們沒什麼關係。」

  「你們只用做一件事,把最可能在幾分鐘內死掉的人先找出來。」

  「能自己走的,先送往西側空地。」

  「不能走的。」

  「先看看呼吸狀態。」

  「要是沒有呼吸,就開放氣道,做了之後還是沒有的,再來通知我和今川醫生,我們來判斷。」「然後。」

  「呼吸每分鐘超過30次,橈動脈摸不到,或者不能服從簡單指令,都劃入紅色。」

  「剩下的,就是黃色。」

  他儘可能說得簡單易懂。

  兩人還在猶豫。

  「可是,桐生醫生,要是判斷錯了…」

  「後面還會復檢。」

  桐生和介打斷了他們。

  傷情會變化,檢傷分類本來就不是一次決定終身。

  傷員的情況隨時都可能變化。

  剛還能回答姓名的人,或許10分鐘後就會因為內出血陷入昏迷。

  而被判斷為「1」(第二優先治療次序)的傷員,也可能在一次嘔吐或抽搐之後,直接進入紅區。「有問題就喊。」

  說完,他直接把兩人往入口推了出去。

  沒有人天生就會在幾十名傷員中,決定誰該先被拯救。

  兩人只能硬著頭皮開始。

  其中一個跪到傷員旁邊,起初連數呼吸都數錯了,等做過兩三次以後,動作很快便順了起來。桐生和介重新走進紅區。

  這裡的處置,實在是談不上漂亮體面。

  沒有標準夾板,就用木板、雨傘骨架和摺疊桌的支撐杆代替。

  只能能活著送到醫院,就是成功。

  「桐生君。」

  今川織半跪在一名中年女人身邊。

  她的那件浴衣早就不成樣子,甚至右側的袖口都被撕下來一段,用來加壓包紮傷口。

  「是!」

  桐生和介趕過去。

  今川織眼前的傷員,左大腿被碎裂的鐵架劃開,褲管里全是血。

  臨時壓迫敷料已經被浸透,鮮血還在流著。

  「止血帶。」

  「好。」

  桐生和介取出旋壓式止血帶,套在傷員大腿根部。

  拉緊。

  旋轉。

  固定。

  血流迅速減弱。

  他將絞棒卡入固定槽,又在止血帶的記錄欄里寫下時間。

  今川織戴著手套探向傷者足背。

  「足背動脈消失。」

  「只能先止血了。」

  桐生和介在旁邊說道。

  今川織看向一邊的救急救命士。

  「血壓呢?」

  「目前是72/46。」

  「建立第二條通路,先做限制性補液,別為了把血壓拉到正常值,衝掉剛形成的血凝塊。」「明白。」

  那位救急救命士應了一聲。

  兩人在臨時處置了這名重症傷者後。

  桐生和介剛站起來,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

  「桐生君!」

  那人喊得上氣不接下氣。

  桐生和介和今川織一起回過頭。

  一個中年男人從幾張橫放的擔架間擠了過來。

  「瀧川前輩?」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

  瀧川拓平跑到近前,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狠狠喘了幾口氣。

  桐生和介等他把氣喘勻了些。

  「前輩,你怎麼在這裡?」

  「我跟市川君換了班,今晚陪妻子和兒子過來看花火的。」

  瀧川拓平老實憨厚地笑了笑。

  「怎麼沒見嫂子呢?」

  桐生和介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剛剛不是發生了爆炸,我們就準備跟著疏散人群走的。」

  瀧川拓平直起腰,又往北側通道的方向指了指。

  「後來聽到了這邊的擴音喇叭。」

  「開始時太亂了,沒聽清楚是誰在喊。」

  「後來又聽了幾句,感覺好像是桐生君的聲音。」

  他說得簡單。

  沒有把自己說成什麼便不顧一切沖向災難的英雄醫生。

  「所以就過來了?」

  桐生和介反問了一句。

  「嗯。」

  瀧川拓平點了點頭。

  桐生君要是在這,那他肯定不能裝作自己只是個普通遊客了。

  「瀧川醫生。」

  一旁的今川織忽然開口。

  「是!」

  瀧川拓平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體。

  隨即,他像是終於意識到旁邊還有另一個人,循著聲音看了過去。

  浴衣早就沾滿黑灰,下擺被撕開,袖口也少了一截。

  短髮凌亂。

  面無表情。

  精緻的臉龐還有被煙火熏出的污痕。

  「今、今川醫生?」

  他頓時愣住了,眼睛越睜越大。

  「喝酒了嗎?」

  今川織沒空理會他的反應,直接問道。

  「沒有!」

  他回答得比醫局晨會時還響亮。

  「我今晚開車,一口沒喝。」

  說完,他的目光又在今川織和桐生和介之間悄悄轉了一個來回。

  嗯?

  儘管知道這兩人之間,大概是有點什麼事在的。

  但……今川醫生競然會跟個普通女人一樣,穿著和服浴衣,跟桐生君一起來夏日祭看花火嗎?嚅曜,誇張哦。

  「伸手。」

  今川織說道。

  「誒?」

  瀧川拓平心裡的震驚還沒來得及平復下來,但不敢不從。

  今川織借著消防車燈光看了幾秒。

  雙手沒有顫抖。

  瞳孔和反應也都正常。

  「行。」

  今川織把手裡的油性筆扔給他。

  「那這裡就交給你了。」

  「誒?」

  瀧川拓平下意識接住筆,但眼裡十分茫然。

  什麼意思?

  自己只是過來幫個忙的,怎麼這裡就要交給他了?

  今川織抬手,指向後面。

  「從現在開始,這裡的檢傷分類和二次復檢評估、緊急處置和轉運順序,都交給你了。」

  「目前紅區有27人。」

  「其中4人有嚴重胸部擠壓傷,3人疑似骨盆環損傷,5人存在活動性大出血或使用了止血帶。」「剩下的存在不同程度意識障礙。」

  說著,她又轉過身去,分別指向不遠處的幾個方向。

  「那兩名醫生負責入口初篩,你每5分鐘覆核一次。」

  「這裡的護士暫時聽你安排。」

  「消防員和救急救命士那邊,我等下會跟他們說已經這裡交給你了。」

  這吩咐起別人的模樣,果然還是那個令人熟悉的今川醫生。

  「我……」

  瀧川拓平剛要表示自己不行,難堪大任。

  桐生和介也往前走了一步。

  「瀧川前輩。」

  「這裡缺的只是判斷和秩序。」

  「而我跟今川醫生繼續留在現場,也只能多做幾次止血和固定而已。」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這裡不是醫院。

  檢傷分類、止血、開放氣道、夾板固定,再根據生命體徵安排轉運順序。

  聽上去很複雜。

  但只要按照規則處理,就沒什麼太大難度。

  大出血就壓迫止血,氣道有問題就先開放氣道,體溫下降就保溫,病情變化就重新分類。

  他們留下來,也只是儘可能地爭取救治時間。

  十分鐘。

  半小時。

  或許更久一點。

  但最終能挽救性命的,開腹止血、胸腔探查、骨盆固定、開放性骨折清創……還是要在無影燈下完成。花火大會已經結束。

  他們的雙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桐生君。」

  瀧川拓平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那要是別人問我先送誰,要是同時兩個人的情況都很差,要是我…」

  「瀧川前輩!」

  桐生和介雙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看著他的雙眼。

  「你現在是專門醫了!」

  「你不是5年目的專修醫前輩,你是跟今川醫生一樣的專門醫前輩了!」

  「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自己!」

  語氣鏗鏘有力,說話時一字一頓。

  今川織瞥了他一眼。

  嘖嘖。

  真會蠱惑人心。

  瀧川拓平怔了一怔,下意識地看向今川織。

  表情里有些不安。

  將自己跟今川醫生相提並論,是不是有點,太不尊重今川醫生了?

  然而。

  今川醫生儘管還是面無表情,但,竟然沒有反駁?

  瀧川拓平深吸口氣。

  他通過專門醫資格認定,還沒有太長時間。

  認定證書裝裱好後,就一直掛在家中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妻子每天擦一遍。

  兒子甚至還帶著同學回家,指著牆上的證書說,他爸爸是很厲害的醫生。

  過了幾秒。

  瀧川拓平咬緊牙關。

  「我知道了。」

  「桐生君,今川醫生,這裡交給我吧。」

  他再抬起頭時,表情毅然決然,好似要慷慨赴死。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事情,哪來的熱血沸騰。

  最終,她也沒潑冷水就是。

  「嗯。」

  今川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桐生和介也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消防車讓出的通道,往北側停車區走去。

  路上還有傷員被抬過來。

  也有剛找到親朋摯愛的遊客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今川織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浴衣。

  這件她等了很多年的浴衣,結果就只穿了一個晚上,就徹底毀了。

  不過,沒關係了。

  兩人很快走到那輛銀灰色豐田卡羅拉前。

  坐了進去之後。

  桐生和介準備要發動車子時,今川織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轉過去。」

  「前輩?」

  「讓我看你的傷。」

  今川織低聲說道。

  爆炸發生時,一塊碎片劃開了桐生和介左側肩胛附近的襯衫。

  先前一直忙著救人,也沒時間仔細處理。

  血已經不再往外流。

  但衣料黏在傷口上,稍一動作就會重新滲血。

  今川織打開車內燈光,認真看了幾秒。

  「只是皮膚裂傷。」

  「沒有明顯異物,也沒有傷到肌肉層。」

  「到醫院後清創縫合就好了。」

  她說著,就從車內急救包里取出紗布,重新替他加壓固定。

  動作罕見地溫柔。

  「嗯。」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

  等今川織簡單給他處理了之後。

  伸手去取放在儀表台下方的尋呼機。

  他今天出來參加夏日祭,沒有把這玩意別在腰間,而是隨手放進了車內儲物格。

  畢競啊……

  自己可是要和今川織一起看花火大會啊。

  怎麼能被人打擾!

  桐生和介將其取出來,按亮液晶屏。

  【333】

  再看下一條。

  【333】

  最早一次呼叫,是大概40多分鐘前。

  今川織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便也從浴衣內側的小布袋裡取出自己的尋呼機。

  【333】

  跟桐生和介的一樣。

  都是連續幾條緊急全員參集的代碼。

  兩人對視了一眼。

  「我估計,水谷助教授他現在應該急瘋了。」

  今川織笑了笑。

  「嗯。」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

  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收音機剛打開,裡面就是連續不斷的事故播報。

  車輛駛出停車區。

  外面的道路已經實施交通管制,警察用錐形路標和警戒繩封住了普通車輛通道。

  桐生和介在路口停車。

  降下車窗,將今川織的醫生職員證遞了出去

  得知兩人要去醫院後,警察立即移開隔離樁,放他們進入救護車輛使用的臨時通道。

  車輛加速。

  後視鏡里,烏川河岸的火光越來越遠。

  今川織坐在副駕駛座上,抬手將散亂的短髮攏到耳後。

  從這裡回前橋的話,可以走國道17號。

  然而,在前方岔路口。

  桐生和介卻向右轉動方向盤。

  今川織先是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道路上方的指示牌。

  「桐生君。」

  「嗯?」

  「前橋市不在這個方向。」

  「我知道。」

  「那你要去哪裡?」

  「去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救命救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