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很為難啊

  今川織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許多。

  她不動聲色地從秋元晴子手裡的黑色皮包上看了一眼。

  「藤田桑。」

  她開口時,語氣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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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田智三十已經在讓司機準備推輪椅了,聞聲回過頭來。

  今川織收起了面上的笑容。

  「你打算回東京治療,當然可以,這也是你的自由。」

  她說得很慢。

  「不過,我作為你的主診醫生,從職業道德上來說,是有幾句話要提醒你的。」

  「從群馬到東京,高速大概要兩個小時。」

  「這一路顛下來,後踝骨塊如果再移位壓進關節面,就不是打幾根螺釘的問題了。」

  「骨塊碎了,距骨軟骨壓壞了,以後就是創傷性關節炎。」

  「到時走平路都疼,別說爬樓梯了。」

  這倒不是今川織在危言聳聽。

  事實上,受傷了之後最應該避免的就是亂動,以免造成二次傷害。

  只是她的語氣算不上多好。

  當然了,這也是因為實在是擔心病人。

  跟那被收回去的300萬門心意完全沒關係。

  自然也跟被說一句庸醫無關。

  怎麼會有醫生因為這點小事就心生不滿呢?

  肯定不會的啦。

  她今川織可是個好女人啊。

  藤田智三十低著頭。

  手指在大腿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說話。

  他能把入贅的位置坐穩二十多年,有時確實會被女人給迷了心竅,但畢競是個理智的人。

  他在思考今川織這番話有幾分真假。

  秋元晴子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腳尖。

  不能再拖了。

  再等下去,一兩個月後,她就只能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了。

  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實在可惜。

  當初在料亭里,這個桐生醫生實在是不解風情,現成的兒子都不要,一心只想要錢。

  嘖,越想越是可惜。

  「所以呢?」

  藤田智三十很快抬起頭來。

  今川織將手中的CT膠片輕輕敲在燈箱邊緣。

  「所以啊。」

  「做個閉合復位,把錯位的關節拉回大概的位置,再用夾板臨時固定,避免繼續損傷。」

  「這樣路上的風險會小很多。」

  「當然,後續怎麼治,留在這裡還是去哪裡,都是你的選擇。」

  等她說完了之後。

  藤田智三十又看向了自己的右腳。

  從昨夜到現在,這隻腳已經不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腫脹,發熱,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人發暈。「要多久?」

  他再次問道。

  「準備、止痛、復位、固定,再拍一張確認的透視片子,順利的話,一個小時左右。」

  今川織回答得很快。

  藤田智三十當即皺眉。

  一個小時。

  對普通病人來說,只是多等一會兒。

  對他來說,卻等於東京那邊的妻子又多一個小時找不到人。

  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從昨夜離開那間公寓到現在,整整十幾個小時,他沒有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

  平時因為會社的事情,在外面過夜並不少見。

  可必須提前安排好。

  過了幾秒後,他看向今川織。

  「半個小時。」

  「藤田桑……」

  今川織一臉為難的表情。

  藤田智三十也不多話,又招了招手。

  秋元晴子連忙走上前來,從黑色皮包裡面再次將信封取了出來。

  「醫生,請您想想辦法。」

  「拜託了。」

  藤田智三十這次倒也沒有將三個信封在桌上排開,而是只取了一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今川織看著那個信封。

  還是沒有伸手。

  「藤田桑,這不是我想不想辦法的問題。」

  「止痛藥起效是要時間的,處置室也要準備的,石膏繃帶和夾板要拿過來,復位以後還要確認足背動脈和末梢感覺。」

  「現在又正好是午休時間。」

  「真的很為難。」

  她甚至輕輕地搖了搖頭。

  藤田智三十看了看她。

  他自然聽懂了潛台詞,只是為難,又不是做不到。

  「醫生,這心意已經很足了。」

  他的聲音沉了一下。

  今川織仍然面帶笑容,伸出手來。

  但不是收錢。

  她把信封往回推了推。

  但也只推了半寸。

  大概只是想要表明下態度,同時又怕用力太大,直接推回對方手邊。

  「藤田桑,閉合復位也不一定一次成功。」

  「你現在腫脹很重,肌肉還在痙攣。」

  「後踝骨塊又大。」

  「如果強行反覆拉扯,皮膚、血管和神經都可能受損。」

  「到時別說半小時,一個小時也未必能結束。」

  她仍一臉為難的表情。

  通常來說,只是臨時處理,做個手法復位,給個10萬門的心意都已經算是出手闊綽。

  100萬門。

  足足翻了10倍。

  可這還是不夠,那就真的是很為難了。

  連桐生和介都差點信了。

  從外來診室走到走廊盡頭的處置室,只要不到兩分鐘。

  他去準備夾板和石膏繃帶。

  今川織去協調處置床。

  只要中間沒有出現意外,這種臨時復位,兩個人二三十分鐘就能處理完。

  一個小時,是這女人故意說的。

  為難,也是故意為難的。

  藤田智三十盯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疼得厲害,笑容很快又變了形。

  「今川醫生。」

  「你說得對。」

  藤田智三十將桌上的信封重新拿起來。

  今川織的目光沒有跟著動。

  完全沒有。

  只是眼皮又輕輕跳了一下。

  下一秒。

  藤田智三十又從秋元晴子手中的皮包里取出第二個信封。

  兩個信封疊在一起。

  再次放回桌上。

  「如果30分鐘內可以結束,這些就當作我對兩位醫生占用午休時間的謝意。」

  總共200萬門的心意。

  今川織卻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12點36分,還有24分鐘就到了1點鐘了。

  在大型綜合醫院裡面。

  上午是用來做義務勞動的。

  對醫局的教授和高年資醫生來說,這是應付國民健康保險的「常規任務」。

  下午則用來賺錢。

  外科醫生是雷打不動的手術時間。

  內科醫生是雷打不動的「病棟大查房」和實驗時間

  當然了,也不是說所有門診診室都黑燈瞎火。

  裡面的醫生,一般只做三件事。

  一,專門外來。

  也就是主治醫生在上午看診時覺得病情嚴重的,親自預約的。

  比如「骨與軟組織腫瘤」、「脊柱脊髓」之類的。

  二,複雜性特殊檢查。

  要耗費大量時間的造影、內窺鏡(胃鏡/腸鏡)、特殊的放射性檢查等。

  這些,也通常都會集中在下午進行。

  三,指定預約診。

  一些教授或者助教授,在下午看的個位數的、極其為重的特定老患者。

  「藤田桑。」

  「我真不能向你保證一定是30分鐘。」

  「如果復位後足背動脈變弱,或者腳趾感覺發生變化,就必須重新檢查。」

  「我等下還有手術。」

  「你不能決定的話,要不就去救急外來吧。」

  「讓那裡的醫生給您想想辦法。」

  今川織笑著說道。

  這話自然是假的,她下午沒有排台。

  診察室外已經安靜了許多。

  上午最後一批病人正在離開,事務員收起了叫號牌,裝病歷的木箱也被搬回窗口後面。

  藤田智三十冷冷地看著她。

  救急外來就在另一棟樓的一層。

  不遠。

  可過去以後,就要重新受付,重新填寫問診票,重新分診,再等那邊的醫生空出時間來。

  他看著今川織那為難的表情。

  說實話,這表情他在會社裡見得太多了。

  採購部長說原料很難協調。

  承包商說工期很難壓縮。

  銀行職員說追加融資很難通過。

  說到底,只是價錢還沒有到能讓對方不為難的程度。

  這個女醫生,實在太貪婪了。

  藤田智三十心裡生出了一股火氣。

  不是因為錢。

  2,這又算不上什麼。

  他不滿的是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肉。

  只得任人宰割。

  這跟被岳父叫到書房裡訓話時沒什麼區別。

  明知道對方是在提醒他,藤田家給了他今天的一切。

  他還是只能低頭。

  藤田智三十閉了閉眼。

  深深吸進一口氣。

  過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來。

  肩膀也跟著放鬆了些。

  一個入贅二十多年還能坐在社長之位上的人,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發火,而是在應該低頭時,把頭低得像自己心甘情願一樣。

  「晴子。」

  藤田智三十叫了一聲。

  秋元晴子遲疑了一下。

  藤田智三十已經伸出手來,她也只能再次打開皮包,將最後一個信封取了出來。

  藤田智三十將它壓在前面兩個信封上。

  300萬的心意。

  整整齊齊。

  這次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今川織的表情依然很為難。

  確實很為難。

  不收的話,實在太對不起這份心意。

  收了的話,就只能犧牲自己的午休時間,好好工作了。

  真是令人痛苦的選擇。

  她猶豫了好幾秒。

  最後,才輕輕嘆了口氣。

  「藤田桑。」

  「我還是不能保證30分鐘一定結束。」

  「但我們會盡力的。」

  她伸出手,將三個信封拿了起來。

  動作不快,甚至還停了一下,像是給藤田智三十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見他沒有開口。

  今川織這才把信封收下了。

  白大褂的口袋被撐得鼓了起來。

  她轉過頭去。

  「桐生。」

  「你先去準備處置室,夾板要後側和U形兩塊,襯墊多拿一些。」

  「好。」

  「我去請護士準備止痛藥和監護。」

  今川織安排得有條有理。

  語氣又溫柔又客氣。

  收了錢之後,她確實變得好說話多了。

  幾分鐘後。

  處置室很快空了出來。

  桐生和介把兩卷石膏繃帶、一疊棉墊、彈力繃帶和剪刀放到器械車上。

  又拿來一張薄毯,墊在處置床邊。

  藤田智三十被扶上床時,右腳只是稍稍晃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便立刻冒了出來。

  他把後槽牙咬得很緊,沒有喊痛。

  今川織站在床邊,再次確認了止痛藥和劑量。

  桐生和介則把石膏托的長度量好。

  後側一條。

  兩側再加一條u形托。

  12點44分。

  止痛藥已經徹底生效。

  今川織看了一眼藤田智三十的反應。

  他的呼吸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急。

  小腿的肌肉仍然繃著,好在已經不像石頭一樣僵硬。

  她又看向桐生和介。

  「脛骨這邊如果穩得住,我從足跟做牽引。」

  「好。」

  桐生和介托住藤田智三十的小腿。

  將膝關節慢慢屈曲。

  跟腱鬆弛下來。

  今川織的兩隻手分別扣住足跟和前足。

  沒有立刻發力。

  她先讓踝關節維持輕度跖屈。

  隨後,牽引一點點加上去,持續、穩定地把距骨從卡住的位置里拉出來。

  過了一陣。

  今川織感覺到了阻力的變化。

  桐生和介已經將反向牽引的位置往上移動。

  「後外側還卡著。」

  「嗯。」

  「再維持幾秒,應該就可以了。」

  兩個人說話很短。

  不像是在商量。

  更像一個人把想到的前半句說出來,另一個人自然接住後半句。

  藤田智三十聽不懂具體內容。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被一點點拉長。

  關節深處那種頂住的脹痛忽然鬆了一下。

  下一秒。

  今川織將距骨向前內側輕輕推送。

  桐生和介同時穩住脛骨,不讓小腿跟著移動。

  哢。

  聲音不大。

  藤田智三十的身體猛地繃緊。

  隨後,他清楚地感覺到,那隻從昨晚開始一直被擰在錯誤位置上的腳,終於回到了一個相對舒服的位置。

  疼痛還在。

  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骨頭隨時要從皮膚里頂出來。

  桐生和介把準備好的後側石膏托拿起來。

  「前輩維持位置,我來固定。」

  「好。」

  今川織繼續保持踝關節在合適角度。

  桐生和介先繞棉墊。

  骨突處額外加厚。

  再將濕潤的石膏托貼到小腿後側。

  從腓腸肌下方一直托到足底。

  然後是u形側托。

  繞過足跟,包住內外踝。

  12點52分。

  外層繃帶纏好。

  今川織仍然沒有完全鬆手。

  「可以了。」

  桐生和介說。

  今川織這才一點點撤去力量。

  足跟沒有再向後滑。

  又檢查足背動脈和腳趾感覺,搏動仍然存在,末梢顏色也沒問題。

  「去確認位置。」

  早就等在外面的護士推來輪椅。

  藤田智三十被重新扶上去。

  放射科那邊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所以還在等著。

  技師看見他們過來。

  「真快啊。」

  「麻煩了。」

  桐生和介把申請單遞過去。

  13點00分。

  膠片送了過來。

  今川織將片子插上燈箱。

  關節對位儘管還沒有達到手術固定後的程度,但原本明顯的後外側半脫位已經糾正。

  內踝和外踝的斷端,也恢復到了可以安全轉運的位置。

  後踝骨塊沒有進一步移位。

  今川織盯著看了一陣。

  「可以了。」

  「藤田桑,這只是臨時處理。」

  「您如果要回東京,還請儘快辦理住院,抬高患肢,消腫,再安排手術。」

  「路上不要讓腳落地,儘量抬高。」

  「如果腳趾顏色變白、變紫,或者麻木明顯加重,就立刻停下來找醫院處理。」

  她收錢也是真辦事。

  「知道了。」

  藤田智三十應下。

  他看向門口,卻愣了一下。

  「晴子呢?」

  「秋元小姐說是要去洗手間。」

  司機趕緊回答。

  「去了多久?」

  「應該……有20分鐘了。」

  「這麼久?」

  藤田智三十皺起眉頭。

  女人去洗手間久一點並不奇怪。

  大概是看見復位害怕。

  或者昨夜到現在一直沒休息,躲在裡面整理妝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