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就要多事

  晚上八點半。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江口修平把書合上,走向器械準備室。

  那台高頻彩色都卜勒超聲診斷儀被推在牆邊,電源線繞好,探頭放在鋪了紗布的托盤裡。

  臨床工學技師高橋正蹲在地上,把編號貼到機身側面。

  旁邊還有一本厚厚的英文說明書,翻到一半,壓著一支原子筆。

  「高橋君。」

  江口修平開口。

  蹲著的技師趕緊抬頭。

  「江口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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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器,現在能用嗎?」

  「能用是能用,不過還沒有正式移交給病區,明天早上今井醫生會統一確認。」

  「高頻探頭呢?」

  「7.5MHz和10MHz都有,不過10MHz探頭剛拆封,圖像還要再調一下。」

  「這樣,那我先用一會兒。」

  「誒?」

  技師一時愣住。

  江口修平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推過來吧。」

  「現在?」

  「對,做個前臂屈肌腱就行。」

  「可是……」

  「沒事,只是做局部觀察,不用出正式報告。」

  江口修平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我親自看。」

  「這……江口醫生,今井醫生同意了嗎?」

  技師有些猶豫。

  這是他能接受的底線。

  機器可以推,探頭可以用,但不能讓他一個技師違背著診療流程,跟一個醫生亂來。

  江口修平沉默了一下。

  「你在這等我。」

  說完,他轉身去了醫局。

  今井慎二正坐在桌邊吃便當。

  炸豬排已經涼透了,醬汁浸進米飯里,看起來很不體面。

  他聽完江口修平的話,筷子也停了下來。

  「你還在想那件事?」

  「我已經說過了,別多事。」

  「今井講師。」

  江口修平站在桌前,聲音繃得很緊。

  「如果我是錯的。」

  「我明天一早就去向鹽見醫生道歉。」

  「但萬一我是對的呢?」

  「高頻探頭可以看到肌腱連續性,至少能看出斷端有沒有間隙,邊緣有沒有撕裂。」

  他說完之後,一臉緊張地看著眼前的這位講師。

  今井慎二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討厭這種話。

  因為沒有給他留下裝作沒聽見的餘地。

  要是真的像對方說的那樣,那肯定要二次手術了。

  過了一陣之後。

  今井慎二挑了一塊炸豬排起來。

  「我就不該讓你來高崎的。」

  「今井醫生,那……」

  「去吧,病房護士也要在場。」

  「你自己跟病人和家屬說明白,徵得同意。」

  江口修平立刻點頭。

  幾分鐘後。

  那台高頻彩色都卜勒超聲診斷儀被推過走廊。

  技師扶著機身,生怕設備撞到牆角。

  路過正要下班回家抱老婆的北澤真一,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問了一句。

  「江口醫生,這麼晚還有檢查?」

  「只是術後觀察。」

  江口修平沒有回頭。

  北澤真一一聽,趕緊跟了上去。

  他白天就看見江口修平為了那位小泉患者的固定問題臉色不對,現在又把這台剛到的高頻超聲推出來,哪裡還猜不到大概。

  這台手術,他聽說桐生和介是一助。

  那必須要去看看了。

  上次堀1川弘一的事情過後,東京大學第一外科的安田助教授,專門給他打過電話。

  對方在電話里的語氣算不上親近。

  內容也只是幾句客套話。

  感謝他在高崎這邊的協調,還說以後有機會,可以多交流重症外傷病例。

  只是………

  北澤真一掛斷電話後,興奮得在原地來回走了好幾圈。

  那可是東京大學的助教授!

  自己在高崎醫院熬了這麼多年,就連群馬大學的講師都未必會主動給他打電話。

  他當然清楚因為這背後的緣由。

  桐生和介,就是他的重大歷史機遇。

  眾人來到外科病區。

  小泉繪美的傷勢看起來嚴重,但也不至於說要住在ICU裡面的程度。

  小泉太太正用吸管給女兒餵水。

  小泉繪美喝了兩口,就偏過頭去,不肯再喝。

  她其實不怎麼渴。

  她只是害怕。

  手指露在敷料外面,一直像不屬於自己一樣。

  疼痛當然有。

  可更可怕的是那種說不清的遲鈍。

  她以前打排球時,手指碰到球面的一瞬間,就能知道這球旋轉得厲不厲害,落點偏不偏。

  現在她看著自己的手,只覺得陌生。

  門被敲了兩下。

  江口修平帶著護士和臨床工學技師進來。

  後面還跟著北澤真一。

  看到這麼一台大機器,小泉太太一下站了起來。

  「醫生?」

  「抱歉,這麼晚打擾。」

  江口修平走在床邊,先低頭欠身。

  「我們想用剛搬來的超聲儀器,確認一下小泉桑的術後情況。」

  「阿……」

  小泉太太一下緊張起來。

  「是不是繪美的手出了什麼問題?」

  「沒有,只是確認一下腫脹、疼痛和固定情況,對後面觀察有幫助。」

  江口修平搖了搖頭。

  「好。」

  小泉太太應了下來。

  她其實分不清這些醫生之間的關係,到底誰又是誰。

  小泉繪美咬了咬嘴唇。

  「會疼嗎?」

  「我會儘量輕一點。」

  江口修平把語氣放緩了些。

  小泉繪美這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護士幫忙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又把右前臂支架周圍的敷料邊緣整理出來。

  臨床工學技師打開機器。

  CRT屏幕亮起來,先是一片灰白色閃爍,隨後出現扇區和參數。

  江口修平戴上手套,接過高頻線陣探頭。

  他先確認了外固定支架和敷料位置,只在能安全接觸的皮膚窗口塗上一點耦合劑。

  「會有點涼。」

  說完,他便將探頭貼了上去。

  小泉繪美輕輕吸了一口氣。

  屏幕上,皮膚、皮下組織、深筋膜,一層層出現在灰階畫面里。

  江口修平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了。

  他調整深度,調高頻率,再讓技士把焦點往淺層挪。

  畫面變得清楚了些。

  屈肌腱的纖維回聲,像一束細密的亮線,沿著前臂深部走行。

  再往下。

  就是吻合區域。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會看到縫線周圍組織水腫,甚至在輕微牽張下出現細小間隙。

  這樣一來,就足以說明自己的擔憂成立。

  然而……。

  江口修平看了一眼圖像,手上動作當即一頓。

  技士見探頭停住,有些疑惑。

  「江囗醫生?」

  「高橋君,增益稍微降一點。」

  「焦點放淺。」

  圖像再次變清。

  江口修平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屏幕上,吻合口內部出現了一團極其複雜的強回聲結構。

  那是一組細密交錯的線結,像被埋在肌腱內部的小網,繞過斷端,又從不同方向把撕裂的纖維束扣住。任意一股線都藏得很深,表面卻沒有亂七八糟的隆起。

  江口修平手上不自覺地用了些力。

  一旁的護士看向小泉繪美。

  「不疼。」

  小泉繪美輕聲說道。

  江口修平這才意識到,趕緊把手放輕。

  「這是什麼?」

  北澤真一站在後面,原本只是想看個熱鬧,這時忍不住低聲問。

  沒人理他。

  江口修平又把探頭稍稍轉了一個角度。

  橫切。

  縱切。

  斜切。

  不同的角度,那張細密的網都會以不同形態出現。

  不是影像偽差,也不是探頭壓出來的錯覺。

  那真的是縫在肌腱裡面的線結。

  小泉繪美有些害怕。

  「醫生,我的手是不是……」

  「別動。」

  江口修平幾乎是立刻開口,語速比他自己想像中更急。

  小泉繪美頓時連氣都不敢喘了。

  江口修平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趕緊寬慰了幾句。

  「不是壞事。」

  「你不要用力,我再看一下。」

  「放輕鬆點。」

  說完,他還勉強笑了笑。

  小泉繪美看不懂那些圖像是什麼意思,但能看得懂醫生的臉。

  她心理終於承受不住,下意識地抓緊了小泉太太的手。

  受傷那側前臂也跟著極輕地繃了一下。

  護士當即想出聲提醒。

  可江口修平的眼睛猛地睜大。

  「別停。」

  他緊緊地盯住屏幕,聲音都大了些許。

  「剛才那段回放。」

  技師趕緊操作機器。

  動態圖像退回去,又重新播放。

  那一瞬間,肌肉輕微牽拉,張力傳到修復區域。

  按照正常來說,這種牽拉就算不讓縫合口裂開,也會讓斷端出現一絲不協調的錯動。

  可是沒有。

  不只是沒斷那麼簡單。

  斷端沒有分開。

  縫合線沒有切割組織。

  更離譜的是,肌腱在腱鞘內出現了一點點滑動。

  幅度極小,卻無比絲滑。

  就像一根本來就完整的肌腱,只是在術後水腫里艱難卻順利地動了一下。

  江口修平的頭皮一下麻了。

  啊?

  怎麼可能啊?

  不是,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津下縫合法?

  不對。

  改良kessler ?

  也不對。

  護士看著他的額頭,用紗布幫他擦了擦汗。

  江口修平這才反應過來。

  他想起了上午自己站在病房門口時的判斷。

  「缺乏絕對制動。」

  「重大隱患。」

  「常識性錯誤。」

  現在再看,這哪裡是什麼疏忽?

  這是鹽見醫生對自己縫合強度有著近乎恐怖的自信!

  將心情平復之後。

  江口修平又掃了正中神經和尺神經附近的區域。

  神經縫合處水腫還在,這很正常。

  但對位沒有扭轉。

  周圍也沒有異常壓迫。

  他放下探頭。

  小泉太太見狀,忙不迭地追問女兒的手怎麼樣了。

  江口修平表情複雜,寬慰了她兩句情況很好不用擔心之類的話。

  小泉繪美也鬆了一口氣。

  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江口修平又開口了。

  「但是,今天晚上還是不要亂動。」

  「你這隻手,是鹽見醫生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幫你做的手術。」

  「不要讓他的心血白費了。」

  他的表情尤其嚴肅。

  「我知道了。」

  小泉繪美用力點頭。

  「江口醫生,這個圖像需要保存嗎?」

  一旁的臨床工學技師問道。

  江口修平頓時抬起頭來。

  保存?

  當然要保存。

  這要是不保存,他回去之後,恐怕連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在誇張。

  「要,長軸、短軸、動態片段都留。」

  臨床工學技士立刻操作。

  機器旁邊的小型熱敏印表機發出滋滋聲,白色紙條慢慢吐出來,上面是灰白色的肌腱圖像。江口修平伸手接過來。

  圖像不大。

  但上面的那團內部線結卻清楚得過分。

  幾人推著機器離開病房。

  江口修平獨自回到了救命救急中心。

  今井慎二還在,見他回來。

  「現在安心了?」

  「沒有。」

  江口修平苦笑了一下。

  「更睡不著了。」

  「嗯?」

  今井慎二皺起了眉頭,難道真的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