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絕好的同路人
沼田市是六月初入梅,七月中下旬出梅。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窗外的雨水連綿不斷,順著玻璃蜿蜒流下。
遠處的群山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對於醫院而言,雨天往往相對清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避開這種糟糕的天氣出門,交通事故和農田裡的意外創傷也隨之減少。
救急外來的大廳里,幾台有些年頭的風扇在轉動著。
桐生和介翻閱著上一周的接診數據單。
他現在已經讓本地醫院的醫生們,自行決定怎麼處理患者。
只要在交班時,查看一遍匯總的留觀記錄即可。
否則,等他離開的那天,這裡又退化成只看感冒和扭傷的鄉下醫院,就很沒意思了。
候診椅上坐著幾個本地居民。
導診護士拿著列印好的掛號單,依次分發給負責接診的醫生。
中島良平醫生拿著筆,在病曆本上奮筆疾書。
儘管上面的內容已經是德文和英文混雜,但他似乎還是擔心別人會看懂,字跡極其潦草。
救急外來的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是伊藤事務長和沼田市綜合醫院的中村院長,巡視到了這裡來。
兩人都看過了本月的接診數據以及各項財務報表。
形勢一片大好。
重度外傷患者的急救初期存活率顯著提升。
輕症分流的成本降低幅度更是不用說。
對於超規格使用的急救耗材,社會保險局的審查,也極少再退回過報銷單。
加上專項補助金,帳面上的結餘相當可觀。
桐生醫生是本部醫院派下來的。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體系搭建起來,確實有些本事。
得好好利用這層關係。
在合適的時機,給予相應的答謝。
人情麼,不就是在這種往來中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院長,事務長。」
桐生和介看到他們,趕緊站起身來,打了個招呼。
中村院長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多禮。
「桐生醫生,坐著說就行。」
他拉過一張椅子,也坐了下來。
中村院長今年五十八歲,在沼田市綜合醫院幹了快二十年,從外科醫生一步步走到院長位置。
見過的醫生太多。
其中,大多都曾躊躇滿志,心懷抱負。
只不過到了最後,大多也在日復一日的瑣碎工作中漸漸磨平了稜角。
當然,也包括自己。
所以啊。
人跟人,其實是不太一樣的。
伊藤事務長沒被吩咐坐下。
他只能在一旁,規規矩矩地站著。
寒暄了一陣之後。
「伊藤。」
中村院長偏了偏頭。
「是。」
伊藤事務長立刻上前一步,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夾里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
「這段時間,救急外來的壓力很大,大家都在連軸轉。」
「桐生醫生在這其中出力最多。」
「這算是醫院的一點特別津貼和心意,還請不要客氣。」
說著,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對於在一線幹活的醫生來說,講再多的奉獻,也不如實實在在的獎勵來得直接。
錢給到位了,付出才是被看到了。
中村院長面上的笑容愈發真切,愈發地想要桐生和介能夠留下來。
不過他也清楚,這不現實。
本部醫院把人送下來,也就是鍛鍊一下,走個過場。
能在他們還沒有徹底掌握權力時,結下一份善緣,總歸是沒有壞處的。
「多謝院長,多謝事務長。」
桐生和介沒有推辭,雙手接過了信封。
信封的厚度很實在。
這也是是中村院長和伊藤事務長反覆斟酌過的。
既不能太薄。
拿不出手,還不如拿去買點當地的特產。
也不能太厚。
超出了合理的範疇,反而會讓人覺得別有用心。
三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
中村院長和伊藤事務長便藉口還有別的事情,先行離開了。
桐生和介將信封收好。
他對這筆額外的進帳沒有什麼排斥的心理。
這只是對工作的認可而已。
兩個月的時間,他把這邊的救急外來理順了。
不管是輕重症分診還是損傷控制的先期處理,又或者跟消防署救急隊的聯動規範,全都建立起來了。
不過,也就僅限於此了。
這終究是個沒有最新設備的鄉下醫院。
遇上複雜的病例,骨盆完全粉碎,或者需要精細吻合神經的斷肢。
單靠這裡的條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那邊才是接下來的重頭戲。
有最複雜的傷情。
有最頂級的設備。
同樣的,那裡的急患,也絕對都是從鬼門關前被生生拖回來的重症。
那算算時間,也應該差不多了。
於是乎,桌上的座機電話便及時地響了起來。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聽筒。
「你好,這裡是沼田市綜合醫院救急外來。」
「桐生君,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水谷教授,中午好。」
桐生和介一下子就聽了出來是老熟人。
「好什麼好。」
水谷光真假裝不悅,在電話那頭抱怨起來。
「這雨下得沒完沒了。」
「我這老毛病又犯了,膝蓋酸痛得根本站不住。」
「去查房,走兩步就得停下來歇一歇。」
「底下的那些研修醫也是笨手笨腳,連個病歷都寫不清楚。」
他在電話里勞叨著醫局裡的瑣事。
說了幾句之後。
「這種糟糕的天氣,你那邊的病人應該不多吧?」
「比平時少了一些,多是些下雨天路滑摔傷的,還有幾個避雨時騎車滑倒的輕微骨折患者。」
桐生和介看著外面的走廊。
兩人又就著天氣和病房占用的問題聊了一會兒。
水谷光真作為助教授,總要先問問基層的情況,展示一下體恤下屬的姿態。
隨便扯了大概五分鐘。
水谷光真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說正事。」
「要在高崎那邊試行的重度外傷救治,醫務課的最後幾個章也全部蓋完了。」
「手續走得真是繁瑣。」
「負責審批的人,推三阻四,非要讓我把各種細節解釋了七八遍。」
「我的口水都快說幹了。」
他在電話里反覆強調著自己在這件事裡付出的辛勞。
這也就是他的行事風格。
只要做了事情,別管事情大小,總之就一定要讓別人知道他有多辛苦。
桐生和介也知道這一點。
「辛苦水谷助教授了,您費心了。」
他順著對方的話接了一句。
水谷光真在電話那頭滿意地笑了兩聲。
「行了,流程既然走完了。」
「你在那邊的工作,也是時候結束了。」
「把手頭的病歷交接一下。」
「收拾東西,然後就直接去高崎綜合醫院吧。」
「筑波大學和獨協醫科大學的人員名單已經提交上去了。」
「我們是第一周去的。」
他說這些話時,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
這可是近期里最重要的事務。
高崎市綜合醫院那個中心,是用來證明體系可行性的前沿陣地。
只要桐生和介在那裡把成績做出來。
他水谷光真在教授改選中的籌碼就會大大增加。
「好的,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乾脆。
之前在厚生省會議上定下的方案,終於是要見真章了。
高崎市那邊的舞台,才是真正的戰場。
重度外傷救治中心的歸屬,關乎著接下來十年的科研經費和臨床資源。
這就不是什麼簡單的學術交流了。
「很好。」
水谷光真對他的態度非常滿意。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
「高崎的情況不比沼田。」
「那裡送過去的,都是各家醫院處理不了的急重症。」
「是沒辦法轉運的。」
他著重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這是怕桐生和介在沼田這邊有點飄飄然了。
「我明白的。」
桐生和介自然是清楚這一點的。
他稍作停頓。
「水谷教授,那市川君和高橋君,他們怎麼辦?」
這兩人是因為給他說情而被下派到這裡的。
這段時間,分擔了救急外來大量的工作,尤其是在急診初篩和基礎外傷處理上,已經非常熟練了。
幫了他極大的忙。
現在要走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過問一句。
電話那頭,水谷光真稍微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要不是桐生和介提起來,他都忘了還有這兩個研修醫的事。
大學醫院永遠不缺這種底層勞動力。
他沉吟了一陣。
「看你吧。」
「如果你想讓他們回本部,我這就去跟人事科打個招呼,把他們調回來。」
「如果你想把他們都帶去高崎,那就一起過去。」
直接把決定權交了出去。
之前不答應讓高橋俊明這些研修醫摻和到高崎的事情,是擔心去了添亂。
現在既然桐生和介開口了。
就說明這兩人應該是歷練出了一些模樣,用得也還算順手。
那帶過去,也不是不行。
反正留在沼田這地方,除了學會怎麼縫合那些跌打損傷的小口子,也接觸不到什麼真正的大場面。
「好,我等下就去問問他們。」
桐生和介應了一句。
「行,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水谷光真又嘮叨了兩句,語氣裡帶著些許長輩的寬厚。
電話掛斷後。
桐生和介站起身,準備去找找這兩人。
導診台的護士看到他出來,笑著打了個招呼,還順手遞過來兩顆獨立包裝的薄荷糖。
地方醫院也一點好,就是人情味濃。
大家相處起來,更像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里街坊。
桐生和介道了謝,把糖揣進白大褂的口袋。
朝著醫生休息室走去。
推開門。
市川明夫正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
他手裡拿著一罐已經開封的溫熱咖啡,桌上還放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紅豆麵包。
眼皮有些耷拉著。
看著外面的雨景,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門響,市川明夫轉過頭。
看到是桐生和介,便趕緊把手裡的咖啡放下,順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麵包屑。
「桐生君。」
他臉上還帶著點偷閒被抓個正著的侷促。
「在看雨?」
他順著市川明夫剛才的視線看向窗外。
「是啊,這雨下得真讓人心煩。」
市川明夫嘆了口氣,指了指靠在牆角。
那是一把便利店最常見的透明長柄傘,只不過現在傘骨折了兩根,傘面也破了個洞。
「早上的時候。」
「一陣穿堂風吹過來,好端端的雨傘就這麼廢了。」
「500円就這麼打水漂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肉痛。
等到他差不多把苦水倒完,又喝了一口咖啡之後。
桐生和介便把正事說了說。
市川明夫愣了愣。
回本部?
這是從他在來沼田市綜合醫院的當天開始,就一直在想著的事情。
真到了這一天,又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這兩個月下來,每天聽著那些帶著濃重鄉音的病患叫他一聲「市川醫生」。
日子其實過得安穩且充實。
如果是回了本部,在那座白色巨塔里,他又會變回那個只能在角落裡抱病歷夾的底層研修醫。
不是忙著複印資料,就是在做術前準備。
去高崎?
那裡是北關東三縣重度外傷的收治中心,送過去的傷患,大多是徘徊在邊緣的瀕死者。
各種突發狀況會比平時多出很多。
連軸轉加班是常態。
很可能連安安穩穩吃完一份便當的時間都沒有。
市川明夫捏了捏手中的咖啡罐。
跟在桐生君的後面,是真能學到那些在本部做幾年打雜都學不到的保命本事。
不想當只會站著發呆的庸醫。
想要以後能在這個白色的圈子裡真正立足。
想要有一天能有資格去親自在那些絕望的家屬面前說一句手術順利。
累一點,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還當什麼外科醫生。
他深吸口氣,終於做了決定。
「我也要去高崎。」
他說這話時,眼裡帶著些毅然決然。
「你想清楚了?」
桐生和介還是多問了一句。
「去了那邊。」
「你就沒機會在休息室里喝咖啡了。」
「高強度的搶救會榨乾你所有的精力,甚至是忍耐力。」
這就是事實。
「我知道。」
市川明夫勉強扯出一個不算太好看,卻十分真實的笑容。
他一直是有些膽小的。
但這也並不妨礙他的心裡,慢慢生出的那一絲向上的渴望。
「行。」
桐生和介看著他,沒有潑冷水。
這也是很多醫生的成長路徑,在恐懼和疲憊裡面,一遍一遍地重塑自己。
他自己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那就收拾一下。」
「這兩天就把交接辦好,所有的治療記錄和交接單都要填全。」
他囑咐了一句,便從休息室里出來。
高橋俊明在處置室里。
倒不是有病人。
他手裡捏著一把標準的持針鉗,面前放著一塊用於練習的矽膠縫合墊。
針尖刺入人造皮膚。
腕有節奏地轉動,隨後乾脆利落地引出絲線。
最後是一個漂亮的打結。
整個過程很連貫。
甚至在這其中,隱隱能看出一絲桐生和介在手術台上時的影子。
自打到了沼田市後。
這位議員兒子,幾乎就把所有的空閒時間全砸在了這上面。
他不缺驕傲,也不缺拼命的念頭。
桐生和介走過去,在治療台旁邊稍微停駐了一下。
「縫得很細。」
「前輩。」
高橋俊明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連忙停下手裡的器械,放下持針鉗,轉身站好。
「也就是今天這陣雨實在太大。」
「病患少了,我才拿出這個稍微複習一下手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指點了一下之後,便把剛才對市川明夫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看你自己的選擇。」
「去了高崎,可能連睡個安穩覺的時間都沒有,也沒有指導醫慢慢教你怎麼寫病歷。」
「你要是想回本部,或者覺得留在這裡安穩一些。」
「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這確實是個雙向選擇。
畢竟高橋俊明家裡有個當縣議員的父親。
他不缺錢。
同時,想要在醫院裡面往上爬,也不太需要去那邊證明自己。
只要按部就班,總能上去。
然而,高橋俊明的呼吸節奏一下子就亂了。
「我要去。」
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的眼底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渴望與亢奮。
自己,可是下定決心,要成為像桐生前輩那樣在全日本面前展現鋒芒的神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