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真不容易啊
第二天一早。
群馬電視台的早間新聞時段,播放了一段長達十分鐘的急診分流科普專題。
製作得相當用心。
不僅有詳細的圖表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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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請來了前橋市紅十字醫院的資深急救專家,聲情並茂地講述了急救資源被擠占的危害。
新聞的最後。
大村勇介親自出現在鏡頭前。
面帶愧疚地向觀眾澄清了關於沼田綜合醫院的報導。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
如果是放在那些全國放送的大電視台,大概會在社會上引起一場廣泛的討論。
但很遺憾。
群馬電視台終究只是個勉強維持生存的地方小台。
平日裡靠著播放些農產品滯銷或者居委會糾紛的瑣事混日子。
而且,這還是早上。
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誰有閒工夫在電視機前看科普?
也就是些起得早的老人家,或許會一邊吃著納豆拌飯,一邊漫不經心地瞥上兩眼。
救急外來的感應門照常開開合合。
今天早上,排在綠色區域的患者,數量和昨天相比,確實稍微少了一些。
不過,也就少了十幾個人而已。
或許是因為前天那場帶有偏見的抹黑報導,又或許是因為早上的科普專題報導。
不管怎麼說,這客觀上來說算是想要的結果。
其實桐生和介對大村勇介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執念,非要把人踩在腳下。
給點教訓,讓他們去辦實事,更有價值一些。
這算是個小小的插曲。
他翻看著這段時間以來的匯總報表。
實施分流制度之後,整體接診量確實出現了下滑。
這不意味著失敗。
相反,其實是被綠色標籤指引到普通門診或街區診所的患者,將寶貴的資源讓了出來。
急診留觀室的床位周轉率,有了顯著的提升。
尤其是紅色區域,通行效率極高。
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就成功處理了六例必須快速止血和初期外固定的重度創傷急救。
這些原本會被判定為無力收治的傷員。
通過損害控制的標準化操作,獲得了維持生命體徵的寶貴緩衝。
轉運途中的惡化率,直線下降。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數據。
救急外來里。
大廳外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由遠及近。
市川明夫站在分診台後面,手裡拿著接診登記用的文件夾。
「中島君,二號處置床。」
他頭也沒回地吩咐了一句。
「是!」
中島醫生答應得十分痛快。
他立刻轉身跑向了處置室,將床鋪整理平整,把固定用的夾板和繃帶推到了順手的位置。
外面的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幾名救急隊員推著平車,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
直接送到了黃區。
車上躺著一名滿臉痛苦的年輕男子,右邊小腿用簡易夾板固定著,外層纏繞的紗布已經滲出了大片的紅色。
「患者情況怎麼樣?」
市川明夫直接迎上前去,沒有像以前那樣等著對方先開口。
「男性,四十二歲。」
走在最前面的救急士的語速很快,把手裡的交接單遞了過來。
「駕駛小型貨車發生追尾事故。」
「右側脛腓骨開放性骨折,伴有活動性出血。」
「現場已經做了加壓包紮,十五分鐘前測量的收縮壓是95,心率110。」
他語速很快,把信息交待清楚。
換作是半個月前,遇到這種伴有失血性休克的開放性骨折。
這裡的值班醫生多半是要先猶豫一陣的。
大概還會先去打電話找外科的主治醫生,然後討論是否要直接讓救護車改道去前橋市。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市川明夫走上前,他看了一眼傷患的傷口位置和出血量。
其實心裡也是有點慌的。
畢竟以前在大學醫院,這種陣仗都有教授或者專門醫在前面頂著。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要是在這裡退縮了,桐生君的那套分診體系就全白費了。
「好,推去二號處置室。」
市川明夫一邊說,一邊指了個方向。
救急隊員沒有半點遲疑,推著擔架床就往裡走。
顯然是對此習以為常了。
沼田市的消防署救急隊已經完全習慣了這裡的節奏,將平車穩穩地停在處置室里。
市川明夫跟了進去。
「剪開褲腿,準備生理鹽水。」
「是。
「」
中島醫生拿起急救剪,順著傷患右腿的褲縫,快速地將布料剪開。
血腥味涌了出來。
原本用來做臨時加壓的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液浸透,變成了一團暗紅色的糊狀物。
褲腿的裂開。
傷口的真實情況顯露出來。
變形的小腿中段,骨折斷端甚至刺破了皮膚,在外面暴露著。
創面周圍的肌肉組織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撕裂狀。
市川明夫深吸口氣。
他看了看旁邊監護儀上的數值。
「血壓還能維持嗎?」
「正在輸入乳酸林格液,但還是偏低。」
「那就再開一路靜脈通道,另外,加壓包紮還要再緊一點。」
「是。」
中島醫生大聲應下。
他拆開幾包厚厚的無菌敷料,直接壓在了出血最嚴重的位置。
市川明夫在旁邊看著,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位地方醫院的同輩,動作上越來越有外科醫生的模樣了。
「市川君。」
中島醫生他用雙手死死地按住,不敢鬆懈。
「出血速度很快,單純加壓恐怕按不住。」
「知道。」
市川明夫拿起另外一卷彈力繃帶。
有明顯的搏動性出血,大概是骨折端刺破了附近的小動脈分支。
「用止血帶。」
他在傷患的大腿中下段,快速地綁上了充氣式止血帶,記錄下當前的時間。
這種處理方式不算優雅。
也沒有什麼顯微外科的技術含量。
但在急救的處置室里,這就是能保住傷患性命的最好辦法。
先止血,先活下來。
剩下的事情,等到了手術室再去慢慢修補。
止血帶紮緊之後。
中島醫生慢慢鬆開了按壓的雙手。
創面上的血液滲出速度明顯減緩了許多。
「準備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
市川明夫沒有閒著,轉身去拿靜脈留置針。
病人的血管因為失血有些乾癟。
但他沒有猶豫,找准位置直接穿刺,一次成功。
「還是乳酸林格液,快速擴容。」
「明白。」
中島醫生立刻配合著接好輸液管。
隨著液體的快速輸入,監護儀上的數值開始出現了變化。
「收縮壓怎麼樣了?」
「上來了,現在是105,心率也跟著稍微平穩了一些。」
「可以了。」
市川明夫點了點頭。
站在一旁的救急隊員,看著這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以往他們還要在旁邊幫忙按著傷患,又或者去喊人來幫忙拿點滴。
最近就都是干看著。
接診、評估、復甦、備台,一切都在這有條不紊地進行。
「交接單。」
市川明夫把留置針固定好,伸出手去。
救急隊員立刻把夾著單子的文件夾遞了過去。
市川明夫在接收人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連同剛才填寫的初步查體記錄一起,交還給了對方。
「辛苦了,後續會安排進手術室。」
「麻煩你們了。
救急隊員接過文件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邊的處理,變快了不少啊。」
他這話說得十分坦誠。
他們救急隊最怕把人送到地方醫院,卻交接得太慢。
那會耽誤他們後續的出車任務。
市川明夫笑了笑。
剛開始時,聽到這種經驗豐富的救急士誇他,他肯定會高興得找不著北。
而現在,這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他的興奮閾值已經變高了。
跟著桐生君在沼田市綜合醫院幹了這麼些天,每天面對的不是農機割傷,就是摔傷骨折。
固然是沒有大學醫院裡那些罕見的疑難雜症,但數量足夠多。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轉過頭去。
「中島君,先給患者做個簡單的清創和固定。」
「是。」
「拿兩瓶生理鹽水過來。」
市川明關先是反覆沖洗著那處皮肉翻卷的創面。
混雜著泥沙和碎玻璃的血水,順著防水單流進了底下的污物桶里。
「鉗子。」
,」
「準備敷料。」
「是。」
中島醫生答應著,把無菌紗布厚厚地疊在一起。
將紗布壓在沖洗乾淨的創面上。
接著拿起繃帶,纏繞加壓。
最後用臨時石膏托,將患者的小腿牢牢固定在一個相對安全的體位。
他的動作已經熟練了許多,打出來的石膏托也平整了不少。
做完這一切。
市川明夫看著他的操作,點了點頭。
「中島君,把人推去放射科吧,先拍個片子看看。」
「然後讓病房那邊安排個床位。」
「路上看著點輸液管,別斷了點滴。」
「拍完片子後,就直接帶著回整形外科一句,讓主治醫生定奪手術方案。」
市川明夫有條不紊地交代著後續流程。
「明白!」
中島醫生和另外兩名護士合力推車出去。
這就是日常。
大家都被硬生生地逼著適應了這種快節奏的處置流程。
市川明夫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他看著鏡子。
中島醫生確實是變得有幾分像模像樣了,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水流沖刷著手上的殘血。
市川明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紙巾擦乾。
這段時間在沼田,他覺得自己見過的傷患比在大學醫院一年見的都多。
不再只是那個跟在專門醫後面抱病歷的跟班了。
他甚至能獨立評估這種開放性骨折。
真是不可思議。
桐生和介手裡拿著一份排班表,從分診台的那邊走了過來。
他一直站在不遠處。
把這兩人的處理過程全都看在了眼裡。
說實話,不算完美。
但節奏是對的,沒有慌亂,也沒有多餘的無效操作。
這就足夠了。
桐生和介把不少基礎的接診工作都交了出去。
這不是偷懶。
而是他很清楚,自己遲早是要離開沼田市的。
既然把一套標準化的轉運和損傷控制流程在這裡建立起來,那自然要有人能夠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
中島良平不僅踏實,而且學得很快。
跟在這邊跑了幾周,膽子和判斷力都練出來了。
桐生和介走上前去。
「處理得不錯。」
「不過,加壓包紮的底層無菌敷料,還可以再厚一點。」
「這樣能減少血液浸透的速度。」
他看著中島醫生,點評了幾句。
沒有多餘的指責,只有簡單直接的技術糾正。
中島醫生立刻挺直了後背。
「是,我記住了。」
這態度好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市川明夫也湊了過來。
「桐生君,剛才的留置針,我一次就扎進去了。」
他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考了好成績來求誇獎的小學生。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打留置針,這是研修醫的基本功好吧。
「好好,做得不錯。」
不過,他也不介意給這位小朋友獎勵一朵小紅花就是。
正說著話時。
又一輛急救車停在門外。
這次推下來的是一個在田裡摔倒的老人。
手腕骨折。
分診台的醫護人員迅速上前,按照評估標準,給老人的手腕貼上了黃色的膠帶。
然後引導家屬推著平車前往旁邊的留觀區。
沒有插隊。
沒有人在大廳里大喊大叫。
老人家疼得直哼哼。
但在看到前面處置室里滿身是血的重傷患後,也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人類總是會在更慘烈的對比中找到一點自我安慰。
大家心裡都十分的感慨。
真是不容易啊。
改變的過程,儘管磕磕絆絆,但勉強也算是漸漸走上了正軌。
感冒發燒的,知道來了也要在綠色通道排隊,乾脆就直接去了街區的診所。
真正需要急救的外傷患者,終於能順暢地被推進處置室。
不必桐生和介時刻準備當救火隊長。
大家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做著該做的事,知道遇到各種情況該怎麼處理。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親手種下了一顆種子,看著它長出枝葉,開始自己吸收水分。
「都去忙吧。」
桐生和介收回思緒。
兩人立刻散開,去處理各自手頭上的病歷。
大廳里。
下午的時間,顯得有些漫長。
太陽斜斜地照在門外的自動感應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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