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唯一的辦法
周圍的人圍了一圈。
剛剛那個揮舞著短刀的男人已經被保安死死地壓在地板上。
還在不斷地掙扎著,嘴裡罵著些聽不清的方言。
食堂的桌椅被撞得東歪西倒。
飯菜撒了一地。
說真的,這種場面在醫院不算罕見。
總有些固執的病患,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歸咎於主治醫生。
很快。
白石紅葉拿著急救箱跑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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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和介接過紗布,迅速在傷口上進行加壓包紮。
隨後用止血帶在木村醫生的上臂紮緊。
血流終於被控制住了。
大木醫生疼得滿頭是汗,臉色慘白。
「能動一下食指嗎?」
桐生和介看著他。
大木醫生咬著牙,試圖去控制自己的手指。
但食指和中指只是微微顫抖了一下,根本無法完成屈曲的動作。
果然。
正中神經支配區域的典型運動功能喪失。
大木醫生看著自己垂落的手指,已經顧不得體面和冷靜,一臉的恐慌。
他沒有喊疼。
只是傻傻地看著自己被紗布包裹著的右手。
他是外科醫生。
因此,不用別人說,就清楚自己傷得有多重了。
正中神經支配著手部大部分的精細動作,還有感覺。
現在食指和中指失去了屈曲的功能。
如果縫合得稍微差了點,那這隻手以後連最基本的抓握,恐怕都無法完成。
拿不了手術刀。
握不住持針鉗。
就連最基本的打結,都會變成一種無法觸及的奢望。
大木醫生大口地喘著氣,沒有說話。
恐懼感在急劇蔓延。
白石紅葉半跪在旁邊,從急救箱裡拿出碘伏棉球。
「桐生醫生,還要什麼?」
「無菌敷料,多拿幾塊過來。」
桐生和介伸出手。
白石紅葉立刻拆開敷料的包裝,遞了過去。
整個過程她配合得很順暢,沒有說出任何不合時宜的奇怪話語。
畢竟這裡是現實的創傷現場。
桐生和介將無菌敷料厚厚地疊在傷口上,接著用繃帶進行螺旋包紮。
既要保證壓迫止血的效果。
又不能綁得太緊導致遠端缺血。
很快。
食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響。
沼田醫院救急外來的醫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普外科醫生。
本來還以為今天中午又會像往日那樣,吃個飯就可以午休了,結果被食堂這邊的動靜嚇得夠嗆。
撥開人群。
他探頭看了一眼大木醫生被血染紅的右手。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快快把大木醫生推到處置室去!」
「馬上打電話。」
「通知第一外科的醫生過來會診!」
他慌亂地對身後的護士指揮著。
這種整形外科的創傷,他也不敢直接上手處理。
眾人合力將大木醫生平移到推車上。
桐生和介跟在側面,伸手按著大木醫生手臂上的止血帶。
白石紅葉提著急救箱,走在另一邊。
眾人推著平車,一路小跑著沖向救急外來的處置室。
到了之後。
大木醫生躺在處置床上,雙眼失神。
對一名外科醫生來說,手就是在這個行業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沒有了手,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醫學院裡的那些日日夜夜。
無數次在解剖台前的練習。
好不容易熬過了研修醫的階段,成為了能夠獨立主刀的醫生。
這一切————
似乎都在剛才那短暫的幾秒鐘里,化為了烏有。
處置室里的無影燈被打開。
救急外來的醫生小心翼翼地拆開桐生和介剛才纏上的臨時繃帶,再把沾滿鮮血的無菌敷料被一層層揭開。
鮮血再次順著傷口的邊緣滲了出來。
創面很深,邊緣參差不齊。
皮下的脂肪組織、斷裂的肌腱斷端,還有模糊的神經纖維,全都混雜在血水裡。
生理鹽水沖刷在傷口上。
皮下組織的斷端和白色的肌腱徹底暴露在燈光下。
他拿著鑷子的手有些不穩。
只敢做最基礎的清創沖洗,不敢去碰那些斷裂的神經束和血管。
沒過幾分鐘。
處置室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
第一外科的松田部長跑了進來,還在不停地喘著氣。
他剛才在辦公室里聽到消息,連電梯都沒等,直接從樓梯跑了下來。
桐生和介主動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松田部長走到處置床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大木醫生蒼白的臉色和他那隻被鮮血浸透的手。
桐生和介把剛才的判斷簡單複述了一遍。
「大木醫生在食堂被利器切割傷。」
「我已經做過加壓包紮和止血帶結紮。」
「從初步的查體來看,正中神經和尺神經大概率已經完全斷裂,同時合併有多根屈肌腱斷裂。」
「要立刻準備手術,進行功能重建。」
他的語速很快,匯報也十分簡短。
松田部長作為地方醫院的外科部長,見過的外傷不算少。
不需要過多的檢查。
只看一眼就知道桐生和介說得沒錯,也知道要立刻手術。
手部外傷的功能重建,越快進行吻合,神經和肌腱的回縮就越小,術後恢復的希望才越大。
問題是,這裡處理不了。
沼田綜合醫院的醫療水平,應付一些普通的骨折或者簡單的縫合,自然是不在話下。
可這是手外科。
還是非常複雜的利器切割傷。
不僅是多發性的肌腱斷裂,還涉及到了外周神經的嚴重損傷。
想要把這些細如髮絲的神經束重新吻合,並且儘可能地恢復手部的運動功能,需要極高的顯微外科技術。
他們這裡的顯微鏡,倍數是夠用的。
手術所需的極細縫合線,也是有的。
但是,根本沒有能做這種高難度手外科重建手術的醫生。
有這種能力的,也不會淪落到這裡來。
「快,叫救護車過來!」
「只能轉院了。」
「直接聯繫前橋市,轉送到群馬大學附屬醫院。」
松田部長當機立斷,立刻做出了決定。
這是大木醫生的手。
這是外科醫生用來拿手術刀的手。
如果在這裡勉強進行手術,稍微縫偏了些,或者術後出現了肌腱粘連,那大木醫生的外科生涯也就徹底結束了。
去前橋市。
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了。
救急外來的年輕醫生手忙腳亂地拿起牆上的固定電話,撥通了前橋那邊的號碼。
嘟嘟的等待音在處置室里迴響。
大木醫生躺在平車上。
他偏過頭。
看了看自己那被鮮血浸透的右手。
轉院。
這兩個字說出來很簡單。
但是從沼田市到前橋市的大學醫院,哪怕是救護車一路拉響警笛,完全不顧及交通燈,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這還不算上路上的顛簸。
而且,就算是順利送到了大學醫院。
還要走急診的收治流程,還要重新進行各項血液檢查。
還要等手術室空出來。
還要找能做這種手術的頂尖專門醫。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
最少也要三個小時。
這麼長的缺血時間,斷裂的屈肌腱和正中神經,會在肌肉的牽拉下不斷向兩端回縮。
回縮的距離越遠,吻合時的張力就越大。
張力越大,術後恢復功能的可能性就越渺茫。
即便是今川醫生那樣聲名遠揚的頂尖專門醫親自上台,面對回縮嚴重的神經束,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預後極差。
能保住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些常識,大木醫生自己心裡再清楚不過。
但他什麼都沒說。
這是現實。
地方醫院的局限性就擺在這裡。
哪怕他平時在這家醫院裡做過無數台手術,救過無數個病人。
輪到他自己躺在這裡時,也只能接受被轉運的命運。
電話接通了。
救急外來的醫生對著話筒說明了情況。
很快。
他捂住話筒,轉過頭來,滿頭大汗。
「松田部長。」
「群馬大學那邊回覆說,今天幾間專門的顯微外科手術室都在使用中。」
「最快也要等到下午三點才能空出來。」
「如果現在送過去,只能在救急外來的留觀室里等。」
下午三點。
距離現在還有好幾個小時。
松田部長皺起了眉頭。
這確實是個麻煩事。
但在大學醫院,這是常態。
手術室永遠是不夠用的,擇期手術排得滿滿當當。
大木醫生閉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了一滴淚水。
他不是在哭。
只是無影燈的光線太刺眼了。
在處置室里的醫生和護士們面面相覷,卻又幫不上什麼忙。
白石紅葉站在一旁。
她從急救箱裡拿出幾塊乾淨的紗布,覆在大木醫生滲血的傷口周圍。
桐生和介站在處置床的另一側。
看著大木醫生的右手。
斷裂的肌腱在生理鹽水的沖洗下開始變得泛白。
「松田部長。」
桐生和介忽然轉過頭,問了一句。
「手術室的顯微鏡,能用來給大木醫生做手術嗎?」
「啊?」
松田部長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他本來正指揮著溝通轉院事宜,儘管要等,那也沒辦法,只能等。
轉過身來。
看著這個從大學醫院派來支援的年輕專修醫。
「可以是可以。」
「機器儘管是前幾年採購的,但保養得還算不錯。」
「平時也會用來處理一些精細的縫合。」
「但是————」
「我們這裡沒有能做這種高難度外周神經吻合的醫生。」
「有也沒用。」
松田部長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的苦笑。
第二手術室里確實配備了一台還算不錯的手術顯微鏡。
那是前幾年為了提升醫院的硬體水平,院長哭爹喊娘地向上面申請撥款買來的。
可惜。
卻招不來能熟練使用它的人。
平時大部分時間都罩著防塵罩,偶爾遇到些小外傷才會推出來用一用。
像今天這種涉及正中神經和多根屈肌腱同時斷裂的複雜手術。
就算是把顯微鏡推出來,也沒有人敢上台。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只要機器能用就行。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白石紅葉。
「松田部長。」
「接下來的救急外來的急診工作,能不能交給我和白石醫生?」
這話說得毫無預兆。
處置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正在用紗布按壓著傷口外圍的白石紅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接管救急外來?
儘管她確實渴望跟勇者大人不斷地挑戰副本。
但現在————
大木醫生正躺在床上,傷得這麼重,隨時面臨著斷送外科生涯的風險。
現在提這種要求,多少是有些不合時宜的。
這可不像是平時的勇者大人。
松田部長皺起了眉頭。
年輕醫生想要表現自己,做一些成績出來,是可以理解的。
可現在是說這個事情的時候嗎?
急診排班這種小事,等這陣忙亂過去了,再去排班表上籤個字就是了。
如果是本院的下級醫生,早就劈頭蓋臉罵過去了。
「桐生醫生。」
「你和白石醫生能主動分擔急診的工作,我很高興。」
「但這個晚點再來說。」
「現在先忙著大木醫生的事情。」
他強壓著心裡的不悅,把話題岔開。
好在外面終於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應該是調度中心派車過來了。
救命救急士推著轉運擔架床,跑進了處置室。
「患者在哪裡?」
領頭的急救隊員問了一句,順手拿出了交接單。
急診醫生趕緊迎了上去,把大木醫生的初步查體情況和轉院決定複述了一遍。
松田部長在一旁幫著確認轉院的各項手續。
「要等到下午三點?」
急救隊員聽完大學醫院那邊的等待時間,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和大木醫生是認識的。
小地方就是這樣,很容易就各種沾親帶故。
而作為常年在一線跑的救急隊員,也大概知道這種手外傷,是越早手術越好。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的忙亂,往前走了半步。
「松田部長。」
「請讓我給大木醫生做手術吧。」
「不用轉院,就在這裡,就用這裡的顯微鏡。」
他的目光直視著這位資深的外科部長,語氣很認真。
松田部長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處置室里的醫生也轉過頭來,滿臉錯愕地看著他。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場合。
切斷的神經和肌腱,需要極高的顯微外科重建技術,這是大學醫院專門醫的領域。
松田部長看了看桐生和介。
在前段時間裡,報紙和電視上,鋪天蓋地都是對方的報導。
阪神大地震中那台驚艷冷靜的外固定支架手術。
東京地鐵毒氣事件里,那個在急診大廳發號施令的身影。
這幾件事,確實讓人佩服。
可是,那些都是創傷急救和現場分診。
而切斷的神經和肌腱,需要極高的顯微外科重建技術,是要耗費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去鑽研的水磨工夫。
「桐生醫生。」
松田部長的耐性已經快要耗盡了。
「我很感謝你想幫忙的心意。」
「你如果是想去接管救急外來急診的話,那你就去吧,只要你覺得能應付得來。」
「但是大木醫生,還是轉到本部醫院比較好。」
他把話說明白了。
水谷光真的面子,他肯定是要給的。
但大木醫生的手,不能拿來給一個連顯微外科經驗都沒展示過的專修醫練手。
哪怕是被拉去前橋市里等,也比在這裡草率處理要穩妥。
對此,桐生和介也能理解。
在對方的眼裡,自己的長處在於創傷急救的統籌和骨折固定。
換作是他也不可能去冒這個險。
這無關乎其他。
只是對病人負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