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有人要走

  第284章 有人要走

  1995年3月31日,上午。

  水谷光真坐在半獨立的辦公區里。

  他的辦公桌里,那份《北關東廣域創傷急救統括運用試行計劃》已經被收進了抽屜。

  那是一個宏大的舞台。

  但對醫局裡的大多數普通醫生來說,遠不如眼前的排班表來得實在。

  桐生和介站在辦公桌的前面。

  上午十點,是手術室里最黃金的時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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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精力最充沛,麻醉醫生和器械護士也是最強陣容。

  這種時段,通常是留給助教授或講師的,如果實在沒有大手術,也會排給資深的專門醫。

  而田中健司,甚至還不是專修醫。

  按照常理,他想要主刀做手術,哪怕是最簡單的骨折,那也得排到下午三四點,甚至是傍晚這種邊角料的時間。

  「是啊,十點。」

  水谷光真的嗓音里,少見地帶了幾分長輩的寬厚與隨和。

  「畢竟是最後一台了。」

  「田中君主動提交了外派申請,想去公立富岡綜合醫院。」

  「今川醫生也已經同意了。」

  「她把自己的時段讓了出來,我給安排了第一手術室。」

  「最好的設備,最好的無影燈。」

  「就當是,醫局送給他的一點餞別禮吧。」

  這位平時總愛搶功勞的助教授,在面對下級醫生離開時,終究是保留了幾分人情味。

  桐生和介沉默了片刻。

  在大學醫院裡,人事更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有人削尖了腦袋想要留在這裡,也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選擇收拾行囊,去往下面的小醫院。

  「多謝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向後退了半步,微微欠身。

  把黃金時段讓給一個即將走人的研修醫,如果沒有對方點頭,光憑今川織一個人也是做不到的。

  水谷光真擺了擺手。

  「謝什麼。」

  「田中君在這裡也幹了兩年了。」

  「雖然說平時看著咋咋呼呼的,我是不太喜歡他。」

  「但他都要走了,我做長輩的,總得送送。」

  他在作為第一外科的助教授,這麼多年,按理說已經見慣離別了。

  但還是唏噓地嘆了口氣。

  「那我去準備了。」

  桐生和介沒有再多說什麼,再次欠了欠身就退了出去。

  醫局裡依然是熟悉的忙碌。

  市川明夫抱著一摞病歷夾從旁邊匆匆走過,連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幾個老資歷醫生正聚在一起閒聊。

  桐生和介的目光在辦公桌間看了一圈。

  沒有看到田中健司的身影。

  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在確認手術器械,或者在跟病人做最後的術前交代。

  桐生和介走到瀧川拓平的桌前。

  這位前輩現在還是專修醫。

  而他之前申請的專門醫資格認定,要到5月召開的日本整形外科學會學術總會,期間才會正式公布。

  不過在3月底4月初的時候,會收到初步的合格通知。

  估計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瀧川前輩。」

  桐生和介輕聲喊了一句。

  瀧川拓平抬起頭。

  「桐生君啊,是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不是,我是想問問,你看到田中前輩了嗎?」

  「田中?」

  瀧川拓平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有些奇怪。

  「剛才好像看到他往樓梯那邊去了。」

  「說是要去天台透透氣。」

  「這傢伙,馬上就要上台了,居然還有閒心去吹風。」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些老前輩的無奈。

  「多謝了。」

  桐生和介點點頭,轉身往外走了出去。

  推開頂層的鐵門。

  三月最後一天的風,迎面吹了過來。

  天台上很空曠。

  角落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通風管道和生鏽的鐵架子。

  田中健司就站在護欄的邊上。

  他像是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一樣,一直在看著樓下。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了他的身邊,雙手同樣搭在冰涼的鐵絲網上。

  從這裡看下去。

  來來往往的人就像是忙碌的螞蟻。

  黃色的計程車在門口排著隊攬客。

  偶爾會有白色的救護車閃爍著紅燈,呼嘯著從街角拐進來。

  這就是他們每天都在經歷的日常。

  這就是醫院。

  生老病死,迎來送往。

  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角。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決定好了?」

  桐生和介看著遠處的赤城山輪廓,輕聲問了一句。

  「啊。」

  田中健司也和他一樣,在看著晨光中的赤城山。

  「決定好了。」

  他笑了一笑,面上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自嘲。

  「申請書是昨天下午交上去的。」

  「非走不可嗎?

  」

  桐生和介問了一句。

  「嗯。

  「」

  田中健司轉過身,背靠著護欄。

  「不走不行啊。

  「大學醫院裡的光環確實很耀眼。」

  「只是不適合我。」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

  「既沒有桐生君你這樣的天賦。」

  「也沒有瀧川前輩那種能夠幾十年如一日熬下去的耐心。」

  田中健司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看似很廣闊的天空。

  「前段時間,我不是去相親了。」

  「大家都想要過好日子。」

  「誰願意跟著一個拿著十幾萬円微薄薪水,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窮醫生受苦呢。」

  「就算是熬到了專修醫。」

  「那點本俸,也就是勉強維持個溫飽。」

  他說得很直白,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嬉皮笑臉的模樣。

  在大學醫院裡,底層醫生的生活拮据,是個公開的秘密。

  想要體面,想要賺錢,就只能像今川織那樣,在外面的醫院拼命接私活,甚至去討好那些有錢女人。

  但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比如像田中健司這樣的,那就只能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了。

  「是因為這個嗎?」

  桐生和介又問了一句。

  「也不全是。」

  田中健司低下頭,長長地出了口氣。

  「前段時間,我母親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但是要長期吃藥,還需要人照顧。」

  「家裡的擔子總得有人來扛。」

  「我作為長子,總不能一直在這棟紅磚大樓里,做著遙不可及的夢。」

  他抬起頭,迎著春日的風。

  「富岡的那家地方醫院,雖然條件比不上大學醫院本部。」

  「但他們缺人。」

  「過去之後,給的薪水是這邊的三四倍,還有各種補貼。」

  「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了。

  這就是生活本來的面目。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崇高理由,也沒有什麼被人排擠打壓的苦情戲碼。

  就只是缺錢。

  桐生和介靜靜地聽著。

  他能也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選擇的餘地。

  風繼續吹著。

  天台上的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田中健司看著遠處的雲層。

  三月,本就是個離別的月份。

  實際上,按照人事慣例,如果是要在新財年離開的醫生,早就在三月中旬已經把手續辦完,提前走人了。

  下面關聯醫院的交接,醫局裡的工作安排,都需要時間。

  但田中健司硬是拖到了三月的最後一天,一直猶豫著沒有把那份外派申請交上去。

  當然,也確實是捨不得這棟紅磚大樓,捨不得第一外科。

  但,除此之外。

  那段時間,桐生君和今川醫生都去了東京。

  醫局裡的人手本就捉襟見肘,連瀧川前輩都被熬得雙眼通紅。

  如果他那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工作就全都會壓在這兩人的身上。

  他是做不出這種事。

  而且————

  他也想等他們回來。

  他看著電視新聞里,那個穿著綠色刷手服在東京救命救急中心裡發號施令的背影。

  那是他的後輩。

  那是和他一起在挨過上級醫生訓斥,一起在手術台前拉過鉤的桐生君。

  他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想要再和他喝上一杯,聽他講講東京的繁華和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

  所以啊。

  那天在千代田町的居酒屋裡,他同樣喝了個酪酊大醉。

  桐生君啊。

  即便成了國民醫生,即便成了孤獨的逆行者,也還是那個會和他碰杯,會聽他抱怨的後輩啊。

  好像,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呢。

  「田中前輩。」

  桐生和介也轉過身來,背靠著護欄。

  「如果是錢的事。」

  「儘管我也不是很有錢,但給你應急,或者是幫你墊付伯母的醫藥費,還是做得到的。」

  「你可以跟我說的。」

  他卡里還有幾百萬円。

  中森睦子給的600萬円(專利費、手術禮金),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進帳,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來。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眼眶有些微紅,但很快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多謝了,桐生君。」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不過,總不能借一輩子吧。」

  「而且,我也想靠自己的雙手,去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去富岡綜合醫院,能拿高薪,還能當主治。」

  「聽起來也不錯啊,不是嗎?」

  他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桐生和介也沒有再勸。

  他確實可以開口,用前途啊和羈絆啊之類的話去挽留。

  可是,然後呢?

  實際上,他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還不到4個月。

  即便是有著世界線光幕,也還要靠著阪神大地震和東京沙林毒氣事件,才勉強站穩了腳跟。

  他可以借錢,可以幫寫病歷,可以上台當助手拉鉤。

  但沒辦法替別人承擔起家庭的重量。

  生活終究是自己的。

  每個人的路,也只能自己去走。

  桐生和介伸出手。

  在田中健司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隔著白大褂的布料,能感覺到手底下的肩膀並不寬厚。

  「去了富岡。」

  「要是遇到什麼難處,不管是缺錢了,還是別的什麼需要幫忙的。」

  「都可以找我。」

  說完,他沒有再多作停留。

  桐生和介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先一步走下了樓梯。

  風吹過天台,通風管發出低沉的嗡鳴。

  遠處的雲層被風推著,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