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就是個骨折嗎?

  第104章 不就是個骨折嗎?

  十分鐘後,第三手術室。

  無影燈亮起。

  麻醉師已經完成了硬膜外麻醉,但為了防止病人因恐懼而躁動,他又在靜脈通路里推注了一支咪達唑侖。

  隨著藥物起效,松本洋子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戴著手套的加藤直人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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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眼那隻腫脹的腳踝。

  雖然桐生和介之前的復位很成功,但經過搬運和等待,軟組織腫脹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上氣壓止血帶,設定壓力250。

  。」

  「是。」

  巡迴護士按下按鈕,止血帶充氣,阻斷了下肢的血流。

  手術時間只有90分鐘。

  超過這個時間,止血帶就必須放鬆,否則會導致肌肉缺血壞死。

  所以,必須要快。

  「刀。」

  加藤直人伸出手。

  手術刀落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在外踝後緣做了一個切口。

  鮮血湧出,被吸引器吸走。

  切開皮膚,分離皮下組織。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

  直到他看到了腓骨的骨折端。

  那是一個螺旋形的粉碎性骨折,有好幾塊碎骨片游離在周圍。

  而且,因為之前沒有切開,這些骨片被周圍的韌帶和關節囊拉扯著,位置亂七八糟。

  加藤直人用骨膜剝離器撥弄了一下。

  這和他以前做脊柱時那種涇渭分明的解剖結構完全不同。

  這裡全是爛肉和碎骨頭。

  他試圖把骨折端拼回去。

  但是,每一次復位,只要一鬆開持骨鉗,骨頭就會因為肌肉的張力重新彈開。

  滑得像條泥鰍。

  「嘖。」

  加藤直人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田中,你用力拉住腳,往外翻。」

  「是!」

  田中健司趕緊用力。

  加藤直人再次嘗試復位,用克氏針臨時固定。

  滋滋滋—

  電鑽轉動。

  第一根針打進去了。

  但他感覺手感不太對。

  好像————沒打到對側皮質?

  或者是打偏了?

  在沒有C臂機實時透視的情況下,這種手感判斷是需要長期積累的。

  而他,已經好幾年沒摸過四肢骨了。

  「透視一下。」

  C臂機推了過來。

  屏幕上顯示出圖像。

  果然。

  那一根克氏針完美地避開了遠端骨塊,直接鑽進了後方的軟組織里。

  如果那裡有血管或者神經————

  加藤直人的手抖了一下。

  「拔出來,重來。」

  他咬了咬牙,把針拔了出來。

  沒事,這只是個意外,太久沒做了,手有點生。

  第二次嘗試。

  這次雖然打中了,但是復位並不滿意,骨折線還有兩毫米的台階。

  對於關節內骨折來說,這已經是不可接受的誤差了。

  「再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原本計劃半小時搞定的外踝,現在已經過去了40分鐘,還沒固定好。

  而且,還要處理更麻煩的後踝和內踝。

  加藤直人感覺背後的手術衣已經濕透了。

  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這根本不是他在脊柱手術室里那種運籌帷幄的感覺。

  心裡的焦躁感越來越重。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加藤直人把持骨鉗扔在器械盤上,器械護士嚇了一跳。

  「止血帶時間多少了?」

  「45分鐘。」

  時間過去了一半。

  如果是平時,他可以放鬆止血帶,讓病人休息一下,然後再來。

  但現在骨折端已經暴露,傷口還在滲血,如果放鬆止血帶,術野會直接被血淹沒。

  到時候就更看不清了。

  「巡迴!」

  「是!」

  「給西吾妻福祉醫院打個電話。」

  加藤直人咬著牙,雖然很沒面子,但比起醫療事故,面子可以先放一邊。

  「找今川織。」

  「問問她這種螺旋形骨折如果復位困難,還有後踝,那個位置太深了,有沒有什技巧。」

  「就說是為了保證完美復位,想要參考一下專家的意見。」

  他特意強調了後半句,以此來掩飾自己其實根本復位不上的事實。

  巡迴護士當即小跑著去牆邊的電話機旁。

  手術室里陷入了一陣令人室息的安靜。

  田中健司抓著病人的腳,手臂已經開始發酸發抖,但他不敢鬆手,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他看著加藤直人那張越來越黑的臉,心裡也慌得不行。

  過了一會兒。

  巡迴護士拿著聽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加藤醫生————」

  「今川醫生說,她那邊也很忙,正在處理一個滑雪摔傷的,沒空遠程指導。」

  「不過————」

  巡迴護士吞吞吐吐,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把原話複述出來。

  「快說!」

  「今川醫生說,讓你去找桐生和介,搞不定就讓桐生君來主刀。」

  「哈?」

  加藤直人愣住了。

  今川織是不是在深山裡被雪給凍壞了,意識不清醒了?

  讓他一個堂堂的資深專門醫,去找一個研修醫來救場?

  「她是這麼說的?」

  「是————是的。」

  巡迴護士被嚇得縮了縮脖子。

  「不用管她,我自己來。」

  加藤直人深吸一口氣,把心中的羞憤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信邪。

  不就是個骨折嗎?

  難道還能比脊柱側彎矯形更難?

  然而————

  又是10分鐘過去了,但手術台上依然是一片狼藉。

  外踝的骨折端雖然勉強被打進去了一根克氏針,但因為復位不良,鋼板根本貼合不上去。

  只要一上螺釘,骨折塊就會像蹺蹺板一樣翹起來。

  而最關鍵的後踝和內踝,他甚至還沒有開始處理。

  「該死————」

  加藤直人感覺眼前的視野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那是汗水流進了眼睛裡。

  但他不敢讓護士擦,因為那樣會浪費時間。

  他的雙手浸泡在血水和沖洗液里,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捏持骨鉗而開始痙攣。

  這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現實。

  他搞不定。

  他高估了自己的通用能力,也低估了這台手術的難度。

  如果繼續下去,結果只有一個。

  超時,止血帶被迫放鬆,術野被鮮血淹沒,他在慌亂中強行打上螺釘,最後留下一個畸形的關節和永遠無法消除的疼痛。

  然後就是醫療事故,是賠償,是他在前橋市醫療圈名聲掃地————

  加藤直人不敢想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對面的一助位子上。

  「田中。」

  「是!」

  「你是2年目的研修醫了吧?」

  「是————是的。」

  「你應該跟著做過不少這種手術了吧?」

  加藤直人想起來,田中健司和桐生和介一樣,都是一個組裡的。

  既然今川織說讓桐生和介來,那說明她組裡的研修醫在這方面是有兩把刷子的。

  桐生和介不過是個剛來的新人,懂什麼?

  反而是這個田中健司,已經在整形外科呆了一年多了,肯定比那個桐生和介強。

  說不定今川織記錯了名字,或者是自己聽錯了。

  「這個外踝,你來復位。」

  「我覺得可能是我的站位不太對,視角有問題。」

  「你年輕,眼神好,手也穩,你來試試。」

  「我給你當助手。」

  加藤直人把手裡的持骨鉗遞了過去。

  「不不不!我不行的!」

  田中健司拼命搖頭,身體往後縮。

  開什麼玩笑?

  連資深專門醫都搞不定的三踝骨折,讓他上手?

  他平時也就是負責拉鉤和寫病歷,頂多縫個皮,哪裡做過這種高級操作?

  「少廢話!拿著!」

  加藤直人眼一瞪,拿出了上級醫生的威嚴。

  「這是命令!」

  「現在止血帶時間還在走,你每浪費一秒,病人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快點!」

  田中健司被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看著那一團血肉模糊的骨折端,又看了看加藤直人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那個————加藤醫生,從哪裡打?」

  「你自己判斷!平時沒學嗎?」

  加藤直人退後一步,讓出了主刀的位置,甚至還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田中健司吞了口唾沫。

  他站在手術台前,看著那一堆紅白相間的爛肉和碎骨頭,腦子一片空白。

  書上是怎麼教的來著?

  先復位,再固定。

  但他一隻手拿著電鑽,另一隻手拿著持骨鉗,怎麼可能同時完成復位和鑽孔?

  這是需要兩個人配合默契才能完成的操作。

  但加藤直人並沒有上來幫忙的意思,只是抱這手在旁邊看著,像是個監工。

  田中健司咬著牙,試探性地把鑽頭抵在骨頭上。

  不行,手在抖,而且抖得很厲害。

  「不行————」

  田中健司的嗓音里已經帶著哭腔。

  「真的不行————」

  「我看不清解剖關係,這骨頭碎得太厲害了。」

  「加藤醫生,我真的做不到。」

  他徹底放棄了,把骨鑽往彎盤裡一扔。

  「你!」

  加藤直人氣得差點把手裡的吸引器砸過去。

  廢物,全是廢物!

  但他沒有時間發火了,止血帶時間,60分鐘。

  必須做決斷了。

  如果再不找人來,這台手術就要徹底爛尾了。

  雖然很丟臉,但總比上醫療事故委員會的聽證席要好。

  「巡迴。」

  「給值班室打電話,找桐生和介。」

  巡迴護士這次動作很快,直接把無繩電話遞到了他的耳邊。

  「喂,是桐生君嗎?」

  「我是加藤直人,你現在在哪裡?」

  「嗯,是這樣的,3號手術室這裡有個三踝骨折的病人,原本應該也是你在負責吧?」

  「我現在稍微有點不舒服,可能是低血糖。」

  「我現在這個狀態,再繼續下去就是對病人不負責任了。」

  「你快點過來刷手,主刀交給你。」

  「別擔心,我會在旁邊幫你看著點,指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