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二夜 宵牙家的日常
日暮圓站在另一側。
她的目光追隨著宵牙彌生的背影,那柄不斷落下的黑色夜隕,那個在一片污濁中卻始終保持著冷靜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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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默默數著他劈碎了多少具箱子。
一共九具。
宵牙彌生直起身,將夜隕收回靈光之中。他的額頭覆著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略重幾分,但他的眼睛依舊平靜。
他轉身看著清水風。
「還有嗎?」
清水風沉默半晌,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這份人情,清水家不會忘。我也不會。」
宵牙彌生沒有說什麼「不用記」之類的客套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情報,三天之內送過來。」
日暮圓忽然走上前,從袖子裡取出一沓符咒,塞進他手裡。
「拿著,以防萬一。你自己說的,必要的防範不能少。」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語氣依舊是那副不耐煩的口吻,但遞過去的手指,在觸到他掌心時,停了半秒才收回來。
清水風雙手接過符咒,低頭看去。
那是一沓探知和防禦用的符咒,每一張都繪製得極為精細,靈力充沛。
是日暮圓的手筆。他抬起頭看向日暮圓,她卻已經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一句淡淡的話。
「別多想。只是付了你情報費對應的售後服務。」
語氣還是那副市儈的樣子。但清水風握緊了手中的符咒,微微笑了笑。他聽懂了。
回去的路上,夕陽將整條坡道染成了深橙色。
宵牙彌生走在前面,日暮圓跟在後面。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事畢後的、沉靜的默契。
直到走到坡道的半腰,日暮圓忽然快走了兩步,走到他身邊。
「你為什麼答應他?銷毀那批素材是額外風險。你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接了。」
她的語氣不算質問,但也不完全是閒聊。
宵牙彌生越過樹影望向前方的道路,夕陽在那雙金琥珀色的眼眸里投下溫暖的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因為那批東西必須毀掉。與其賭運氣,不如現在就做。這不是幫清水家,是徹底清除隱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清水風這個人,和我們之前遇到的陰陽師不一樣。
他不是想獲利,是想贖罪。這種人,不會被收買。」
日暮圓看著他,夕陽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楚。
緊抿的唇角,微微皺起的眉心,和眼眸深處那團永遠燒著的、沉默的決心。
她忽然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的笑。
「怎麼了?」宵牙彌生看向她。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果然還是你。」
「什麼意思?」
日暮圓別過臉去,把銅幣往空中一彈,看著它在暮色中翻轉出金光。
「意思就是一我會儘快把情報整合好。你最好也早點準備好。三天後,菱屋組那邊可能會有動作。清水宏一那個老狐狸可不會因為你銷毀了一批素材就感激涕零。」
宵牙彌生輕輕「嗯」了一聲,轉身繼續朝前走。
日暮圓落後他半步,跟在斜陽拉長的兩道影子裡。
她踮起腳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今天的帳單,回去再跟你算。」她走到他身邊,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市儈的調調。
宵牙彌生側頭看了她一眼。「情報費?「」
「情報費,人工費,陪聊費。還有剛才那沓符咒,成本不菲。」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變化太過微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日暮圓察覺到了。「你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錯了。」
兩人並肩走下坡道。身後,清水家的宅邸在夕陽中沉入山影,倉庫里的邪物已經化為飛灰。而前方的道路上,兩道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靠得很近。
町屋的廚房裡,西片葵正在切蔥。
刀刃碰到砧板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她的手指按在蔥白上,指節微微蜷起,刀鋒貼著指節向前推進。
她沒有看刀刃,她的眼睛從很多年前就不再對光線做出反應了。
她將切好的蔥花撥進瓷碗,手伸向灶台左側。豆腐盒擺在固定的位置。冰涼的盒面觸到指尖,她拿起來,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盒角的開口處。
爐灶上的陶鍋冒著熱氣,味增湯的香氣沿著走廊飄到前院。
「媽媽,中午吃什麼?」
西片螢從後院跑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她剛結束早上的基礎訓練,道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臂。她跑到水槽邊洗手,水花濺在圍裙上。
「烏龍麵。」西片葵把豆腐切成小方塊,刀刃每次落下的間隔完全一致,「昨天剩下的湯底,加了昆布。」
「有炸蝦嗎?」
「沒有。」
「天婦羅呢?」
「也沒有。」
螢用圍裙擦乾手,走到母親身邊,把切好的豆腐塊端到灶台邊。西片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手指在她的髮絲間停了一下。「頭髮該洗了。下午訓練完燒水。」
「我自己燒。」
「你會把廚房燒了。」
螢鼓起腮幫子,端著豆腐走到鍋邊,把豆腐一塊塊滑進湯里。
前院,石凳上,凌霜正在擦拭她的長刀。
刀身修長,刃紋在午前的光線下泛著細膩的銀芒。自從完成入組儀式之後,她每天都會做這件事。
不是因為刀會髒,是她師父教過她—武器是有脾氣的,你摸它多少遍,它認你多少分。
她擦完刀身,把刀收回刀鞘,放在膝蓋上。
出雲凜坐在廊下,黑雲橫在膝上。她沒有擦刀,只是把它放在那裡。刀鞘上的舊劃痕在午前的光線里泛著啞光。
「凌霜。」
「嗯?」
「你的風系妖力,最近和刀的契合度怎麼樣。」
凌霜低頭想了想。「以前灌注妖力的時候會有一點滯澀,現在很順。」
「那下午可以練融合技了。」出雲凜把黑雲立起來,杵在廊下的木板上。
「螢的訓練進度比預期的慢。下午先陪她練步法,然後我們練融合技。你來監督螢,我回來之後開始對練。」
「你去哪裡?」
「去一趟新宿。」
凌霜想問去新宿做什麼,但出雲凜已經站起身,抱著刀走進了町屋的走廊。
玄關的方向傳來腳步聲。
日暮圓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她穿了一身深色的褲裝,領口別著警視廳特別顧問的銀色徽記。她在玄關脫了鞋,環視了一圈院子。
「宵牙呢?」
凌霜用手指了指町屋後面的方向。「訓練室。從早上就在裡面。」
日暮圓穿過走廊,推開訓練室的門。
房間中央的榻榻米上,宵牙彌生正在做伏地挺身。
他赤裸著上身,背部的肌肉隨著每一次下沉和升起而收緊又舒展。
皮膚上覆著一層薄汗,沿著脊椎的溝壑滑下來,洇進腰間的褲帶里。
他數到某一個數字,停了下來。
日暮圓靠在門框上,把信封遞過去。
「警視廳的交叉比對結果。清水風給出的情報,九成都能對上。地點、時間、人員,全部吻合。剩下那一成不是他撒謊,是菱屋組那邊自己更換了聯絡方式。」
宵牙彌生站起身,從旁邊的椅子上抓起毛巾擦了把臉。他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掃了一眼。
「清水宏一的動向?」
「沒有動向。把自己關在清水家主宅里,每天喝茶寫書法,對外稱病。連清水家的長老會都不見。」
宵牙彌生翻到最後一頁。是清水家內部的人事調動記錄。
「清水司被轉移了。」
「三天前的事。清水宏一派人把他從軟禁的別院挪到了更偏的一處宅子。名義上是靜養。」
「你銷毀那批素材的事,清水宏一肯定已經知道了。現在他把清水司藏起來,至少說明一件事他不想交人。」
宵牙彌生把文件放回信封里。「無所謂。我要的不是清水司。」
「你要的是情報和渠道。清水風都給了。那你還在意什麼?」
宵牙彌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從架子上取下外套穿上。「清水宏一。他會不會在關鍵時刻給菱屋組通風報信。」
「我盯著的。」
宵牙彌生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玄關處又傳來西片葵的聲音,她在叫大家吃飯。
院子裡的石桌上擺了一鍋烏龍麵,幾隻碗,一碟醃蘿蔔,一盤涼拌菠菜。
西片葵端著鍋從廚房走出來,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
從廚房到石桌的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門檻的高度、走廊的拐角、石凳的位置,全部刻在她的記憶里。
她把鍋放在石桌中央。螢跟在後面,把碗筷分好,每個碗前面都擺得整整齊齊。
凌霜坐在石凳上,往碗裡夾面的時候尾巴不自覺地搖了兩下。
西片葵雖然看不見,但她盛湯的時候給凌霜的碗裡多加了一勺。螢在她耳邊說過,凌霜姐姐訓練最認真,吃得也多。
出雲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黑雲靠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她接過碗,低頭嗅了一下。
「加了昆布和柴魚?」
「嗯。」西片葵在她旁邊坐下,「你上次說想喝清淡一點的。」
出雲凜用筷子夾起一撮面,吹了吹。
玉子端著碗蹲在廊下。螢坐在她旁邊,端碗的姿勢很規矩。她母親教過她,吃飯的時候碗要端穩,筷子不能指著人。
千夏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碟小菜,在宵牙彌生旁邊坐下。她往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宵牙彌生的碗。碗裡的面比別人的多了半碗,西片葵盛的。
宵牙彌生低頭看了看碗,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日暮圓坐在他對面。她吃得很快,先把湯喝完,再吃麵,最後把碗底的蔥花也夾乾淨。吃完她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下午我回一趟警視廳。」
「有進展?」宵牙彌生問。
「在查那批麻醉劑的去向。之前發現海關有異常報關,我和緝毒課的熟人打了招呼,找到了這批貨進入東京後的流向。」
她頓了頓。
「最後一批貨的目的地是新宿區的一處倉庫。地址和清水風提供的菱屋組據點名單里,有一個位置重合。」
石桌周圍安靜了一下。
「那個倉庫,」出雲凜開口,「入口在哪一層?」
「地下四層。地上是一家物流公司,掛牌做家電配送。夜間有大量冷鏈車進出。五號倉庫區,編號C—17。
「6
日暮圓站起身。
「我傍晚之前回來。到時候帶詳細地圖。」
宵牙彌生點了點頭。日暮圓走出了町屋大門,腳步聲沿著石階逐漸遠去。
西片葵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她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摸索,碰到碗沿,端起來,疊在一起。螢已經端著自己的空碗和玉子的空碗站起來,跑向廚房。
千夏接過西片葵手裡的碗筷。「我來洗,您歇一會兒。」
西片葵沒有推辭。她在廊下找了個有陽光的位置坐下,微微仰起臉。春末的風拂過她的面頰,櫻樹的新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出雲凜從石凳上站起來,拿起黑雲。「凌霜,訓練場。螢,一刻鐘後過來。」
螢在廚房裡應了一聲。
凌霜把長刀掛回腰間,跟在出雲凜身後穿過走廊。
後院的訓練場是一片被結界圍起來的空地。
邊緣立著幾根木樁,地面上散落著之前訓練的痕跡—碎了一半的瓦片,裂開的石板,泥地上深淺不一的腳印。
出雲凜走到空地中央,把黑雲從刀鞘里拔出來。刀刃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練反應速度。我攻擊,你防禦。」
出雲凜把刀鞘放在一旁,雙手握住刀柄。
「用風系妖力強化刀身。不要留力。」
凌霜拔出腰間的長刀,深吸一口氣。
風系妖力從她的掌心湧入刀柄,銀白色的氣流沿著刀身盤旋而上,刃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
刀刃周圍的空氣開始輕微地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出雲凜沒有給準備信號。她的身體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凌霜的左側。
凌霜的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方向。她的身體向後仰,黑雲的刀鋒貼著額前的劉海划過,削斷了幾根白色的髮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