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輕鬆,很快就結束了。」
天道總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穩如常。
雪之上怜奈微微頷首,沒有出聲。
她不能露怯。
強者,雪之上家的繼承人,怎能在這種人為製造的「危險」面前退縮?
嗡——
低沉的電機聲響起,列車輕微一震,開始沿著陡峭的軌道,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升。
咯吱…咯吱…鏈條嚙合的聲音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在丈量著攀升的高度,也像是在拉扯著她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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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逐漸開闊。
樂園的全貌在腳下鋪展開來,色彩斑斕的屋頂,螞蟻般移動的人,遠處城市的輪廓線……這本該是壯麗的景色。
然而,隨著高度不斷增加,一種強烈的不安感開始不受控制地在雪之上怜奈心中瀰漫、發酵。
她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重心在改變,後背與座椅的接觸面似乎變得不那麼可靠。
風開始變大,吹拂著她的髮絲。
這緩慢的攀升過程,遠比想像中更煎熬。
她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用力地摳著安全壓槓邊緣冰冷的金屬。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速度越來越快,仿佛要掙脫某種束縛。
她試圖用理性分析來驅散這份不安:工程力學是可靠的,安全冗餘是充分的,事故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頑固地抵抗著理性的安撫。
這種對未知下墜的、原始的恐懼,是她嚴苛成長經歷中從未被允許體驗,也從未被教導如何應對的。
「怎麼了?」
天道總司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變化,側過頭,聲音低沉而清晰,「要停下嗎?現在還來得及。」
他看到了她微微收緊的下頜線和失去血色的指關節。
「不用。」
雪之上怜奈立刻回答,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但語氣斬釘截鐵。
她強迫自己鬆開緊摳的手指,甚至試圖挺直被安全槓壓著的脊背,展現出一貫的從容。
「強者不能有畏懼之心。」
她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更像是在重申一種生存信條。
在雪之上的世界裡,任何軟弱的表現,都可能成為被攻擊的破綻。
她必須完美無瑕。
列車依舊不疾不徐地向上爬升,終於,鏈條的咯吱聲停止了。
整個世界仿佛在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他們抵達了軌道的最高點,一個令人眩暈的高度。
視野里只剩下遼闊的天空和下方遙遠得仿佛不真實的地面。
時間仿佛凝固了。
雪之上怜奈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轟鳴聲。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與懸停之中——
轟!!!
沒有任何預兆,腳下的支撐仿佛瞬間消失!
沉重的列車像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下懸崖,以近乎自由落體的姿態,朝著近乎垂直的軌道猛衝而下!
雪之上怜奈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被猛地從軀殼裡抽離了出來!
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失重感!
身體在安全裝置的束縛下,卻產生了一種強烈得無法抗拒的「飛出去」的錯覺!
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仿佛要掙脫喉嚨的束縛跳出來!
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個急彎被狠狠地甩向腳底!
強勁的風壓如同實體化的拳頭,狠狠地砸在臉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睛被吹得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視野里是瘋狂旋轉、扭曲的天地色彩!
「呀——!」
這聲音如此陌生,帶著極致的驚恐,完全不屬於那個永遠冷靜自持、儀態萬方的雪之上家大小姐!
在巨大的、原始的本能恐懼面前,所有後天精心構築的優雅、克制、疏離的壁壘,在瞬間土崩瓦解!
就在這失控尖叫發出的同時,在身體被離心力狠狠拋向一側的瞬間,雪之上怜奈的右手,完全不受大腦控制地、出於純粹的求生本能,猛地向旁邊探去,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然後,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攥住了天道總司放在身側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里。
天道總司在最初的俯衝下也感到了強烈的衝擊,但他顯然更能適應這種刺激。
當手腕上傳來那冰冷而劇烈的緊握感時,他微微一怔。
他迅速轉頭,映入眼帘的是雪之上怜奈從未有過的模樣:平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烏黑長髮被狂風吹得凌亂飛舞,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審視或冷靜算計的漂亮眼眸,此刻因極度的驚恐而睜得極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映著飛速掠過的混亂光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急促地喘息著,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在家族中威嚴持重的大小姐?
這分明是一個被突如其來的、無法掌控的恐懼徹底擊穿了所有防備的、驚慌失措的女孩。
天道總司沒有試圖掙脫,甚至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只是迅速反手,用自己的手掌,堅定而有力地包裹住了她那隻冰冷、顫抖、死死抓住他手腕的小手。
他的手指收攏,傳遞出一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溫度。
在這個失控的、高速墜落的鋼鐵怪獸之上,在這片被尖叫充斥的混亂空間裡,這無聲的緊握,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錨點」。
過山車仍在瘋狂地疾馳,沖入巨大的迴旋彎道,身體被強大的離心力狠狠壓向一側,緊接著又是連續不斷的翻滾、扭轉、爬升再俯衝。
每一次劇烈的變化都帶來新一輪的失重或超重感,引發周圍更加瘋狂的尖叫。
雪之上怜奈的手始終死死地抓著天道總司的手,仿佛那是維繫她與現實的唯一紐帶。
最初的極致恐懼如同洶湧的潮水,在連續不斷的衝擊下,似乎開始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當身體被牢牢固定在座位上,當那致命的失重感一次次襲來又被安全帶和安全槓承受住,當尖銳的恐懼反覆沖刷神經的堤壩……一種奇異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似乎在那恐懼的縫隙中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