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她正蹲在行李箱的旁邊,把快乾的T恤捲成一個一個的筒塞進側面的空的地方。她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說收到了,然後繼續卷衣服。她卷衣服的那個方法是警校教的—從領子那裡開始,壓緊,邊邊對齊,卷出來的那個筒剛剛好可以塞進任何角落的縫裡面。行李箱被她收得好像是按照標準的流程做完的一樣,每一個空的地方都用得很夠。

  「換洗的衣服每個人兩套,睡覺的衣服一套,外套每個人一件。刷牙洗臉的東西旅館有,但是我帶了旅行用的那些。急救的包在旁邊的口袋。」她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了,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你的刮鬍子的刀我放在外面那一層了,明天早上用完了記得放回去。」

  「刮鬍子的刀應該在刷牙洗臉的包裡面。跟外面那一層中間還隔著一層。」

  「外面的那個網子的口袋是專門放常常用的東西的。你早上從行李箱裡面翻東西會吵到奈奈子,不如直接拉開外面那一層拿。等你刷完牙洗完臉再放回裡面那一層,不用拉開大的拉鏈,不用翻東西,不會把行李箱弄亂。」她說完了以後提起了行李箱靠著牆放好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柜子的邊邊慢慢地喝。

  鍾指到了八點四十五分。按照奈奈子自己畫的那一張作息表,她應該半個小時以前就洗完了澡刷完了牙,九點整就躺平把眼睛閉上了。但是她正穿著睡覺的衣服站在沙發上面,手裡面舉著那一頂在商場超市買的大大的太陽的帽子,戴著它在那裡轉圈。帽檐太大了,轉到第二圈就歪了下去把眼睛遮住了。她把帽子往後面推了一下,宣布明天早上從家裡面出發第一腳就要戴著它踩進車裡面,然後一直戴到輕井澤。糯米丸子被她轉圈的那個動作嚇得從沙發上面跳了下去,飯糰倒是沒有動,只是把尾巴收了回來換了一個位置,從出冷氣的地方挪到了它夠不到的那個冰箱的頂上。

  「九點之前要躺下來。」青木真綾在廚房的門口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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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沒有睡意啊。我的眼睛是睜開的,身體是醒著的,腦子裡面有很多東西在轉。我在想明天會看到什麼樣的羊—翔太說山羊的眼睛是橫的,裡面的瞳孔是一條橫的線。他說橫的線的意思是山羊可以看到你後面。那它不用轉頭就可以看到我,是不是好厲害好厲害。」她把帽子摘了下來放在了茶几上面,盤著腿坐在沙發上面,兩隻手比了一個橫的線的手勢放在了自己的眼睛前面,學山羊的那個瞳孔的樣子。

  「橫的瞳孔是吃草的動物的特點,是為了讓看到的地方更大,可以看到從旁邊後面來的想吃它們的動物。山羊可以看到的範圍大概是三百二十度到三百四十度。」上杉信從手機的屏幕上面把眼睛抬了起來,「所以它確實不用轉頭就可以看到你。但是你站在它正後面的時候它在正後面有一個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是二十度。」

  「那我要站在它的旁邊,不要站在它的正後面。」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這一條信息存進了腦子裡面,然後從沙發上面滑了下去,跑到了青木真綾的面前,仰著頭說明天的羊要站在它的旁邊,不可以站在它的正後面。青木真綾揉了揉她的頭髮,說先不要管羊了,先管管你的睡覺的時間吧。奈奈子說睡不著。青木真綾說躺下來把眼睛閉上過一會兒就可以睡著了。奈奈子說已經試過了剛才在沙發上面試過了,閉上了眼睛好幾秒鐘,睜開了還是醒著的。

  青木真綾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面,彎下了腰看著她的眼睛,說那是因為你心裏面一直在想明天的羊。奈奈子歪著頭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因為她的清單上面還沒有打勾——旅行之前把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做完是她的習慣,奈奈子還沒有把「好興奮的心情」打勾,所以睡不著。奈奈子想了一下,跑到了茶几前面拿起了自己畫的那一張路線圖,翻了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方框,框框裡面畫了一隻山羊的眼睛,在旁邊打了一個勾,很鄭重地宣布興奮的心情已經放進框框裡面了。然後把紙折好了放在玄關的鞋柜上面,說明天早上第一

  件行李就是這個了。

  「那現在可以睡了沒有?」青木真綾問。

  「————還是睡不著。框框只能裝一個心情,裝了興奮還有別的心情。」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趾,腳趾在拖鞋裡面卷了起來又鬆開了,「明天要坐好久好久好久的車,我怕我會暈車。上次去秋川的那個溪谷我吐了,吐在媽媽的帆布的袋子裡面。媽媽說沒關係,但是帆布的袋子洗了好久還有味道,後來拿去買貓糧了。我不想把新的帽子吐髒。」

  上杉信把手機放了下來,轉向了她。「暈車的藥在行李箱的側邊的口袋裡面。上車之前半個小時吃。上次你暈車是因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面畫畫,眼睛一直看著很近的東西,耳朵裡面那個管平衡的東西和眼睛看到的信號不一樣。這次你坐在安全的椅子上面不要低著頭畫畫,看窗戶外面遠遠的地平線,可以降低暈車的可能百分之五十以上。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舒服,告訴我。我們在服務站停下來休息。」

  「那你不可以怪我耽誤行程。」

  「行程已經留了多的休息時間,每一次進服務站的時間可以多十五到二十分鐘。暈車不是耽誤行程,是行程裡面已經算好的一個部分。你不是第一次暈車了,這次提前準備的程序裡面已經包括了留出休息站。這條路我從一開始就算過的,不會因為你吐了就到不了。」他的語氣很平,但是在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睛從手機移向了她的臉。

  她從沙發上面站了起來,把茶几上面的暈車的藥的盒子放進了自己的帆布的袋子的側邊的口袋裡面,確認拉鏈拉好了。然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直接靠進了沙發的墊子裡面,拉長了聲音說腿也睡不著。青木真綾從廚房那邊走了過來,伸手把她從沙發的墊子裡面撈了起來,讓她站起來面對面。她說腿不想站著。青木真綾蹲了下來用手輕輕揉著她的小腿

  的肉,說今天在商場超市走了太多的路了,腿酸了就不想睡,揉一揉會讓腿變乖。奈奈子看著她的手指按在小腿的肌肉上面輕輕地轉,問為什麼媽媽的按摩這麼熟練。青木真綾說以前在警署值夜班的時候,走了一整天的巡邏的路,回到了宿舍就自己揉。奈奈子想了一下,蹲了下去把小手放在了青木真綾的小腿上面,說那我也幫你揉一下下。她的手指很短,力氣輕得幾乎沒有,但是她揉得很認真,從左到右畫了好幾個圈圈。青木真綾摸了一下她的耳朵沒有說話。

  腿揉好了以後,奈奈子又發現自己還有一個問題:她的辮子。明天是扎兩個還是扎一個。青木真綾說扎兩個比較方便,戴帽子的時候不會碰到腦袋後面。她說兩個對稱的程度可以保證嗎,青木真綾說最近已經進步到可以兩邊完全一樣了。奈奈子伸出了手指要拉勾一如果不一樣她也不怪媽媽,但是不可以用帽子遮住不一樣的那一邊,不一樣也是可以給大家看的。青木真綾跟她拉完了勾以後把防曬霜旁邊的小梳子提前塞進了行李箱外面的網子的口袋,說已經把明天扎頭髮的工具準備好了。

  接著她又宣布自己還有一份檢查的表格,是自己偷偷在漫畫紙的背面畫的她把整間公寓從玄關到窗台一個一個指了一遍:飯糰的貓糧的盆子、糯米丸子的玩具的老鼠、翻車魚的明信片旁邊的松果、門口那一把明天要用的可以折起來的傘,每指出一樣就用手指在空氣裡面畫一個勾。畫到飯糰的時候,飯糰終於從冰箱上面跳了下來,繞到了她的腳邊蹭了一下她的腿。她又蹲下來檢查飯糰和糯米丸子的水的盆子,確認鄰居有備用的鑰匙,交代完了才正式宣布檢查的表格完結了。

  「————現在可以睡覺了。」她站在原地,眼睛已經有一點睜不開了,但還是撐著又說了一句在輕井澤如果看到了貓頭鷹,要幫翔太拍一張照片。青木真綾說自然觀察的中心不一定可以拍照,但是可以幫他畫下來。她點了點頭,然後朝站在客廳中間的上杉信伸出了手。

  他彎下了腰把她抱了起來。她趴在了他的肩膀上面,臉埋進了他脖子的旁邊,呼吸溫溫熱熱的很均勻。她的手指攥著他襯衫後面的領子的邊邊,力氣很輕但是沒有鬆開。他走進了她的臥室,把她放在了床上面,蓋好了被子,把那一隻翻車魚的枕頭放在了她腦袋的旁邊。她翻了一個身,一隻手習慣性地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搭在床的邊邊上面。他把她那一隻手放回了被子裡面,把被子的角塞到了她的肩膀下面。飯糰跟著跳上了床的尾巴,糯米丸子也盤在了枕頭的邊邊。

  他走到了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床上面的一個人和兩隻貓的輪廓,然後把門虛掩上了,留了一個手掌那麼寬的縫。客廳裡面青木真綾正靠在沙發上面看著他,他從她的手裡面接過了一杯新倒的麥茶,她說她剛才把所有沒有打勾的事情都打完了,他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面,挨著她坐了下來。兩個人並排靠了一會兒,行李箱在牆旁邊立著,拉鏈和標籤全部都已經準備好了。

  輕井澤旅行的第一段路不是開車,是要坐電車的。

  這個決定是青木真綾在出發前兩天提出來的。那天吃完了晚飯以後,她把關東的交通地圖鋪在了茶几上面,用指尖沿著關越的自動車道畫了一條彎來彎去的線。她說的理由是:如果從淺草直接開車到輕井澤,全程差不多要三個小時,關越道在盂蘭盆節那幾天堵車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那麼高,就算是走外面的環道繞開池袋那一段,也躲不開練馬到所澤那一段開得很慢的路。她查了過去三年盂蘭盆節期間高速公路上堵車的數據警視廳的交通課的公開報告,每年八月十二日上午出城方向車子最多的時候都會在六點半到十點之間到最高,最堵的那一段路車子只能開到二十公里每小時以下。

  「奈奈子很容易暈車。在高速公路上面堵著一下走一下停,對她來說比暈車藥還要難忍。」她把手機的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她從交通課的資料庫裡面截下來的一張堵車的預測圖,關越道的練馬到所澤那一段被她用黃色的螢光筆標了出來,旁邊用紅色的筆寫

  了一行小字:「建議不要走」。「但是如果換一個想法一從淺草坐電車到輕井澤,全部加起來只需要大概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從上野站坐北陸的新幹線到輕井澤站,中間轉一次車,在長野的新幹線系統上面很順地就連上了。電車不會堵,奈奈子可以在車廂裡面走來走去,可以看窗戶外面在動的風景,眼睛看到的東西和耳朵裡面那個平衡的器官收到的動來動去的信息會比在一下走一下停的車子裡面穩定很多。」

  她把這幾條理由一條一條列了出來,那個語氣跟在警署分析案情的會上面做報告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一先用數據說話,再用道理一步一步推,最後給出很清楚的建議。上杉信看著手機的地圖又重新想了一次路線。從上野到輕井澤,北陸的新幹線直達,座位是指定的,大概需要八十分鐘。從上野站到淺草站之間只需要坐一小段地下的鐵,換車的地方有電梯,全部都沒有台階。他想了幾秒鐘,然後就點頭了。

  出發的那天早上,天還沒有完全亮。窗簾的縫裡面透進來的光是深藍色的,街上的燈還亮著,在地面上面投下一圈黃黃的暗暗的光。公寓的走廊裡面堆著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行李——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靠在牆邊,側面的網兜裡面塞著奈奈子的遮陽的帽子,帽檐從網兜的縫裡面露出了一小截,好像一朵卡其色的花;青木真綾的帆布的袋子放在行李箱的上面,袋口微微開著,可以看到裡面裝著的保溫的杯子和裝零食的盒子;上杉信的公文包放在鞋櫃的旁邊,裡面裝了三明治、水壺、暈車的藥、一份紙的地圖和一小袋備用的創可貼。鬧鐘定在了四點五十。

  但其實奈奈子四點四十就自己醒了。她在自己的床上睜開了眼睛,看到床頭柜上面媽媽的照片被窗外灰藍色的晨光照得微微發亮那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正對著她安安靜靜地微笑。她翻了一個身,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然後掀開了被子,把腳伸進了放在床邊的拖鞋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