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的脊椎弓起,肌肉纖維在皮膚下翻湧,脖頸兩側的血管暴突到了極限。
那聲嘶吼還沒落,它的雙腿已經蹬碎了腳下的石板路面,整個身體射了出去。
方向不是王振華。
是最近的那輛裝甲車。
「射擊!射擊!」
藤井健太郎命令帶著變調的顫音。
十二支89式步槍同時開火,彈道在探照燈的光柱里拉出交叉的白線,全部砸在修羅的正面。
火星從胸口和腹部迸濺,彈殼落地的叮噹聲被槍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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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的速度從全力衝刺降到了八成。
它扛著密集彈雨,五步衝到了裝甲車側面。
裝甲運兵車的側門是六毫米均質鋼板,能擋住7.62毫米步槍彈的直射。
修羅的十指插進門板與車體的接縫裡,手指沒入鋼板邊緣。
金屬扭曲的聲音在整個公園上空炸開。
六毫米鋼板被從鉸鏈上撕了下來,修羅把整塊車門甩了出去。
門板在空中旋轉,砸斷了步道邊的一棵行道樹,樹幹斷裂的聲響跟骨頭碎掉沒有區別。
車內的機槍手還沒來得及轉動槍架,修羅的手已經伸了進去。
五指扣住防彈衣的領口,把那個八十公斤的士兵從座位上拽出來,舉過頭頂。
砸下去。
水泥地面塌出一個人形的凹坑。
士兵的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攤開,防彈衣的陶瓷插板從胸口碎裂脫落,散了一地白色碎片。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RPG!上RPG!」
越源三郎的聲音從第三輛裝甲車的方向傳來,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一個士兵從車頂探出半個身子,84毫米無後坐力炮扛上肩膀。瞄準,扣扳機。
火箭彈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條橙紅色的弧線。
修羅沒有躲。
轟。
爆炸的衝擊波把它的身體推出了兩米,雙腳在地面上犁出深溝。
胸口的皮膚被灼黑了一片,焦糊的氣味隨海風擴散。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片焦黑的皮膚下面,肌肉纖維還在蠕動。
它抬起頭。
第二輛裝甲車的駕駛員已經掛上了倒擋,柴油發動機的嘶吼聲響徹海堤。
車輪在石板路上打滑,白煙從輪胎底下冒出來。
修羅的雙腿再次屈膝。
發動。
裝甲車的倒車速度是三十公里。修羅的衝刺速度換算過來是九十。
它三步追上了正在後退的裝甲車,右拳砸在引擎蓋上。
那一拳的衝擊力讓整輛十二噸的裝甲車車頭彈起了半米,引擎蓋從中間對摺,柴油發動機的缸體被砸出了裂縫,黑色的機油噴涌而出。
車輪停了。
發動機熄火的瞬間,車內四個士兵同時推開後門往外跳。
他們的訓練告訴他們,載具失去機動性就是棺材。
修羅的目光追上了跑在最後的那個士兵。
它沒有追。
它的注意力被第三輛裝甲車頂上那盞還在轉動的探照燈吸引了。
強光直射它的眼球,那雙已經完全變成死灰色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它朝光源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腳印,關節發出骨骼摩擦的咯吱聲。
越源三郎從第三輛裝甲車的觀察窗里看到了這一幕。
修羅正對著他走過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橫須賀!我需要空中支援!目標區域橫濱山下公園,坐標……」
無線電里傳來一個冰冷的英文回復。
越源三郎的臉從慘白變成了鐵灰色。
他放下通訊話筒,整個人靠在車壁上,嘴唇在哆嗦。
藤井健太郎從駕駛位轉過頭。
「將軍,橫須賀怎麼說?」
越源三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牙齒咬合的聲響。
「未經內閣授權,不得對國內目標使用航空火力。」
藤井的臉色瞬間跟越源一樣難看。
「將軍,那我們……」
「倒車!拉開距離!所有人持續射擊!」
第三輛裝甲車的發動機轟鳴起來,車輪碾過碎石往後退。
車頂的機槍手扣下扳機,12.7毫米重機槍彈以每分鐘五百發的速率傾瀉出去。
重機槍彈比步槍彈粗了一倍不止,每一發的動能都足以擊穿輕型裝甲車的側板。
彈頭砸在修羅的肩膀和胸口上,終於讓它的步伐出現了可見的停頓。
但也只是停頓。
修羅的肩膀上被砸出了幾個半厘米深的彈坑,暗紅色的血液滲出來,又在兩三秒內被膨脹的肌肉纖維擠壓止住。
它抬起頭,朝機槍手的位置看了一眼。
然後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被砸碎的石板碎塊,目測有成年人的腦袋大小。
它把石塊擲了出去。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純粹的上肢爆發。
石塊的速度快到機槍手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
它砸在車頂機槍座的防護板上,鋼板向內凹陷,機槍手被彈飛出車頂,摔在五米外的草地上,翻了兩圈不動了。
「全員下車!散開!不要集中!」
越源三郎的命令已經帶上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豐田世紀停在公園北側入口外三百米的巷子裡。
引擎沒有熄火,低沉的怠速聲混著遠處傳來的槍聲和金屬撕裂聲。
王振華靠在后座,窗戶開了一條縫,海風裹著火藥味灌進來。
大哥大開著免提擱在膝蓋上,楊琳的加密頻道里同步轉播著自衛隊的通訊頻率。
越源三郎呼叫橫須賀的那段對話,一個字不差地傳進了車裡。
那個冰冷的英文回復,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沒有內閣授權,空中火力不予批准。
王振華把大哥大從膝蓋上拿起來,切回楊琳的頻道。
「聽到了?」
楊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聽到了。橫須賀在甩鍋。越源用的是防衛省緊急權限調的兵,沒走內閣審批,橫須賀拿這個當擋箭牌,拒絕出動。實際上是灰鴿在裡面打了招呼,不讓美軍介入收拾爛攤子。」
「灰鴿要的就是這個局面。」
「對。修羅失控,自衛隊扛不住,越源就得求你。」
王振華嘴角的弧度很淡,帶著幾分看戲的涼薄。
李響坐在副駕駛,變形的七殺刀橫放在膝蓋上。
遠處又傳來一聲金屬撕裂的巨響,他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公園方向。
「老闆,越源撐不了多久。」
「撐不了才好。」
王振華把窗戶又推開了一寸。
「越源這條老狗,在枯山水被我扇了一巴掌,簽了城下之盟,轉頭就調兵想來橫濱撿便宜。他不吃夠虧,就永遠學不會夾著尾巴做人。」
大哥大里傳來又一陣密集的槍聲,夾雜著日語的嘶吼和慘叫。
楊琳的聲音重新切入。
「華哥,三分鐘了。兩輛裝甲車報廢,七個傷員。越源在組織殘餘人員往公園北入口方向撤退。」
「修羅呢?」
「心率兩百四十,還在往上走。運動軌跡沒有規律,哪裡有聲音就往哪裡沖。杏仁核的電脈衝過載了,它現在就是一台沒有目標篩選的破壞機器。」
「電池還能撐多久?」
「按照現在的功率輸出,最多兩小時。之後晶片耗盡,腦死亡。」
王振華把大哥大換到左手,右手從旅行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兩個小時。」
李響轉過頭看他。
「兩個小時夠越源把防衛省所有高層叫過來看一遍活人表演了。」
大哥大震動。
不是楊琳的頻道。
是越源三郎的號碼。
王振華看了三秒來電,接起。
越源三郎的聲音從聽筒里湧出來,喘息聲壓過了背景里的槍聲。
「王振華!你知道怎麼殺掉這個東西!」
「越源將軍,我記得半小時前你還想拿我的鉛盒和母卡。」
「王振華!」
「你是在求我嗎?」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里只有海風和遠處修羅撕裂什麼東西的聲響。
「……是。」
「誠意不夠。」
王振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不存在的菸灰。
「把你簽過的枯山水協議原件傳真到我指定的號碼上。上面加一句話,防衛省承認,橫濱山下公園事件系CIA非法行動所致,與王振華無關。你的親筆簽名,你的官印。」
越源三郎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風箱。
「你這是……」
「十秒鐘,越源。你的兵還在外面挨打。」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一個中年男人把最後一絲尊嚴咽進喉嚨里的吞咽聲。
「傳了。」
「收到再說。」
王振華掛斷電話。
四十秒後,楊琳的聲音響起。
「華哥,傳真收到了。措辭比你要求的還卑微。」
「存檔。三份備份,分別放香港、東莞、楊琳你手上。」
「已辦。」
王振華把煙重新叼回嘴裡,這次點上了。
「現在,該去收拾修羅了。」
他剛拉開車門,楊琳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個音調。
「華哥,等一下!修羅的移動軌跡在變。它沒有繼續追自衛隊。」
王振華的手停在車門上。
「它在朝南側走。南側三百米外就是本�的町居民區,這個點還有人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