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西路的風裹著秋意,吹得窗台上的幾片落葉沙沙作響。
書房內的光線被刻意調暗了三分。
王振華靠坐在黑胡桃木寬大辦公桌後,手指把玩著一支紅色拔帽鋼筆。
桌面上攤開著三份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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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柳川英子臨走前留下的松葉會本部三名若頭補佐的詳細底細。
楊琳抱臂靠在書櫃邊緣。
她換了一件純黑色的高領修身戰術毛衣,衣擺扎在工裝褲里,腰間掛著那把泛著冷光的錳鋼短刀。
王振華拔開鋼筆帽,筆尖在渡邊義男的檔案資料上畫了一個圈。
紅色的墨水浸透了紙背。
「這個掌管關東地下產業的渡邊,手伸得太長了。」
他將鋼筆翻轉,用筆桿末端敲擊著紙面上的兩行轉帳記錄。
「每個月固定有三千萬日元,通過他老婆名下的兩家乾洗店,流進山口組的海外帳戶。」
楊琳走近兩步,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紙面上。
「借殼洗錢,這是在給自己鋪退路。」
「白石隆介還沒咽氣,這位首席門生就已經在打算盤了。」
王振華冷笑了一聲,將渡邊的檔案推到左側。
接著他拉過田中誠一郎的資料,筆尖重重地點在一張複雜的離岸資金流向圖上。
「相比之下,這個管著松葉會錢袋子的田中,吃相要文雅得多。」
「七筆可疑資金,全部經過開曼群島的皮包公司倒手,最後進了瑞士銀行的不記名戶頭。」
楊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打算先動誰。」
書房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敲響。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宋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裡放著兩杯剛煮好的濃縮咖啡,苦澀的香氣沖淡了房間裡的菸草味。
她換了一身絲綢質地的暗酒紅色睡袍,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宋欣走到辦公桌前,將一杯咖啡遞給楊琳,另一杯放在王振華手邊。
「英子剛才打來第二通電話。」
她連說話的聲調都褪去了白天的強硬,只剩下特意留給這個男人的順從。
「她姐姐聯繫她了。」
王振華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微燙的苦汁。
宋欣繞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揉著那裡的肌肉。
「英子說,柳川洋子在電話最後,沉默了整整兩分鐘才把電話掛斷。」
「那女人沒有順口罵人,也沒有直接答應。」
宋欣停下動作,彎下腰,臉頰貼著王振華的耳廓。
「不過就在五分鐘前,柳川洋子的秘書辦公室向外發布了公告。」
「取消了她原定明天前往京都視察選區的全部行程。」
王振華聽到這句話,低聲笑了起來。
他反手拍了拍宋欣搭在自己肩側的手背。
「這個在政界打滾了十年的女人,心思到底還是被撬動了。」
「政客最擅長權衡利弊。」
楊琳握著那杯沒有加糖的咖啡,目光落在桌面的那張赴日名單上。
「一旦她發現石原派閥給的保護傘開始漏雨,她就會瘋狂尋找新的避風港。」
王振華站起身,將手裡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伸手將那三份檔案重新排列了順序。
井上武的資料被拔到了最上面。
中間是渡邊義男。
最底層壓著田中誠一郎。
「井上武最先動手,他這種關西痞子,是最好利用的炮灰。」
王振華修長的手指在這三本檔案上依次點過。
「渡邊義男根基最深,也是這群人里最難對付的老狐狸,要留著慢慢放血。」
他最後將食指重重戳在田中誠一郎的名字上。
「至於這個田中。」
「他手裡捏著松葉會幾十年的海外資金庫,這是我們進軍全球的一塊大肥肉。」
「他最值錢,所以他得活到最後把密碼吐出來再死。」
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趙龍帶著一身夜晚的寒氣大步邁入。
他身上那件黑色夾克沾了些許雨水,粗獷的臉上透著熬夜過後的戾氣。
「老闆,人手理清了。」
趙龍站在幾步開外,聲音像一塊生鐵般砸在紅木地板上。
「深城帶過來的那一百號弟兄,我已經讓李響下去挑了一遍。」
「選出了四十個見過血,拳腳功夫最硬的老兵。」
王振華走回沙發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剩下的六十個人怎麼安排的。」
「全部留在上海。」
趙龍沒有坐下,他粗壯的雙手背在身後。
「這六十人打散編入東和物流的安保科,由宋幫主直接調配。」
他刻意用上了幫主這個稱呼,算是對宋欣如今地位的承認。
宋欣從王振華背後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上海灘這口鍋剛被您砸碎了重鑄,底下那二十幾個老頭目肯定還有人不服氣。」
「有這六十個敢下死手的精銳壓陣,他們連個屁都不敢亂放。」
王振華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楊琳。
「這次去東京,不能像在上海這麼肆無忌憚。」
楊琳放下手中的瓷杯,走到了辦公桌正前方。
她從軍用戰術褲的口袋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蓋章文件。
「我仔細核對過東和商貿協會之前的資質註冊清單。」
她將文件在桌面上依次排開,那是一大批合法的出境商務邀請函。
「我們手裡捏著一個由日本總商會頒發的跨國物流准入批文。」
「借著這次整合黃浦江碼頭業務的由頭,我們可以走正規的商務考察通道。」
她拿起其中一張紙,指著文件上那個鮮紅的印泥章。
「您以企業法人兼商會會長的身份,帶頭一批走特需通道。」
「李響作為您的私人保鏢,我掛名商法顧問,我們三個今天天亮就能登機入境。」
王振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曾經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
「趙龍那四十個人怎麼處理。」
「化整為零。」
楊琳將第二張表格推到他面前。
「分三批。」
「第一批十五人,偽裝成去考察神戶港起重設備的機械工程師。」
「第二批十五人,拿東和物流的高管證件,去談倉儲外包合作。」
「剩下十個人跟趙龍一起,掛著考察日本新幹線運輸模式的名頭,最後一天落地。」
全部過程拆解得滴水不漏。
四十個殺氣騰騰的老兵,被冠冕堂皇地包裝成了西裝革履的商界精英。
「這三批人從不同口岸入境,最後在東京新宿區的安全屋匯合。」
楊琳的語氣透著篤定。
「日本海關查得再嚴,也看不出一家市值數億的跨國商會,是在暗中運兵。」
這番話讓趙龍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王振華從喉嚨深處滾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他拿起那幾份出境文件,夾在指尖彈了兩下。
「你越來越像個在灰色地帶長大的瘋子了。」
楊琳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
「既然你給我發了工資,我就得幹活。」
那套說辭依然冷硬,但她上挑的眉尾泄露了內心的好戰欲。
「訂今早的機票。」
王振華將文件扔回桌面,雙手撐在扶手上借力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南京西路上依舊閃爍的霓虹。
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遙遙傳來,敲響了凌晨三點的報時。
「這場演習既然結束了,就該去真正的戰場上見見血了。」
他側過頭,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頜骨輪廓。
「趙龍,帶著你的人今晚在碼頭倉庫睡足。」
「到了東京,我可不管什麼極道規矩。」
「擋我路的,全踏平。」
宋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如同狩獵者般準備出征的男人,眼中布滿狂熱的迷戀。
她走上前,伸手環住了他結實的腰身。
書房裡的空氣因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變熱。
趙龍接下這道血腥的命令後,默不作聲地退出了房間。
實木大門閉合的悶響,將外面的寒風徹底隔絕。
宋欣貼在王振華寬闊的後背上,感受著那具軀幹下隱藏的驚人爆發力。
「我在上海給你守好退路。」
她的下巴搭在風衣領口上方,呼出的熱氣打在他的頸側。
十六年的偽裝被扒光之後,她在這場權力遊戲中找到了真正的依附點。
「不需要退路。」
王振華沒有回頭,只是伸手覆在腰間那雙纖細的手背上。
「你只需要把那些不長眼的老頭目盯緊。」
「我從東京帶回來的錢,還需要你用這幾座碼頭全洗乾淨。」
他這話說得直白透頂,沒給上海那幫地下勢力留半點面子。
站在側後方的楊琳聽到了整套對話。
她把那份出境文件收進防水袋裡,拉鏈閉合的聲響在安靜的室內尤為刺耳。
「你還有三個小時梳洗休息。」
楊琳整理著自己的裝備,頭也沒回地開口提醒。
「我去樓下車庫檢查那輛防彈車的輪胎給油。」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手握住拉手的那一刻,步伐頓了一下。
「到了人家的地盤,別再這麼招搖了。」
這句帶著些許酸意的話落入房間,楊琳推門離開。
王振華從落地窗前轉過身。
他用指節颳了刮宋欣嬌嫩的側臉。
「去睡吧。」
宋欣仰起頭,在他的唇角用力吻了一下。
她順從地退開一步,攏了攏睡袍的前襟。
「我在東和商貿大樓等你回來吃慶功宴。」
隨著宋欣離開書房,室內的氣溫徹底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