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
王振華把水杯擱在茶几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對面的楊琳依舊坐得筆直,那一身修身的呢子大衣也沒能掩蓋住她身上那股銳氣。
「急什麼。」
王振華點了根煙,沒看她,盯著升騰起來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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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單牽扯太廣。」
「松葉會經營了這麼多年,那些人藏得比耗子還深。」
「現在去拿,那是打草驚蛇。」
楊琳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
在那座戒備森嚴的大院裡待久了,她習慣了令行禁止,習慣了雷厲風行。
這種江湖路數,太野,太慢。
「多久?」
她問得很乾脆。
「一個月。」
王振華伸出一根手指,在菸灰缸邊沿彈了彈。
「柳川英子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怕死。」
「她身上有我的毒,沒有我的解藥,她活不過三個月。」
「現在的她,比任何人都急著想要立功,想要向我證明價值。」
「松葉會上海分部那邊的情況複雜,她一個私生女想要上位,想要徹底掌控局面,需要時間清洗異己。」
「等她把位置坐穩了,把那些不聽話的人都清理乾淨了,名單自然就是囊中之物。」
他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那不是在談論一個跨國犯罪組織的權力更迭,而是在說隔壁菜市場的大白菜漲了幾毛錢。
楊琳沉默了片刻。
她在評估。
評估王振華這話里的水分,也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理智告訴她,王振華是對的。
貿然行動,只會讓那些關鍵人物銷毀證據,甚至潛逃。
只有從內部瓦解,才能連根拔底。
「好。」
楊琳點了點頭,「一個月。」
「那這一個月,你就在京城待著?」
「回深城。」
王振華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這邊的事已經了了,老首長那邊也見過了。」
「我是個生意人,離不開我的生意。」
「再說了,深城那邊現在正是亂的時候,我不回去坐鎮,我不放心。」
楊琳也站了起來。
「我和你一起去。」
王振華轉過身。
他看著楊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跟我去幹嘛?」
「我是回去當黑社會老大,不是回去當勞模。」
「你一個總參二部的軍官,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像什麼話?」
「我很忙的。」
楊琳沒退讓。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音。
「我的任務是聯絡,也是保護。」
「你現在身份特殊。」
「老首長說了,你是國家的一把刀。」
「刀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折在那些不入流的小混混手裡。」
「不管你去哪,我都得跟著。」
「這是命令。」
王振華樂了。
他把菸頭掐滅,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臉玩味地打量著她。
「保護我?」
「楊大美女,你是不是對我的實力有什麼誤解?」
「再說了,我這人毛病多。」
「尤其是私生活,那叫一個亂。」
「我回去是要陪女人的。」
「你跟著,不方便。」
楊琳的臉僵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王振華的德行。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
深城的林慧珍、李幼薇,宛城的林雪、董淑貞,還有那個港島的女明星。
這就不是個正經人。
「我不妨礙你。」
楊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那是你的私事。」
「只要不涉及國家安全,不影響任務,你愛找幾個女人找幾個女人。」
「我只負責聯絡,配合你的行動。」
王振華挑了挑眉。
「那我要是晚上睡覺有人陪著呢?」
「你也站床邊看著?」
「那我可發揮不好。」
楊琳的呼吸滯了一下。
一股熱氣順著脖頸往上爬。
她是個軍人,受的是正統教育,接觸的都是令行禁止的戰友。
哪見過這種滾刀肉?
這種葷話張嘴就來,一點臉都不要。
「你……」
楊琳咬了咬牙,「無恥。」
王振華哈哈大笑。
他脫下身上的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開始解襯衫的扣子。
一顆,兩顆。
露出了精壯的胸膛。
「我這人就這德行。」
「你要是非要跟,也行。」
「反正這床夠大。」
「要不,今晚你也別回去了?」
「咱倆擠擠?」
說著,他還要往楊琳那邊湊。
楊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原本那股子鎮定自若瞬間崩塌。
她猛地後退兩步,差點撞到身後的茶几。
「流氓!」
罵完這一句,她轉身就跑。
那是真的跑。
拉開門,衝出去,反手把門狠狠帶上。
「砰!」
門框都跟著震了震。
王振華看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戲謔慢慢收了起來。
他坐回沙發上,重新點了一根煙。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剛才那副色令智昏的樣子蕩然無存。
他當然知道楊琳是帶著任務來的。
監視。
這是必然的。
手裡握著這麼大的力量,上面要是不派個人盯著,那才叫不正常。
楊琳跟著,是好事。
這說明上面重視他,也說明他這把刀,算是正式被納入了國家的武庫。
有了這層身份,以後辦事就方便多了。
殺人執照。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里晃了一下。
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到了。
只要大方向不錯,只要是為了國家利益,些許出格,上面會睜一隻眼閉嘴一隻眼。
這就是特權。
王振華吐出一口煙圈,身子往後一靠,陷進柔軟的沙發里。
他的思緒飄回了宛城。
飄回了和聯勝。
這次京城之行,讓他看清了很多東西。
以前那種打打殺殺,收保護費,搶地盤的模式,太低級。
上不了台面。
顧長青為什麼會倒?
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帳本。
更是因為他太貪,吃相太難看,而且手裡沒有真正拿得出手的硬通貨。
他王振華不能走老路。
和聯勝必須轉型。
徹底的轉型。
現在手裡有了振華安保這個殼子,這就是最好的跳板。
安保公司,合法持槍,合法訓練。
這就把以前那些見不得光的打手,變成了合法的安保人員。
但這還不夠。
光靠收保費,發不了大財。
得有實業。
娛樂產業是一塊,深城的月光城,宛城的鳳凰城,這是現金奶牛。
但這玩意兒畢竟沾著灰。
要想真正站穩腳跟,要想讓上面放心,還得有更正規的產業。
房地產。
王振華想到了趙明珠。
這女人手裡握著大筆資金,又有港島的背景。
深城現在正是大開發的時候,到處都是黃金。
但這還不夠。
還得有人。
不是那種只會砍人的馬仔。
得有腦子的人。
這次回去,得跟林雪好好聊聊。
林雪這女人,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腦子好使,大局觀強。
以前她是沒機會。
現在自己給了她平台,她應該能給自己驚喜。
陳浩的放貸業務,東哥的賭場還有閆九的走私生意都要轉型或轉移了。
……
第二天上午。
深城機場。
飛機降落的時候,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王振華走出通道。
李響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
楊琳走在最後,換了一身夏季連衣裙,臉上戴著一副大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離王振華不遠不近,正好五步的距離。
既不顯得親密,又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昨晚的尷尬仿佛沒發生過。
她又恢復了那個冷冰冰的女軍官模樣。
接機口。
圍了一圈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裝,站得筆直。
為首的正是趙龍。
他看到王振華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華哥!」
身後的幾十號兄弟齊聲大喊:「華哥!」
聲音震耳欲聾。
引得周圍的旅客紛紛側目,有的甚至嚇得往旁邊躲。
這場面,太像黑社會大佬出巡了。
楊琳在墨鏡後面翻了個白眼。
太高調。
王振華皺了皺眉。
他擺了擺手。
「喊什麼喊?」
「生怕警察不知道我回來了?」
趙龍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這不是兄弟們想你了嘛。」
「再說了,深城現在的地面上,誰敢觸您的霉頭?」
「大成幫那幫孫子,現在看到咱們的人,都得繞道走。」
王振華沒接這話。
他看了一眼趙龍身後那幾輛黑色的奔馳。
「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王振華坐進車裡。
楊琳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李響則去了後面那輛車。
車隊緩緩駛離機場。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
車廂里很安靜。
趙龍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楊琳。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
但看這女人的氣質,還有剛才上車時那個利落的動作,有點軍人的影子。
而且還是個大美女。
華哥這是去了一趟京城,又帶回來一個?
這桃花運,真是絕了。
「華哥,去哪?」
趙龍問了一句。
「回公司。」
王振華閉著眼睛養神,「讓胡坤把所有堂口的負責人都叫過來。」
「我有事要宣布。」
「是。」
趙龍沒敢多問,腳下油門一踩,車子加速匯入車流。
楊琳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深城。
這個特區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腳手架。
一種蓬勃的、野蠻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這裡和京城太不一樣了。
這裡充滿了機會,也充滿了罪惡。
王振華就是在這個泥潭裡,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他好像睡著了。
呼吸平穩。
但右手始終放在大衣口袋裡。
楊琳知道,那裡有一把槍。
這個男人,從未真正放鬆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