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陘水,平原到了頭。水聲留在身後,道往山去。
兩道山樑從東西合攏過來,夾出一線天。道在梁間走,越走越窄,兩邊的石壁高上去,壁上掛著枯藤。
風從山口灌出來,嗚嗚地響,車隊的幡在風裡繃直。
騾馬的蹄聲讓石壁彈回來,一聲出去,兩聲回來。趕車的老張頭把鞭子掖進腰裡,也不趕了,讓牲口自己挑著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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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裡走了一個時辰,前頭豁然開朗。陘邑在山口裡側的盆地上,背倚主梁,一道石牆圍著。
牆不大,卻厚。城後的山樑上立著烽台,一座座往南排進雲里。
城外的道邊坐著幾個逃難的人,都朝北張望。車隊過的時候,一個抱著娃的婦人站起來,朝車隊望過來,又坐回去了。
有個漢子湊到車邊,問去不去南邊。端木行說去城裡。
漢子退回道邊,坐下了。
離城門還有一里,執諾看見了煙。
在城南,是直煙。
「南邊二十里,是官道的大驛。」端木行勒住車,眯眼望著,「驛沒了。」
「兵到了?」
「應該是,或者快了。」端木行說:「陘邑山口卡著南北的道,想開兵就先卡口。」
車隊進了城門前的空場。空場的角上圈著征來的騾馬,卸了套,料袋掛在嘴底下。
一個兵挨個數車,數完一輪,從頭再來。
城門半開,門洞裡堆著拒馬,兵比別處多,甲也齊整。守城的官立在門邊,面前一張案,案上擺著冊子和印。
「哪個車隊的?」守官問。
「陘邑社裡的糧。」端木行遞上文券,「社裡定的。」
守官看了看文卷,問道:「裡頭有字?」
「社學的開蒙書。」
「圍城了還送書?」
「書又不吃糧。」
守官翻文券,翻完,抬頭看天色。
「糧不能進社倉了。今夜封坊,糧入公倉,官府打收條先徵用,仗打完了照數還。」
「公倉誰管?」
「我管。」守官說:「信我就入倉。不信就把車趕回去,荒郊野外劫匪多,愛給誰給誰。」
端木行回過頭,看了執諾一眼。執諾點頭。
「入倉,收條上寫社裡的名,蓋官印給兩份。」
守官提筆寫了,按印吹乾。
「社裡的人倒是不用我多費口舌。」
「跟官府打交道多了就懂了。」端木行把收條貼身收好,「官爺,那字呢?」
「字不入公倉。自己找地方安頓,早些進城,天黑就關門。」
過門洞的時候,兵拿戟杆戳糧袋,連戳幾袋,揮手放行。老張頭看著糧袋上的窟窿,沒言語。
糧車往公倉去。執諾下了車,順著城牆根走。
城牆西南角有水門,陘水從山裡下來,穿城而過。水門上橫著一座石橋,橋頭立著石樁。
石樁上繫著兩條黑巾。
橋那頭立著一個人,背著裹布的劍,低頭往劍鞘上抹油。
「四個了。」聶晏頭也不抬,「昨夜在山樑上,他們兩個並排走,想搶在你們前頭進城。可樑上是我的地界。」
「合著不是木樑的梁。」執諾恍然。
「我又不偷東西。」聶晏回。
執諾走到橋心。
「問你一個人。」執諾說:「當年那夜從火里背我出去的老者,你看清他了嗎?」
聶晏抹油的手停了。
「看清了半邊。」他說:「他步子快,一錯身人就過去了。只記得他背上有塊木牌,牌子上繫著繩。」
「我往西追黑影,他往北走。」聶晏把油布收進懷裡。
「前年冬天,北邊道上聽人說起,有個背木牌的老者歿在山北的村里。刀劍沒折了他,是老折了他;村里人葬他,石頭壓著他。」
執諾的手按在橋欄上。石欄涼。
「信麼?」
「人沒了是真的」聶晏說:「但我盼著是假的。那樣的人沒了,天下就少一位俠客。」
「他們進城了麼?」
「進不進都在方圓十里。你的字進了社學,他們遲早摸過去。社學的門記得夜裡頂死。」
他把劍背上肩,朝城裡走。走出兩步又回頭。
「城裡要封了。封了城,就是一口鍋。剩下那四個興許就在鍋里,我打算進鍋里去撈。」
他說:「你守你的字,我撈我的人。城裡見,或者不見。」
他過了橋順著牆根走,一拐彎,沒了影。
橋頭的黑巾讓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執諾也進了城。
城門裡側的牆根下支著一張條案。案後坐著一個人,面前攤著一冊簿子,簿子邊上擱著筆墨。
粗布衣,袖口磨薄了。案邊貼著一張紙,寫著領粥的時辰。
簿子翻過半本,頁腳讓手指捻得起了毛。
案前等著幾個人,都帶著娃。
有個娃自己踮腳夠到案沿,報自己的名。
問他爹娘,娃說爹在牆上。那人記了,問娃住在哪條巷,娃說了,那人記上。
娃報完名,跑開幾步,回頭沖案後的人笑。
輪到帶娃的,他把娃拉到案前,問名字,問年紀。有個婦人抱著吃奶的娃,說娃還沒起名字。
「那就起一個。」那人說:「生在陘邑,就叫陘生。」
婦人抱著娃走了。那人低頭寫上「陘生」,寫得端正。
執諾走到案前。那人抬起頭,擱下了筆。
「先生有帶娃嗎?」
「沒有。」
「姓名?」
「沒有名字。」
筆尖懸在紙上。那人看了執諾片刻,一臉質疑,但還是低頭寫上。
無名。
「城裡落腳,社學後院有空屋。」那人合上簿子,提起字擔,「跟我來。」
執諾幫他提了一擔。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半條街。街兩邊的鋪子半數上了門板,開門的幾家,貨架空了大半。
巷子裡轆轤吱呀吱呀地響,兩個老者在井台邊打水,打完了也不走,坐在井沿上嘮嗑。
「先生的冊子,記的都是娃?」執諾問。
「都有,還有帶娃的娘。城圍糧緊,容易保不住娃。」
他說話不看人,看著前頭的路。到了社學門口,他把字擔換了個肩。
「我叫禽息。管陘邑這一片。」
社學在城北,一座舊祠堂改的。正間鎖著,門縫裡透著暗。
兩間偏殿作教室,十幾個娃在裡頭念書,聲音從窗紙里透出來,念一句,停一句。
院牆上刷了層新石灰,石灰上拿墨線打了格子,格子裡還沒寫字。
日暮,院裡支鍋分粥。娃們捧碗排隊,掌勺的老婦看見瘦骨的娃,她就多舀半勺。
粥是稠的粟米粥,娃們喝完,碗底朝上亮著。
字抬進後院。執諾解下一擔交給禽息。禽息驗了封,簽了字,把執諾引到後院一間空屋。
他說:「今夜別出門。」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先生的牌子,社裡的冊上記著。東西在城裡,明日一早,我取來。」
「她人呢?」
禽息的手按在門框上。
「泥是三年前按的。她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
夜裡,執諾睡在空屋。後半夜,馬蹄聲把他驚醒。
蹄聲先進了城門,又急急往北去。前一撥過去,隔了半刻,又一撥,馬蹄把石街敲得脆響。
他起身,貼著窗紙聽。
窗紙上有個指頭大的破洞,風從洞裡進來。
街上有人跑過,邊跑邊喊,喊的什麼聽不清,只有一聲聲。
「走水!」
蹄聲過去了,喊聲也過去了,巷子裡靜回來。
天亮他起來,院裡的娃照舊念書。
街上亂了些。賣餅的鋪子門板上了一半,餅價翻了一倍,買的人排到街角,排隊的都不說話。
井台邊圍了幾個人,說話聲壓得低。
禽息從外頭進來,衣擺上全是泥。
「南驛燒透了。」他說:「守軍昨夜回來了人,說雍人的前哨到了驛北。陘邑今夜封城,一應人等,只進不出。」
「封多久?」
「打到開春。倉里還存著糧,省著點應該撐得到,車全數扣下運糧。字的話,先生自己收好。」
他轉身要走,執諾叫住他。
「禽先生。北門呢?」
「北門通山北的小道,窄,車馬不通,只走行人。封城令下,一樣關。」禽息說:「先生問這個做什麼?」
「打聽一個人。」
禽息沒再管他,轉身走了。
晌午,執諾去北門。
北門的門洞比南門窄,兵也少。門洞外的山北小道在兩道石壁間繞,繞幾步就看不見了。
門洞邊的牆上貼著封城令,漿糊沒幹透,紙角在風裡掀。
他站在門洞裡往外看。山北的小道上空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門洞裡的兵抱著戟打盹,聽見腳步睜眼。
「出城?」
「看看。」
「道封了。」
「就看看。」
兵把戟挪開半尺,讓他進門洞。
車錢是三個月前付的。話也是那時候捎的。
他看過去,山北的小道,如今空著。
兵過來趕他。他退出來,沿著城牆根走。
牆根下堆著備戰的木石,木頭有些是新伐的,茬口白。幾個兵在碼垛,一個垛碼歪了,另一個兵踹正,誰也不說話。
走到城牆拐角,他停下。
拐角的牆根下,齊膝高的地方,有一個炭畫的圈。
褚三亭柱上有一個就是這隻手畫的。是師哥進了城。
他沒有補。起身拍掉膝上的土。
回到社學,端木行在院門口。
他把一隻水囊擱在窗台上。
「字一路沒濕沒火,車扣在公倉,我跟車運糧。開春解了圍,車還走南道。先生的事辦完了,到北街公倉尋我,報端木就行。」
「好。」
端木行走了,背影穿過巷口。
後院裡,禽息等著,身邊一口漆盒。
「東西到了。今早從城裡取的,原封不動。」
漆盒不大,封泥沒動過。泥上那個圈,他一眼認得。
執諾接過盒子。
「先生要一個人看不?」
「要。」
「後院有間淨室,社裡的書都在那裡。」禽息朝西邊指了指,「先生看完,東西自行處置。」
淨室一桌一榻,窗紙新糊,光透進來,白淨。守藏室的窗光也是這樣的,從高窗斜下來,落在案上。
執諾閂了門,把漆盒放在桌上,起開封泥。封泥起下來,整片完好,泥背上有織物的紋。
盒裡兩層。上層一卷油布,油布里裹著一片銅拓。
斷口凹凸,邊角磨圓。他取出來,又從懷裡取出自己那一片,就著窗光,把兩個斷口對上。
咔的一聲輕響,斷口咬合。
他把合好的拓又分開,再對上。咔的一聲,輕了。
兩片拓的銅色不一樣,他那片深,匣里這片淺,淺處讓布磨出了亮。
拓文連成一整行。某年某月,奄質百里氏,從原公學。
再往下是拓工的落款,小字深峻。
守藏室原某,謹錄。
起筆藏鋒,末筆上挑,捺腳收得乾淨。這個字,執諾臨過八年。簡帛貴,他拿樹枝在院裡寫,雪停了在雪上寫,寫壞了,抹平再寫。
寫對了,父親就從袖裡摸出一枚干棗給他。
父親手把手教他寫字,從小到大。
寫這個字的人沒有了,但字還在。
盒子的下層還有一張紙。紙上一個圈,圈裡一個「春」字。
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開春,北門外。
他把兩片拓包回油布貼身收了。窗外的讀書聲順著窗紙傳進來。
「山可夷,川可竭,字無可滅。」念到滅字,娃們的聲音高低不齊,拖成一片。讀書聲停了,屋裡靜下來。
執諾在淨室里坐到日頭偏西。
出來的時候,禽息在院裡劈柴,見他出來,斧子擱下了。
「今夜下封城令,宵禁之後巡丁挨院查燈。」禽息在衣襟上擦了手,「先生的東西收妥,就早些歇息。」
執諾叫住他。
「禽先生,城裡台里出來的舊人,你手裡有數麼?」
斧子揚起來,沒落下去。
「他們來了。」執諾接著說:「城牆拐角的牆根下。」
「看見了。巡城和我說的,我沒動它。」
「為什麼不問?」
「畫圈的人不想見人,問了也白問。」禽息把斧子放平,「想出來的時候自己會出來的。」
他把劈好的柴捆起來,抱到廊下碼好,回身抱出一摞冊子,擱在石桌上。
「先生的字端正,幫著校對一遍。重名的,錯字的,都幫著看看。」
他說:「進城的娃一天多過一天,我一個人記不過來。」
執諾坐下核冊。天黑下來,院裡點起燈。
冊子逐行記著:陘生,狗兒,栓子,滿倉……
雙生的兩個娃一個名,後頭一個添了「大」字,一個添了「二」字。
有個娃冊上只記了小名,執諾提筆要問,禽息擺手。
「先記著小名,開春上了戶再補。」
冊子核完兩本,城門落閂的聲音隔著半座城傳過來。全城的狗叫了幾聲,靜了。
禽息把核完的冊子拿麻線穿了,掛在樑上。風從門縫進來,穿好的冊子碰響。
他打了個哈欠,說核了一晚,都去睡罷。
次日清早,讀書聲把院子叫醒。灶上的粥開了鍋,熱氣漫過半面牆。
娃們捧碗排隊,掌勺的老婦照舊舀勺。
禽息從樑上取下核好的兩本冊子,塞進執諾手裡。
「昨夜城裡亂了半宿,北門的兵換了一茬。」他說:「這本接著核,核完就齊了。」
執諾坐到石桌前,攤開冊子。
粥香從灶那邊飄過來,娃們喝粥的聲音,和讀書聲混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