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妄出了臥室之後,就獨自一人走去了後院兒的小碼頭上,手裡握著煙盒和打火機。
小雨天氣,人工湖上泛著一層灰色的霧。
司徒岸在臥室里待了一會,也出來了,又從客廳的落地窗里看到了段妄的背影。
雨絲渺渺,青年的背影較之從前,已不那麼挺拔活潑,更多了沉肩和疲態,大約是長時間伏案工作的原因。
他用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臉對著湖面,看不見表情。
好安靜的清晨,屋裡屋外,都氤氳著化不開的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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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岸咬著唇,其實知道該怎麼讓段妄好受一些。
段妄的發瘋,發瘋過後的清醒,清醒過後的抑鬱,其實都只表達了一件事。
我仍然愛你,我想原諒你,我甚至已經原諒了你,但我無法再相信你了。
永遠永遠,都無法再相信你了。
這時候說再多我愛你,也不過是涼拌塑膠袋,既嚼不爛,也咽不下,還怎麼看都很假。
要想修復這種「不相信」……司徒岸咬唇,又看向那個孤單的背影。
要承認嗎?
承認這兩年來的種種。
承認想念著他的每一個夜晚,都是睜著眼睛到天亮才堪堪熬過去。
承認每一個下雪天裡,掉在圖書室的眼淚,一點一滴,全都被收藏在書頁之間。
承認朱莉每次來探監,都迫不及待詢問他的消息,一聽他好,就高興的多吃一碗米飯。
可一旦承認了這些,他就連最後一絲遮羞布也沒有了。
倘或沒了這層遮羞布,他恐怕連站在他面前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其他。
命運還真是弔詭。
此刻最能安慰段妄的真相,竟是他這一生中,最難啟齒的兩年又六個月。
.....
幾支煙的功夫,段妄回了客廳。
他肩頭的襯衫被雨淋的微濕,黑灰色變成了黑色。
客廳里沒有司徒岸的身影,倒是廚房有聲響。
段妄走過去,看見站在洗菜池前的司徒岸。
司徒岸在洗螃蟹,用跳孔雀舞的手勢。
巴掌大的螃蟹,鉗子都綁好的,就這也不敢抓,只敢提著繩子拿水沖。
手機放在一邊,播放著薑絲蟹粥的視頻教程。
司徒岸洗一下看一眼,洗一下看一眼,又低頭咕噥:「壞教程,都勿教汏螃蟹(都不教洗螃蟹)。」
段妄聽不懂司徒岸在說什麼,只覺得他嗲嗲地,像發牢騷的小孩子。
忽然地,他很想進去,進到廚房裡,拿過那隻螃蟹,快速的洗了,斬了,煮了,再看著這人吃下去,然後笑著對他說,老公做飯好好吃。
這樣的生活,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段妄無聲地問自己,心卻鬱郁的不回應。
是了,司徒岸現在是回頭了,是給他包紮手了,甚至包紮完之後還心疼的呼呼了他幾下。
這一切美好太過,美好的讓人忍不住淪陷,可他從前就是這樣騙自己的。
他抱著他睡覺,吻他的眼睛,多少柔情蜜意在其中,才哄的他一夜白頭,差一點就要去死。
萬一這次他又如法炮製……難不成他還能白第二次頭?難不成他還有第二條命可揮霍?
......
段妄離開了廚房,腳步聲太輕,沒驚擾到用孔雀舞手勢洗螃蟹的某人。
他上了二樓,躲進書房,本想趴在桌子上,壓制住心裡的悸動。
卻不想,工作群里竟傳來了噩耗。
陳總監高架翻車,車毀人斷腿,就開完會這點功夫,已經喜提市醫院骨科床位一張,尿袋一隻,病號餐一份。
段妄看群里發出的視頻,第一個是陳總監的愛車,已經從刀槍不入的瑞典車,變成了乾癟破碎的事故車。
再看第二個視頻,是陳總監躺在醫院床上報平安的視頻。
「大傢伙兒,我沒事哈,要不說沃爾沃牛逼呢,大貨車給我別翻了A柱都沒事,就是翻車的時候身子扭了一下,淺斷了一條腿,見笑,見笑哈。」
段妄看著他樂觀的樣子,一度覺得無語,又打電話過去慰問。
「小段總?」
「陳哥你沒事吧?」
「沒事啊。」
陳總監作為一個樂天派,始終覺得出了這麼大的事故,自己才斷了一條腿,已經很有運氣了。
「就是工作的事,跟迪萊的那個聯合投資,我倒是能線上跟他們談,但做咬咬膠的那個寵物公司,已經約咱們好幾回了,我答應月中去他們工廠考察的,就……」
「我去,」段妄隨口應下:「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管了,傷筋動骨一百天,輕易別下床。」
「哈哈,行吧那,剛好最近有球賽,我正琢磨怎麼不務正業呢。」
段妄一笑,掛了電話。
......
司徒岸這一碗薑絲蟹粥,從早上做到了下午。
米倒是跟視頻里一樣熬開花了,就是這個螃蟹……嗯,不是那麼誘人。
他盛了兩碗粥到餐廳,又跑去樓上找段妄。
書房裡,段妄正在工作。
他歪著腦袋,用肩膀夾著手機講電話,一旁的印表機里還在不停出文件。
司徒岸等了好久,段妄才掛了電話。
「喝不喝粥?」某人靠在門框上問,又有點羞恥的道:「我做的。」
段妄側目,眼底帶著莫名的笑意。
他起身,緩步走到司徒岸面前,問:「好吃嗎?」
「應該……還行。」
「我男朋友做飯很厲害,你會輸給他嗎?」
司徒岸一怔,又猛地抬頭,目光又驚又疑,從未預料到自己這一生,竟還有聽到這種話的機會。
段妄看他驚愕,卻不以為意,仿佛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問題。
那種通過對比生出的輕蔑,就這樣落在了司徒岸眼裡,心裡,宛如刀割。
「不是心甘情願做小嗎?」段妄抬手摸了摸司徒岸的臉:「叔叔總得有點比人強的地方,我才好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