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眼神像泉水一樣,淨化了他所有的熱毒,驅散了他所有的不潔。
他曾在那樣的愛里徜徉過,即便日後沒有了。
他也還是從心底里相信,這世上還是有真正美好的東西的,只是你不能急,你要等。
有了這樣的「相信」,司徒岸的絕望也不攻自破。
他不必再依賴縱情聲色,也能得到一些天然的快樂。
他也不必再奢望任何僥倖,只以此身,懺悔曾經犯下的罪行,直至重新獲得自由。
他不必再待在黑暗裡了,即便這過程需要時間,需要忍耐,更需要適應,可那又什麼關係?
被給予過希望的人,怎樣都可以活下去。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
人的精神世界真的很神奇,有些事想通了和沒想通,所呈現的結果簡直天差地別。
沒想通的人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磚,只會躺在地上說,我他媽不活了。
想通了的人走在路上挨一板磚,會趕緊往醫院跑,先保住小命要緊。
想的特別通的人呢,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磚,只會一手抓住扔磚的人,另一手立刻掏出手機,開始選自己喜歡的車。
蹲了半年號子,吃了半年牢飯的司徒岸,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進化到了最後一種心態。
即,想的特別通。
他好像真的放下了過去,放下了從前牽絆他的一切。
甚至就連小朋友,他也從一開始的偷偷想念,變成了默默祝福。
在得知自己刑期只有三年的時候,司徒岸也曾幻想過,如果只是三年的話,那他和段妄……說不定還能在一起。
三年過後,他不過才四十歲,好吧,四十歲也很可怕,但只要努力保養的話,應該也不會太糟糕吧?
這荒謬的念頭只在司徒岸腦子裡閃回了一瞬,就被否決,因為他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很自私的想法。
一個四十歲高齡,還帶著案底的老男人,去找一個二十五歲,事業有成的小伙子。
腆著臉跟人家解釋當初甩他的原因,再低聲下氣的求複合——那場面,也真是想想就讓人想死。
就不如讓孩子好好的,找個和他般配的伴侶,盡情享受他那才剛剛開始的甜美人生。
這件事琢磨到這裡,司徒岸就覺得自己又通透了些。
他不再偷偷想念段妄了,就連偶爾夢見,也不敢同他放浪形骸。
生怕自己生出太多令人尷尬的妄想,招惹出那已經快要淡去的癮。
......
就這樣,日子又過去了三個月。
久違的探視日,朱莉和徐樂知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輛貨拉拉。
拉了整整一車衣物,書籍,以及怕司徒岸整天在牢里以淚洗面,哭壞了眼睛,又特意給配的老花鏡。
玻璃窗內,司徒岸嫌棄的看著眼淚汪汪的兩人,還是說出了那句已經說了八百次的安慰。
「……我真挺好的,你倆上次送的那十幾箱衣服,我真穿不完,要不是徐警官幫忙收著,我那一個儲物櫃根本放不下,都聽話,別送了行不行?」
「不送你受罪怎麼辦?」徐樂知兩眼通紅:「牢里條件不好,你……」
「牢里條件再不好也有暖氣啊哥!咱們這是北方啊!」
「那你踩裁縫機的時候呢?」朱莉接上話茬,哭的臉都濕了:「那個自發熱的羊毛鞋墊,我專門找人做的,你墊上啊!」
司徒岸嘆了口氣:「首先,我沒踩縫紉機,我在電子廠,其次,電子廠也有暖氣,以及……現在是夏天,誰夏天墊他媽的羊毛鞋墊兒啊!」
司徒岸握著電話咆哮,卻仍澆滅不了徐樂知和朱莉對他悲慘牢獄生活的想像。
「那書總行,書留下吧?」徐樂知從朱莉手裡搶來電話:「還有那個老花鏡,我配了八個度數的,你看哪個戴著舒服,我聽說以前有坐牢坐瘋了的,就是因為裡面太無聊了,你沒事兒就看看書,你本來就沾點精神病,可千萬別……」
徐樂知話沒說完,就又掩面抽泣起來。
司徒岸看在眼裡,憋笑憋的很辛苦,也不敢說自己清靜了這大半年,精神狀態已經快穩定成卡皮巴拉了。
「行。」司徒岸握著電話:「書留著吧,別哭了好不好?」
徐樂知用力點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電話就又被朱莉搶走。
「那個,我,」朱莉左顧右盼了一眼,又捂住嘴:「我跟那個徐警官,我給他女兒送到加拿大去了,他現在欠咱們人情,以後他叫你單獨去做心理疏導,你一定要去!」
「啊?去幹嗎?」
「他老婆每天上班都給他帶飯,帶的都是肉菜,我聽說你們一天就中午飯有肉,還賊難吃,你跟著他去,他把自己的盒飯給你吃,算開小灶。」
「啊?」司徒岸眨巴眨巴眼:「這也行啊?算不算賄賂啊這?」
「吃口肉算什麼賄賂啊!本來夏天你胃口就不好,再說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才給他女兒送到加拿大的嗎?他女兒高考才考了一百多分,天吶,我都懷疑她是不是喝大了去考的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天殺的,高考過六百八十分的人,就這樣肆無忌憚的笑了起來,一邊的徐樂知又無語又好笑,倒是不哭了。
......
在絕對靜止的景物前,光陰的變化就不會太明顯。
司徒岸坐在圖書室的白熾燈下,面前攤著一本王陽明心學。
臨近九點,書頁終於是翻到了底。
他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也許是因為開了小灶的關係,他近來已不瘦的嚇人了。
他將書放回公共書架上,方便獄友閱讀。
自己則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往宿舍門口走,等待今晚的點名。
卻不想他剛走到宿舍門口,一場鵝毛大雪就落在了他眼前。
奇怪,他帶著書走進圖書室的時候,還在刮秋風。
怎麼一本書看完,就已經冬天了呢?
司徒岸走下台階,仰頭看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人還真是不能太習慣於某一種生活,因為一旦習慣了,日子就會變得飛快,快到令人感知不到季節的變換。
司徒岸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身邊已聚集了越來越多,來點名的犯人。
可他卻好像看不見他們一樣,只仰頭看向那飄飛的雪花,無聲微笑。
好想你啊。
小朋友。
北江下雪了嗎?
你過的還好嗎?
有沒有給你的新情人,買甜甜的梨湯喝?
拜託你,一定要過的幸福。
因為這樣,我也會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