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
一間訓練室的門大開,裡面濃煙滾滾,一股焦臭味撲面而來。
韓沛正抱著一個人從裡面衝出!
那人渾身焦黑,衣服燒得破爛,露出下面血肉外翻的皮膚,還在冒煙。
臉已經看不清,但那一頭紫色的頭髮,燒得只剩半截……
「會長!!」釋小伍驚叫。
「讓開!」韓沛抱著羅赫衝進治療室,把他平放在那張綠色的治療床上。
方來和釋小伍跟進去,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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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沛從牆上拉下一台從來沒見過的儀器,像個巨大的營養艙,透明的蓋子打開,他把羅赫放進去,調整了幾個旋鈕。
綠色的液體從底部湧出,慢慢沒過羅赫的身體。
滋滋——!
那焦黑的皮膚一接觸到綠色液體,就冒出細密的氣泡。
韓沛盯著顯示屏上的數據,看了足足一分鐘,才長出一口氣。
「沒事了。」
他轉過身,靠在牆上,抹了把額頭的汗。
方來這才開口:「沛哥,會長怎麼了?」
韓沛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你們上午『四方迴廊』那錄像我看了,應該是最後關頭他被無臉人掐著脖子,差點死了,受了刺激。
「這孩子太心急了,覺得是自己實力不夠強才遇到死亡危機,就想研發新招數,把火和雷融合在一起。」
釋小伍瞪大眼睛:「火和雷?那能融合嗎?」
「能也不是他現在能做到的。」韓沛苦笑,「那是兩種至剛至烈的元素,他一個新人,連界力都沒練明白,就敢去試……」
他看了眼營養艙里的羅赫:
「結果失控了,爆了,就成了這樣。」
方來問道:「那會有什麼後遺症嗎?」
韓沛搖頭:「不幸中的萬幸,他目前界力低微,爆炸威力不夠大,在這兒躺幾個小時就沒事了,不會留後遺症。」
方來擔憂道:
「我之前跟會長聊過這個事,他還是沒轉過彎來,妄界不能當成普通遊戲。」
韓沛語重心長地說:「我昨天拉他出來練練也是這個目的,但他自己沒想明白。」
釋小伍撇了撇嘴,「那怎麼辦?會長總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不會魔怔了吧?這次把自己炸了,下次要是出更大的意外不就糟糕了?」
韓沛悵然輕嘆:
「沒事,這幾天我多看著點他,等C哥回來給他來上一刀就好了。」
…………
下午五點半,東澤大學的操場。
夕陽給整個校園鋪上一層暖色調的光。
四百米的標準跑道,紅色塑膠在暮光下格外鮮艷。
操場中央的草坪剛割過,草葉的清香混著泥土的味道,隨著微風飄散。
遠處,幾棵銀杏樹已經開始泛黃,葉子在斜陽里像碎金一樣閃。
操場上人不多。
幾個男生在踢球,三兩個女生結伴慢跑,還有一對情侶坐在看台上,頭靠著頭看日落。
跑道的最外圈,一個人影在狂奔。
羅赫。
他穿著黑色運動背心,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紫色頭髮剪短了在風中飛揚。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麼東西。
或者說快得像在逃。
一圈、兩圈、三圈……
他不停也不減速,只是跑,機械地邁腿、擺臂、喘氣。
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他眨都不眨。
直到跑完十公里,他才猛地剎住腳步,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傷勢經過治療室的儀器滋養已經痊癒,設備的效果神奇,也進一步證明了羅赫的身體素質有多好。
他走到草坪邊,一屁股坐下,然後就一動不動。
目光沒有焦點,只是看著遠處那幾個踢球的人,腦子裡亂七八糟。
腳步聲從身後驀然傳來。
「又搞這麼卷啊?」
羅赫回頭,是釋小伍,旁邊還跟著暑假。
暑假咧著嘴,舌頭伸得老長,顯然已經跑了好幾圈。
釋小伍一屁股坐在羅赫旁邊,笑道:
「別那麼拼咯,回去教我玩玩遊戲吧?」
羅赫斜了他一眼,一臉嫌棄:
「你?你那手和腳一樣,俄羅斯方塊都玩不明白,算了吧大哥……」
釋小伍噎住。
暑假湊過來,一臉賤笑:
「哥知道東澤哪裡美女多,帶你去勾搭幾個學姐怎麼樣?不是哥跟你吹,你只要牽著哥出去,哥給你助攻,包你沒有要不到的微信,百試百靈。」
羅赫淡淡道:「別哥哥哥的,你才十歲好不好。」
暑假炸毛:「靠!按你們人類年齡算,我都六七十了!當你爺爺都夠了!」
釋小伍在一旁偷笑。
此時,方來拿著兩瓶水朝這邊走了過來。
暑假用鼻子拱了拱釋小伍,釋小伍會意,站起來拍拍屁股:
「行,你們聊,我跟暑假再跑兩圈。」
一人一狗跑遠,留下羅赫一個人坐在草地上。
方來走到他身邊,丟了瓶水過去。
羅赫接住,沒說話。
方來在他旁邊坐下,擰開自己的水,喝了一小口。
夕陽落在兩位剛運動完的少年身上,連每一滴汗水都透著暖融融的感覺,清晰可見。
沉默了十幾秒後,方來開口:
「十公里PB多少?」
「沒怎麼認真記過……」羅赫想了想,「四十分鐘以內吧,三十八九分鐘。」
方來眉眼微挑,「我記得……這都快達到國家三級運動員水準了吧?非體育生里,這已經很厲害了。」
羅赫轉頭看他,嘴角扯了扯:
「怎麼,又給我買水,又拍我馬屁,說吧,想殺誰?」
方來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我想殺你。」
羅赫仰頭,露出脖子,「來吧,給我個痛快。」
方來沒接茬。
他確實想「殺」羅赫,殺掉那個暴虎馮河的羅赫。
方來語氣正經地問:
「你知道男子十公里的世界紀錄是多少嗎?」
羅赫想了想:「26分鐘?好像是26分多。」
「對,26分17秒。」方來看著他,「你能跑到那個成績嗎?」
羅赫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方來幽幽看著遠處的跑道: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不需要方方面面都做到第一。
「就像跑步,你能跑進四十分鐘,已經很厲害了,但你要是非要跑進三十分鐘,二十幾分鐘,那就會受傷,會把自己練廢。
「先學會接受輸,才能享受贏,跟玩遊戲一樣,再厲害的大神也不可能一場不輸,對不對?」
羅赫低頭盯著手裡的水瓶,不說話。
但方來知道他在聽,繼續說:
「妄界這種地方,如果你真要把它當成遊戲的話,通關或許可以,但我覺得,絕對不可能完成度百分百的通關,誰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玩遊戲的時候,不喜歡一個人玩,我都喜歡和朋友一起玩。」
羅赫偏頭看了過來。
方來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雖然都奔著贏去使勁,但我更享受的是和朋友一起玩的過程,輸贏不是最重要的,那種與朋友一起在遊戲裡合作的樂趣,才是我玩遊戲的動力。」
他指向遠處,跑道上,釋小伍和暑假正在跑圈。
暑假跑在前面,釋小伍在後面追,笨拙又努力。
兩人你追我趕,偶爾停下來互相嘲笑兩句,然後又繼續跑。
「說回跑步。」方來輕聲道,「每次你都是一個人跑在最前面,要不要偶爾也試試慢下來,一起跑?」
羅赫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
一起跑?
方來凝視羅赫的側臉,手仍指著跑道,肅聲道:
「我們和小伍雖然沒有那麼快,但我們也在向前,總是執著於最快,不如執著於更快,你覺得呢?」
羅赫盯著那隻手,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第一次進妄,和骷髏肉搏。
第一次輸給方來,在幻彩矩陣里。
第一次差點死了,被無臉人掐著脖子。
還有剛才,一個人跑在跑道上,拼了命地想甩掉什麼。
甩不掉。
那隻手還在他面前,安安靜靜地等著。
總是執著於最快,不如執著於更快……
一個人跑,偶爾也試試和大家一起跑……
羅赫忽然笑了。
他打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水,然後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方來的肩膀。
他沒說謝謝,沒說任何話,只是給了方來一個眼神。
眼中不再亂七八糟,而是堅定清亮。
羅赫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朝跑道跑去。
方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羅赫跑到跑道邊,追上釋小伍和暑假,他牽起暑假的繩子,和釋小伍並肩跑起來。
兩個人,一條狗,並排跑在夕陽里。
釋小伍跑得氣喘吁吁,卻咧著嘴笑。
羅赫沒有跑最快,只是和他們一起跑。
方來遠遠看著,嘴角掛起淡淡的弧度。
他知道,這回羅赫是真明白了。
不再那麼要強,就學會了平和,放下了包袱,也就有了敬畏。
方來想起C哥那把手術刀,想起脖子被切開時的冰涼。
那滋味,真不好受。
他不想他的朋友也經歷一遍。
能用更溫和的方式去解決,自然是最好的。
方來仰頭看了看天,落日把雲染成一片橘紅。
他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朝跑道跑去,加入到隊伍當中。
夕陽西沉。
跑道上,三個少年和一條狗並肩奔跑。
操場裡還有別人。
踢球的男生剛剛進了一個球,歡呼聲遠遠傳來。
慢跑的女生們結伴經過,笑著討論今晚吃什麼。
看台上的那對情侶靠在一起,頭挨著頭,看同一場日落。
笑聲、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飄散在晚風裡。
那些煩惱還在,那些心事還在,那些想要的東西……也都還在未來等著成長之後的每個人去採摘。
青蔥歲月鮮艷多姿,是人生中首次接觸豐富的世間百態。
勾心鬥角、爭強好勝、恨海情天……
每位少男少女都有自己的憂愁,也都有自己的樂趣。
鐫刻在回憶里,終將成為日後難忘的心動。
晚風吹汗落霞流,少年心事永不休。
莫問前程幾多路,且共明月自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