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之間的交流，總是比較輕鬆。
韓沛稍一點撥，方來就想通了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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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小伍則還是雲裡霧裡，撓了撓頭：
「記不住了，那首詩我都沒聽過。」
韓沛看到方來的表情，饒有意味地道：
「聖子看樣子是猜到了，你來說說吧。」
方來神色有些失落，幽幽道：
「那詩最後一句是更無一人肯回頭，小伍，你想想我們剛入這個妄的時候，是不是在一片荒涼的戈壁灘？
「然後我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紅圈，下意識就認為那是關鍵的出入口，眼裡就只有紅圈，一直朝著紅圈走。
「也就是說……我們眼裡只有紅，為了紅在前進、在廝殺。
「當時我們還試驗過，往左往右都會遇到怪物，就是忽略了……往後。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當時只要我們回頭走，不僅不會遇到怪物，還會直接抵達……第二關的峭壁上方，看到那尊佛像，對嗎？」
韓沛嘴角含笑，讚賞地點了點頭，默認方來的猜測是正確的。
聽到第二關的終點竟然連通第一關的起點，釋小伍滿眼愕然：
「啊？所以我們都用不著殺怪物就能破妄嗎？」
韓沛翹起二郎腿，悠哉道：
「沒那麼輕鬆的，你們當時往後面走要走很遠很久，路上一點其他線索都沒有，一般人根本就不會堅持下去，也沒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追逐名利，費盡心機，最後到頭來還是回歸本真，不管哪種方式都能破，殊途同歸，也是我們面對名利兩種不同態度的處理方式。
「怎麼樣，這個妄……是不是又給你們漲見識了？」
方來和釋小伍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而很快方來就反應過來，咂巴了一下嘴：
「嘖……可這個妄，還是有現實邏輯，妄界的天道太搞人心態了，下次又是什麼套路，真猜不到哇。」
韓沛起身，緊了緊自己的夾克，伸手在方來肩膀上輕拍，語重心長地道：
「不要去猜……要去體驗。」
說罷，韓沛上樓離去。
釋小伍若有其事地抿了抿嘴。
方來坐在沙發上，還在回味洗衣機的那一場芭蕾舞。
…………
下午。
初春的陽光明媚溫柔，一點都不灼人。
釋小伍聽從韓沛的建議，頭一次離開工作室，去找東澤大學的音樂社團報名，想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而方來吃完午飯後，則是去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圖書館。
這幾天閒暇時間他逛過整個校園，面積大的驚人，許多建築都氣派恢弘，又不失底蘊和厚重。
特別是這座……圖書館。
說是圖書館，看著更像一座從水墨畫裡搬出來的宮殿。
頂部覆著黛瓦，檐角飛翹，像大鵬展翅。
正脊兩端獸雕靜默，吞著天光。
外牆是整面的落地玻璃，被深褐色木質格柵切割成無數方格。
古建的骨架里，嵌著現代的靈魂。
午後的陽光灑上去，玻璃映出流雲和遠處香樟的倒影，那些飛檐就在雲影里浮著，好似是要飛起來，又穩穩地落在原地。
方來仰頭看了好一會才走進大門，用學生證刷開門禁。
進來之後，他才發現這裡到處都是學生。
聽韓沛說，東澤大學的圖書館通宵達旦的開放，24小時都有人值班。
還有些學術狂人，直接睡在圖書館的現象都有。
方來直奔歷史和小說專區。
書架很高，他仰著頭一排排掃過去，指尖划過那些書籍。
《史記》《資治通鑑》《說文解字》……
找到了。
他抽出那本《西遊記》，封面是深藍色的，邊緣有些卷邊，顯然被很多人翻過。
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方來翻開第一回，看到了那首詩。
「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
那是孫悟空剛剛離開花果山，乘木筏飄洋過海來到南贍部洲的時候。
他第一次看到人間，觀察芸芸眾生 。
彼時的孫悟空還沒有拜師學藝，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到世人為了名利奔波勞碌、永不知足的樣子，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方來繼續往後看，完全沉浸在閱讀的時光中。
他一頁一頁往後有節奏的翻閱，似乎忘記了時間流逝。
在第四十八回，方來看到這樣一段劇情。
唐僧師徒行至通天河，時值嚴冬，河面冰封。
他們瞧見有許多商人冒著生命危險，踏冰過河到對岸的西梁女國去做買賣。
當地老者解釋說，因為兩岸貨物差價巨大。
「利重本輕，所以人不顧生死而去」。
唐僧聽後，便發出了一句感嘆：
「世間事惟名利最重。似他為利的，捨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為名，與他能差幾何！」
意思是，那些商人為了利可以捨命，自己奉唐王之命去西天取經，求的是名，本質上又有多大區別呢？
這是《西遊記》中少有的唐僧對自己取經行為本身的反思。
不正貼合了那個妄的現實邏輯？
方來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經歷的荒誕，在這個世界的書頁里找到了回音。
他停下翻頁的手。
窗外的陽光落在書頁上，那些字在光里微微發亮。
原來幾百年前，就有人問過這個問題了。
方來感到自己的心臟像韓沛所說的那樣，狠狠跳動了一下！
孫悟空大鬧天宮被壓五指山下五百年……
豬八戒調戲嫦娥被貶下界投豬胎……
沙和尚打碎琉璃盞，在流沙河吃人……
他脖子上掛著可不是動畫片裡的大號佛珠，而是之前幾任取經人的頭骨。
這些……算不算他們的黑歷史？
他們的取經之路……是否也是一次洗白之旅？
日光漸漸將方來的影子拉長，直到三四點鐘，他才合上書本，長吁一口氣。
這口氣吐出，他頓感心中陰鬱排解掉大半。
果然，沛哥說的方法真有用。
再見，王媽。
看了眼時間，離飯點還早，方來將《西遊記》放回書架上，又開始尋找起關於古代華夏神話異獸的文獻。
翻到幾本，他全拿到書桌上，打開閱讀起來。
不一會，他就找到了他想看的內容。
那是《山海經·大荒北經》的中一段：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還有《山海經·海外北經》《楚辭》《淮南子》當中，都能找到有關燭龍的記載。
「鐘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身長千里。在無䏿之東。其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鐘山下。」
不是方來不想用網絡檢索工具，而是現在許多網上的資料真實性著實有待考證，經常還會有AI編內容的情況。
既然妄界的妄許多都有現實邏輯和出處，那麼……
方來想著也許父親留給自己的彈弓，就是尋找他的最好線索。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鐘山……人面蛇身，赤色，閉眼就是黑夜，睜眼就是白天……不吃不睡不休息，一呼一吸就是風雨。」
方來喃喃自語，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臨天弓。
燭龍龍筋占比10.2%……
爸……你真的見過燭龍這種傳說級別的神獸，還把人家龍筋挑了嗎……
你這麼厲害啊？
走在校道上，方來腦海中還在回想關於燭龍的內容。
下一次，去找找板角青牛吧。
回到工作室，剛進大門，方來就聽到地下室傳來暑假的叫聲。
「汪！汪汪汪！！」
不是平時那種撒嬌要吃的的叫聲，也沒說人話。
而是……警告！
方來心中一凜，腳步頓住。
他來這一個多禮拜，還從沒聽過暑假這麼叫過。
韓沛不在，釋小伍去音樂社團了還沒回來。
方來站在原地聽了兩秒，叫聲沒停，反而更急更凶。
工作室……來外人了？
他不再猶豫，連忙握緊口袋裡的彈弓直衝地下室。